法弄清個中究竟。”
他無法弄清楚的事有人卻是明白。聽郎中連最基本的病灶之因都診不出來,阿玲正陷入急躁,青霜便引著邵明大師進來。
灰袍駝背老僧剛跨進門檻,阿玲便急匆匆迎上去,直接拽住他胳膊:“師傅,你快看看玉哥哥,他臉色白的嚇人。”
隔著衣袖輕拍她胳膊,邵明大師面露寬慰。看小徒弟這樣,明顯是對大徒弟上心了。一雙徒弟湊作堆,他終於不用再擔心冷冰冰的大徒弟孤獨一生,或者過分善良的小徒弟遇人不淑。
至於病情,一手帶大小王爺,他還能不了解他?
懷抱這種自信,邵明大師開始號脈。剛搭上去,他的反應也跟郎中一樣——這不可能。
郎中糾結的是氣血旺盛臉色蒼白這一悖論,而他糾結的點則完全不同:這才多久,怎麽臭小子武功又有精進,馬上到了突破關頭。
他從來都知道小王爺天縱奇才,只是沒想到他能奇才成這樣。常人終其一生無法達到的境界,未及弱冠的他卻達到了。
“師傅,怎麽樣,有沒有辦法?”
當然有,讓他在這躺幾天就好了。余光看到旁邊忐忑的郎中,邵明大師理智回籠。不能這麽直接,得給他圓過去。
“物極必反,氣血太過旺盛導致面色蒼白,好生修養幾日便是。”
氣血旺盛到都快要逆流了,不論他出於何等目的強逼成這幅脈象,這個當口總歸是不宜再上路顛簸。
看來押運良餉之事,最終還是要落到他個老人家頭上。剛升起這股念頭,繡床上的小王爺已經“幽幽轉醒”。看到旁邊邵明大師,他二話沒說先拜托他船隊進京之事。
“暗衛太過稚嫩,如今我能拜托的只有師傅,勞煩您進京走一趟。”
臭小子,還真沒拿他這師傅當外人,向來心靜如水的邵明大師氣結。
更讓他生氣的還在後面,在接下來的半天內,他親眼見證了向來冷冰冰的小王爺如何變得溫潤如玉。雖然“面色蒼白身體虛弱”,但對那丫頭他要多溫柔有多溫柔。
養了他十幾年,別說這麽一天了,他就連一刻溫柔的笑容都沒給過自己,一瞬間他有種兒子給別人養的辛酸。再見貼心的小徒弟被大徒弟耍得團團轉,忙前忙後活像個小丫鬟,他又開始為小徒弟不值。
手心手背都是肉,然而到邵明大師這,想到自己即將孤零零進京,悲涼之下他開始忍不住左右手互搏。
用完午膳的他駝著背慢悠悠離開,那悲涼的模樣,還真有點像離開小龜獨自遊回大海的老龜。
“師傅。”
阿玲於心不忍,剛想跟上去送他一程,背後傳來劇烈的咳嗽聲。收住腳步她回頭,拿起一個枕頭小心翼翼地墊在他身後。方才郎中已經仔細問診過,之所以氣血如此旺盛,概因後背被箭-矢射中的衝擊力所引。
都是因為她,愧疚感上來阿玲更加殷勤。稍微一熱情,回程時蔣家樓船頂層廂房上又多了件大件行李。
“景^哥哥,你不回京城真的能行?”
