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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蠱布天下》四百零八
徐姑父燒得一手好菜,寧夏受到夫妻二人的熱情款待,碗裡堆得滿滿,怎麽也吃不掉,根本輪不到她自己動手夾菜。

 徐思齊大概是被徐姑媽好生教訓過一頓,兩隻耳朵,一隻顏色正常,一隻紅得紫。

 寧夏吃著菜,忍不住又看向他的紅耳朵,被他惡狠狠一瞪。

 徐姑父在餐桌上問:“聽正則姑媽說你也是甜品師”

 她點頭,嘴裡嚼著肉片,一時沒出聲,話頭就被徐思齊搶去,“可不,甜品師底下的小學徒,資歷比我還淺。”

 說完,挑釁地朝寧夏飛去一眼。

 寧夏看看面無表情的徐正則,他沒跳腳,她就更加無所謂了。

 徐姑媽用眼刀剜徐思齊,“你知道人家小夏做什麽呢,少在這胡說八道”

 徐思齊說:“你們愛信不信。”

 徐姑媽和徐姑父相互對視,拿胡鬧的兒子沒轍。

 “是真的。”寧夏慢慢咽下嘴裡的肉片,夫妻二人聞聲望向她,她看著他們,笑著開口說,“小齊說得沒錯,我的確資歷淺。”

 徐正則瞅她一眼,沒說話。

 徐姑媽面色如常,隻說:“他怎麽知道”

 寧夏含笑睨向徐思齊,剛要說“我和他是同事”,徐正則淡淡:“年後我把她安排進萬斯年工作了。”

 寧夏、徐思齊:“”

 真是分分鍾說謊不打草稿呀。

 徐思齊鬧不清楚狀況,不再找寧夏麻煩,而是開始沉思。

 反觀徐姑媽對徐正則的誇讚褒獎,徐姑父就要冷靜許多,“小夏之前在哪兒工作啊”

 寧夏索性就交給徐正則去回答。

 徐正則接收到她“你自己看著辦”的眼神,答得迅:“他舅舅的西餅店。”

 “哦”徐姑父