“本侯有傷在身,已經向皇上請罪。他老人家向來寬宏大量,想必應該會諒解。”
由著阿玲坐在窗前伺候湯藥,小王爺隨口說道。在青城的日子多舒坦,有這丫頭天天陪著,傻子才會回京城。
京城
乾清宮內
被稱為“老人家”的不過勤正帝不過是個三十出頭的美大叔,如果阿玲在這肯定會驚訝,“外甥像舅”這句話並非虛言。
此刻勤正帝正捏著暗衛送來的八百裡加急,笑得一臉玩味。
“景淵這孩子,好不容易多寫兩句話,竟是為了誇一個商戶。”
也莫怪勤正帝如此反應,尋常人有直達天聽的機會,定會分外珍惜,斟酌詞句,在不讓人反感的范圍內盡可能多寫兩句。可輪到他那外甥,每次都是惜字如金。不管在外面受了多大委屈,回來都不會提一句,連讓他這個舅舅表現護短的機會都沒有。
這次他的秘奏依舊簡潔,前面兩句話交代完:我給你婁了很多銀子,辛苦著了身體不好要在江南修養。
沿襲一貫的風格將事情交代完畢,下面他開始長篇大論,說在那山的那邊海的那邊有一戶人家姓胡,還是給您做衣裳的皇商,他們勤勞又勇敢,他們聰明又善良……
總之把蔣家誇成一朵花後,他開始細數蔣家種種豐功偉績。比如救過他的命,比如百年來造福一方,再比如這次捐款的事蔣家是如何積極。
看到這的勤正帝反應跟邵明大師差不多,向來冷臉的外甥竟然對蔣家這麽好。
他吃醋了。
當朕不知道你為何如此誇蔣家?不就是想讓朕賞他個官做?朕偏不!
為帝十余載的勤正帝看起來頗有威儀,可骨子裡還存著幾分孩子的執拗。感覺到區別對待,他面上不顯,心裡已經跟侄子別起了勁。
可當他繼續往下看,看到他誇蔣家的最後一點事,那點小孩子心性卻迅拋到了九霄雲外。
“定州同知吳有良攜府兵打扮成水匪,半路截取良餉?”
朝廷命官如此膽大妄為,真當這天下沒有王法了,此刻的勤正帝又成了那位龍椅上高深莫測的合格帝王。大夏各州官員安排掌控於胸,想到吳有良背後的權傾西北的廣平王府,再想到陪都那位無時無刻不在與他作對的太上皇,他心下一陣沉重。
三足鼎立,輕易不得動彈。
不能動彈大的,但他也不能聽之任之。
“傳旨,命廣成王為主審,大理寺少卿黃光泰、五城兵馬司副統領鄭裕為陪審,親審定州同知吳有良謀反一案。告知他二人,一切以廣成王意見為準。”
三言兩語給吳有良安上“謀反”罪名後,勤正帝又連兩道旨意:其一是命戶部和兵部協同商議西北良餉之事,往常此事都是由兵部擬定,交由戶部核實撥款,此次戶部直接參與,戶部尚書乃勤正帝心腹,其中代表的含義不言而喻;其二則是命禮部準備太上皇壽宴,看起來一片孝心,實際上他不過是想借此名頭派自己心腹前往陪都,進一步打探情況罷了。
三道旨意出去後,勤正帝起身。大夏以孝治天下,他本人也是出了名的孝子,這些年沒少打著孝順名頭削弱太上皇勢力。對陪都那邊防著,對於護佑他長大、陪著他歷經風雨的親娘——當今太后,他可是真的孝順,每日必要前去慈寧宮陪太后用膳。
今日亦是如此,他到時恰好恵大長公主也進宮看望太后。后宮高位嬪妃陪在兩側,一個勁地奉承著大長公主,不少人更是把主意打到了大長公主嫡子身上。
誰不知道這位公主,當年皇上登基時出過大力,太后覺得委屈了女兒,這些年更是可勁地對她好,皇上那邊更不用說。能跟公主府結親,不說對家族助力,以後本人也能在后宮橫著走。
是以雖然廣成王囂張名聲在外,可他依舊是有權有勢人家眼裡的香餑餑。
勤正帝來時,一夥人正熱鬧地說著此事。見到皇姐,他順手將小王爺來信遞過去。
不愧是一母同胞的姐弟,大長公主很快也察覺出不對,“皇商蔣家?”
這四個字亦引起了在座宮妃注意,當即便有人說道:“皇商蔣家?不就是那個家裡只有一個獨女的人家?”
這是阿玲第一次走進恵大長公主視線。
智子莫若母,大長公主知道,自己兒子是對人家姑娘上心了。意識到此點,瞬間她產生了跟邵明大師和勤正帝一樣的情緒:兒子從沒對她這樣好過。
嫉妒之下她對阿玲生出了天然的敵對,說是皇商,歸根結底還不是個商戶人家?
不僅是她,隨著有人提及皇商蔣家,見坐在上的皇上、太后以及大長公主三大巨頭沒有反對,在座各位人精也開始暢所欲言。
“要說這蔣家雖然不顯山不露水,可在青城百年經營,也算是富可敵國。”
雖說士農工商,商人排於最末,可事實卻是衣食住行樣樣都離不得銀錢。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各行各業金字塔頂端的人物總歸是受人尊敬。宮妃雖大多出自官宦之家,可入宮後種種打點,也大抵知道銀子好處,這會他們對阿玲的態度就頗為微妙。
既羨慕她坐擁金山銀山,暗地裡又為自己羨慕一商戶之女而十分不齒。
“家有金山銀山又如何,還不是個滿身銅臭味的商戶之女。”一位頗為清高的宮妃冷哼道。
大長公主皺眉,身為一母同胞的姐弟,她有著與勤正帝同樣的品質——護短。蔣家姑娘那是她兒子看中的人,她可以嫌棄她出身低,別人嫌棄就不行!
什麽,你說這些宮妃不知道她兒子看上人家姑娘?
她可不管。
勤正帝初登基那幾年,主弱而國疑,她不得不夾著尾巴做人,連親生兒子置身險境都無可奈何。對於一個護短的人來說,這是何等的痛!她誓一定要彌補這等遺憾,可等皇上地位穩固後,兒子已經長大不再需要她保護,甚至有時候反過來保護她。
空有一身本事卻沒地方使,這些年她都快憋死了。如今終於有機會大展拳腳,她又豈會放過?
正好這宮妃表面清高,暗地裡沒少給皇上吹枕頭風,甚至有幾次連帶上她。雖然這風沒吹動皇上弟弟,可在後面攪風攪雨也惹人厭惡。
想清楚後,大長公主幽幽開口:“銀子可是個好東西,西北打仗、宮中富貴、黃河賑災,哪樣不需要銀子?”
勤正帝自然聽出了皇姐話中淺層次意思,那宮妃是他最近比較寵愛的一位,可也不過是覺得新鮮罷了。新鮮勁過去得差不多,最近她又總在他面前說酸話,他早已厭了。
“皇姐所言有理,皇商蔣家可在本次征募軍餉中立了大功。”
清高宮妃臉色變了,下敬陪末座的其他人則面露喜色。皇上只有一個,少一個強有力的競爭對手,他們就會有更多機會。
“我看景淵來信上,那蔣家何止是幫了大忙,還救了他性命。”
大長公主笑道,一開始出於嫉妒她本能地敵對阿玲,可這會護短之心升起,她開始摒棄偏見,平和地去看待整件事。即便她那傻兒子有可能被女人迷花了眼,傻乎乎陷進去,可他身邊還跟著邵明大師。
邵明大師乃是她至交好友,前些年危險時她更是將兒子托付給他。一手帶大景淵,邵明大師疼愛他的心不比她這當親娘的差。既然他默認此事生,那蔣家姑娘肯定差不到哪兒去。
有了這層保障,大長公主開始安心地護短。
在太后聽聞此事好奇問起來時,她便耐心解釋蔣家是如何組織商船,協助兒子剿滅了謀逆的定州同知以及麾下府兵,保住了這次運往西北的良餉。
“娘,不僅如此,多年來蔣家為善一方,為青城百姓做了不少事,景淵信裡都寫得很清楚。”
大長公主將信交給太后,後者扯出去老遠,眯著眼睛看清來龍去脈後點頭,滿臉感慨道:“還真是難得的積善人家。”
“娘,這人不僅得看出身,更重要的是看秉性,我看蔣家人秉性不錯。”
“你說得有理。”
兒子的小妾和為了他們母子受盡委屈的親生女兒,太后會選哪個?答案不言而喻!拍著大長公主的手應承此言,也徹底宣判清高宮妃失寵的命運。
後者當場變了臉色,可在這深宮中,人與人之間的交情大抵是憑著受寵程度而來,踩低捧高實乃常事。先前她受寵時,打個噴嚏都有人噓寒問暖;這會明擺著失寵,任憑面色蒼白如紙,也只收到一堆幸災樂禍的目光。
沒有人再將注意力放在她身上,皇上就在面前,大部分宮妃都忙著巴結大夏最有權勢的三人。
“既然蔣家如此仁義,是不是該賞賜一二?”
坐在太后右側,全程沉默不遮掩大長公主風頭的皇后適時提議道。
給蔣家獎賞?那豈不是應了那臭小子意!心裡依舊存了些別扭的勤正帝神色踟躕,見此皇后善解人意道:“蔣家只有一女,聽聞諸位妹妹所言,這些年也未曾過繼子嗣,想來對此女疼若珍寶。臣妾想著,若不封賞此女一二?”
這主意好!
此言一出,勤正帝與大長公主的眼睛同時亮了。前者想著,封賞蔣家姑娘而不是蔣家老爺,而且還是以皇后名義下旨,他總算沒被外甥牽著鼻子走;後者則想到,送到王府的俏丫鬟送個荷包,都被他以不守規矩為名被扔去灶上做燒火丫鬟。自家兒子就這脾性,入眼的怎麽都行,不入眼的冷若冰霜。好不容易相中一個,八成是要娶回來,那這姑娘身份越高越好。
“皇后說得有理,那蔣家姑娘親帶船隊前往虎牢峽,實在是有勇有謀,理當嘉獎。”
勤正帝本來已被皇后說動,打算封蔣家女個最底層的儀人。可大長公主開口,這位份就有點太拿不出手。
“就封她個縣君,至於規格,皇后看著辦。時辰不早,阿娘也餓了,傳膳,你們也都退下。”
各路宮妃紛紛退下,有跟清高宮妃不對付的,這會已經開始想著如何落井下石。而慈寧宮內,流水般的菜肴擺上來,帝後二人連同大長公主陪著太后,全家人一同用膳。
對於大長公主和勤正帝來說這不算什麽,可留下來的皇后卻是感慨萬千。往常這種時候,她總是跟其余宮妃一直退下,然而此次大長公主卻破天荒叫她留下來。
這一切的根源是什麽?
心下隱隱有了計較,在封賞阿玲時她格外用心,絲毫沒因她是個商戶之女而有絲毫怠慢。縣君所用冕服、飾皆是由內務府最好的工匠製作,精美絕倫不亞於郡主,而冊封懿旨更是極盡美好詞匯。
整體算下來,這等冊封縣君,竟不比郡主差多少。
一切準備完畢後,這份大禮被裝車,由禮部官員一路護送南下。而此時,離著勤正帝派遣大理寺與五城兵馬司為副使下江南,過去了已經有半個月。
副使都是勤正帝提拔上來的親信,雖懼怕跋扈之名滿京城的廣成王,但也知道這位王爺絕對是大夏最不能惹的幾位主之一。即便離京前各方勢力囑托,一定要趁此機會好生打壓異己,爭取將青城這塊肥肉爭到自己碗裡,成為自家黨派日後的錢袋子,可真到了青城本地後,兩位副使還是輕易不敢造次。
對於他們的反應,陳志謙也是樂見其成。
自打因傷跟隨蔣家商隊返回青城後,他就受到了那丫頭前所未有的殷勤招待。一日三餐皆要過問不說,每日還親手給他熬補湯。雖然這其中被蔣先使了不少絆子,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關鍵時刻臉色蒼白下,幾番爭鬥過後反而又鞏固了在那丫頭心中的地位。
總而言之,他現在日子過得很舒坦:每天睡到自然醒,代師傅教下那丫頭功課,閑來無事逗逗院子裡飛來飛去的鳥雀,好不悠閑愜意。
這種境況下他很容易便明白了,何為“從此君王不早朝”,呆在蔣家養病的他簡直樂不思蜀。
要是這兩位欽差真使什麽么蛾子,指不定他煩躁之下會直接將其喂了水匪——反正有吳有良先例在,直接推他頭上就是,根本不用再想任何理由。
好在他們識趣,既然如此他也做起了甩手掌櫃,活交兩位副使去幹,他則抽空陪阿玲裝飾鋪子。
連帶前面拍賣宴剛結束時那幾天,差不多一個月過去,鋪子已經差不多修繕完畢。修繕的主意來自於小王爺和阿玲,而主要修繕流程則由沈不真與蘇小喬親自監督。綜合了小王爺在天家養出的不凡品味以及阿玲對顏色獨到的見解,再有後者百分百執行他們的觀點,當初不顯眼的鋪子,這會徹底舊貌換新顏。
擇一個良辰吉日,鋪子開張。
阿玲名聲在外,她開的鋪子天生被人關注。青城百姓慕名而來,先被鋪子獨特的裝潢所吸引,而後便又被其中所兜售的迷彩布製品引起了極大興趣。問下價錢,還不貴,屬於比尋常帕子貴一點,但多掏那幾個銅板也不會心疼的層次。胡老爺幫他們爭取簫家毀契銀子的事在前面,這會大家手裡寬裕,樂意賣蔣家姑娘個面子。
鋪子一開張便取得了極大成功,而帕子繡鞋等物買回去後,很快在青城引起了一股潮流。
初開張,阿玲便取得了極大成功。不過在這成功背後,她卻納悶另一件事。
“玉哥哥,你怎麽還不去審案。”
鋪子沒開張前,忙前忙後這丫頭支使起他來不知道有多順手。現如今鋪子正式開起來,眼見一切進入正軌,這便開始趕人了。
此時此刻的小王爺全然忘了,先前他幫忙做事後阿玲是如何殷勤地端茶倒水遞帕子,回府後還親手奉上十全大補湯,各種關懷備至讓他直恨不得多幫她點。或許正是因為前面太過舒服,完全沉醉於溫柔鄉中的小王爺,在被審案逼迫著離開時才會生出種被卸磨殺驢的憤怒。
“怎麽,不需要本王了便趕我走?”
玉哥哥自稱本王,不對勁。
自打認識小王爺以來,阿玲辨識人心的靈敏程度直線上升。敏銳地察覺到他的不悅,她急忙開口。
“玉哥哥誤會了,兩位副使查了也有幾日,這幾日事件逐漸平複,城內也已經平靜下來,想必事情已經弄得差不多,是時候該您出手。”
顧不得生氣,陳志謙陷入驚訝。
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沒想到他離開青城沒幾日,這丫頭整個人跟開竅似得。前面虎牢峽的種種布置,可以說是因為她太過關心他常揮。但如今僅從城內逐漸平息的流言蜚語,便能推斷出京中前來的副使進展,這不是聰慧還能是什麽?
世上就沒有不透風的牆,虎牢峽出現大批水匪之事也隨著歸程的蔣家船隊一道傳入青城,不少老人想到了前些年的倭寇,一時間青城人人自危。皇上派來的副使來此的第一項任務便是安撫人心,務必不能讓此事耽擱了春綢。
勤正帝不是個坑外甥的渣舅舅,非但不坑,相反他還十分護短,雖然心下跟外甥別著苗頭,可他派來的人確實一等一的能臣乾吏。種種手段用下去,不過幾日便穩住了人心惶惶的百姓。
穩住百姓後便是查案,謀反可是重罪,向來要牽涉不少人。可如今本案事實再明確不過,說來說去就一個定州同知吳有良。可皇上意思擺在那,該怎樣把事情擴大,拖更多不和聖意之人下水,成為了當下最大的難題。
兩位副使在離京前,曾接到各自黨派最高領導人指示,務必要趁此機會乾掉不對付的哪個哪個人。可攝於小王爺淫威,此刻他們還不敢輕舉妄動。
“早點查完,剩余時間玉哥哥也好安心修養。”
阿玲最後一句話徹底說服了小王爺,反正事情早晚都要做,還不如早做完。
至於做完後一同回京?他就不信自己不想回去,這倆副使還能把他逼回。先前他托著也是因為如此,過慣了有那丫頭的舒坦日子,扯著審案由頭,他還想再青城多呆段時日。
“依你。”
輕輕撫摸下他頭上花苞,陳志謙戀戀不舍地出門。剛邁出門檻,他便策馬疾馳朝官衙走去。
前面雖然一直賴在蔣家養傷,可他每日也會收到暗衛來報,是以對整個案子並不陌生。皇上舅舅的意思他大致明白,不過是想借謀逆削弱太上皇以及廣平王府勢力。
對於太上皇這個便宜外祖父,他從未謀面,從小聽到最多的便是他如何坑外祖母與親娘,本就薄弱的血脈親情早已湮滅在這些傳聞中,對其下手他沒有丁點不忍。只是廣平候府這邊他卻有些遲疑。
一路趕到州城,他在大牢內看到了被羈押的吳有良。
不同於半月前的一派官威,此刻的吳有良帶著手銬腳鐐,身上也因用刑和牢獄之災沒一塊好肉,完全是一副頹廢的模樣。
見到他,他萎靡的眼神中迸出一絲光彩,“兩位副使欲借此事拖廣平侯下水。”
對此陳志謙心下早有預知,朝中各派系盤根錯節,看不慣廣平王府的大有人在,眼饞其手中西北軍權的更是多如牛毛。吳有良是廣平候的老部下,大好時機豈能白白浪費。
“莫非此事與他無關?”
“事已至此,真正有關無關還重要?小王爺應該比末將還清楚,對於上位者而言,真相如何壓根不重要,重要的是怎樣做才能達成目的,賺取更多利益。”
悲涼地笑出聲,他繼續說道:“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末將是活不成了,有一言想說予廣成王。”
“哦?”
“當日在虎牢峽王爺說得清楚,這一身榮耀與廣平候府無關,確實如此。可不管皇上對您有多好,廣成王您畢竟姓6,在世人眼中您並非皇家子弟,而是廣平候府的嫡長子。囂張跋扈並非多大問題,位高權重者又有幾個真正禮賢下士?你們有傲氣的資本。可欺師滅祖那卻萬萬為世人所不容,廣成王,歸根結底您與廣平王府還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竟然被他看破了。
吳有良的話正是陳志謙遲疑的原因,這些遲疑並非來自自身,即便那是他的父族,前世對上廣平王府他也沒有絲毫遲疑。那時他無牽無掛,可如今他有了那丫頭。狂傲不羈並不算什麽,可忤逆不孝便是為世人所不容,前世那丫頭已經夠苦了,這輩子他不想讓她因為他遭受世人唾棄。
“你所言有理。”
不愧是恩侯的種,關鍵時刻該向著誰還很清楚,吳有良眼中頓時迸出強烈的光芒,“王爺聽進去了,那末將也能安心去了。您放心,所有罪則末將會一力承擔,絕不會扯上恩侯。”
“恩侯?”
“廣平候於末將有知遇之恩,王爺放心,該如何做末將醒得。”
“醒得?”緩緩靠近他,陳志謙在他耳邊吐出三個字。
這……他說得竟是恩侯在西北的得力乾將。吳有良剛懸下去的心再次吊起來,不可置信地問道:“王爺這是何意?”
“想救廣平侯?那怎麽也得推出個像樣的替罪羊。”
“你……”瞪大眼看著他,吳有良眼中全是不可置信,“你可姓6。”
“廣平王府6家?那與本王何乾。也對,畢竟面子上還有那層關系還在,本王總不能做得太過,留下個欺師滅祖的不好名聲。這些時日本王養傷之余,還為此費了點心思,用了那麽一時半會想出這麽個絕妙的法子。廣平候、還是他的左膀右臂,你來選。時候不多,你可得快點想。”
說完陳志謙輕拍衣袖,邁著方步瀟灑地離開牢房。
留在原地的吳有良卻徹底陷入呆滯,他沒想到廣成王竟然能這麽狠。即便再恨,如今他也是別無選擇。
隨著陳志謙走出牢房,負責看守的衙役很快進來,押吳有良去前面提審。
此次審訊主要分成兩部分,先是從吳有良與平王的交情入手。本來大夏局勢三足鼎立,京城、陪都以及西北的三方成掎角之勢,互相敵對。敢與平王合作時,吳有良便打著讓他對方做螳螂去捕蟬,自己黃雀在後獨吞此筆軍餉的念頭。此事雖未成,可由此也不難看出兩者間的關系。
如今自顧不暇,吳有良自然是招得痛快,從平王入手強行攀咬陪都那邊一通,還真咬出幾條大魚。
事到如今他尚存一線希望,多咬幾個太上皇那邊的人出來頂在前面,恩侯那邊能少損失些。
可他注定要失望了,雖然在阿玲面前表現得謙謙君子溫潤如玉,要多好說話有多好說話,可本質上陳志謙還是那個京城人見人怕的混世魔王,他骨子裡有著驕傲,最討厭被人威脅。先前吳有良那番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說辭,明顯已經碰觸到他底線。
虎牢峽十架冰冷的大型弓-弩尚在眼前,廣平候想要他的命!既然如此,他為何還要顧念此人?
“本王倒是想起來,吳同知出身西北,而西北軍中那些兵卒,衣食住行可全是白花花的銀子。”
“這……此事絕對與廣平侯無關。”
“本侯也沒說一定跟他有關,你如此緊張作甚。只是你來說說,以你一個小小同知,要這麽多銀子做甚。又是誰給你的膽子,敢刺殺本王?”
小王爺冷氣全開,一張嘴跟刀子似得,說出來的話步步緊逼,直逼得吳有良潰不成軍,最終只能按他先前在耳畔所言說出那三個字。
“就是他,他早就對廣平候心懷不忿,暗地裡蓄養私兵。只是養兵需要銀子,這才聯系上了昔日軍中袍澤,如今在富裕定州認同知的罪臣。罪臣也是一時鬼迷心竅,才答應去幫他。至於王爺那邊,本次征募良餉就是為了西北軍,銀子早晚要到他手上,他又何故做此等事?”
小王爺只是說了三個字,吳有良這邊卻充分揮好口才,擴充成了一出楚漢爭霸的好戲。
總而言之案子審到這,咬出了太上皇以及廣平侯兩邊的左膀右臂,也算是圓滿完成任務。至於剩下的核實吳有良所言,還是他方才那句話,有時候上位者看得從來不是真相,而是此事能否合乎自身利益。如今事情主動權在勤正帝手裡,是否謀逆還不是他一句話的事?
“如此,本王還有傷在身,剩余事項便交由兩位。”
交代完副使後,陳志謙頭也不回地離開。
望著他健步如飛的身影,兩位副使腦子裡卻全是方才小王爺犀利的表現。只是臨審前見了一面,又逼問幾句,竟然撬開了吳有良那比蚌殼還硬的嘴。
王爺英明!
隨著倒春寒結束,位於青城的江南再次恢復了春光媚好,蔣府後院更是一派花團錦簇。
而今日蔣先的心也如外面盛開的春花般燦爛,原因無它,那個覬覦他掌上明珠的狼崽子終於走啦。自打從虎牢峽回來後,他便裝出一副病歪歪的模樣,哄著自家天真的女兒圍著他轉,種種殷勤連他這個當爹的都沒享受過,看得他心裡釀出缸醋。
偏偏有邵明大師的診斷在,他還不能說什麽。
啞巴吃黃連,他心裡那叫一個苦。現在好了,那狼崽子終於走了。沒有他橫插在中間,他得趕緊跟自己貼心小棉襖親相親相。
“準備阿玲最愛喝的鵪鶉湯,對還有那芙蓉酥……”
劈裡啪啦報出一大堆菜名,蔣先把後廚指揮個團團轉,終於在晚膳時呈上滿桌豐盛的菜肴。滿心歡喜地等著愛女回來,沒想到他卻先等來小王爺。
“王爺……”
忙活完鋪子事的阿玲匆匆回府,剛進門便聞到撲面而來的香味。是她最喜歡喝的鵪鶉湯!循著香味走到門口,她便看到那抹意想不到的玄衣背影。
“玉哥哥!”
乳燕歸巢般喜悅的聲音傳來,陳志謙回頭,慣常冷落的眼眸中蘊含著無限的溫柔,“恩。”
提著裙子上了台階,邁過門檻阿玲停在他身旁,“還真是你,你不是前往州府查案了麽?”
“已經查完了。”
“……這麽快。”願意為他是從州府趕回來用膳,明日還要再趕回去的阿玲頓了下才反應過來。
陳志謙簡單解釋,“案情匯總每日都有人送來,養傷期間我有所關注,該如何做早已想好,今日前去走個過場,皇上吩咐之事已經順利完成。”
謀定而後動向來是小王爺的風格,他從不打無準備的仗。
有了前世後面幾年的經驗,有些事他很清楚。從副使口中聽到“謀逆”二字時,他就已經明白皇帝舅舅意思。這事最難的地方不是剿滅水匪,也不是給吳有良定罪,而是如何將此事鬧大,拖更多看不順眼的人下水、問罪。
問罪處置完後,順便再在這些緊要位置安插自己人手。這是皇帝舅舅一貫的做法,就這樣一環套一環,登基多年他對朝廷的掌控力度越來越強,再也不是先前那個隱在太上皇陰影下的傀儡皇帝。
當然安插自己人手那都是後話,他要負責的只是前半部分。早已意識到此點,養傷時他已經合計過各方關系,制定了幾套方案。
本來他沒想著能拖廣平候的左膀右臂下水,沒想到吳有良那麽不經嚇,三言兩語就進了他設置的圈套。
“中計了!”
在陳志謙這樣想的同時,審訊完畢被押送回大牢的吳有良也回過味來。
“小王爺讓我從恩侯和他的親信中選,其實我完全可以死咬著不放,為什麽一定要從這兩個中間選。”
其實也不怪吳有良,先前兩位副使也是有手段的,各種刑罰用下來,饒是他是鐵打的漢子也有些受不住。之所以硬撐著不招,就是想著小王爺到後事情可能有所轉機。
可後面事情展卻完全打他個措手不及,小王爺的確顧忌父族所帶來的影響,這點如他預料中完全一致,只是他猜到了開頭卻怎麽都沒猜到結尾,小王爺竟想出了如此陰狠的處理方式。
“恩侯自斷一臂,到頭來卻全為他保全了名聲。”
什麽便宜都讓小王爺佔了去!激憤之下,他掙起手銬腳鐐,五內鬱結之下臉色十分糾結和猙獰。
成王敗寇,無論他如何難受, 這會都不會有人在意。聽他弄出來的動靜太大,獄卒直接過來啐一口痰,“都快死了還不安生,再折騰下去,別怪咱們對女囚那邊不客氣。”
“女囚?”
“莫非同知大人不知,您犯得可是謀逆之罪,這可是誅九族的大罪。”
謀逆!怎麽可能!先前審案的副使分明沒提過這一茬,他們隻跟他說,若是能多多招認,可以減輕罪責。
徹頭徹尾的騙局!他對不起恩侯,更對不起全家老小。劇烈掙扎的吳有良冷靜下來,蜷縮成團,黑暗中他眼前全是兒女的身影。他的女兒今年才八歲,最小的兒子開春剛滿周歲。他們還那麽小,整個人純潔如白紙,笑起來比春日的陽光還要燦爛,卻已經注定要被牽連,迎接卑賤而永無光明的後半生。
他都做了什麽孽。
男兒有淚不輕彈,身為軍漢吳有良更是硬漢,可此時此刻幽暗逼仄的牢房內,他卻忍不住潸然淚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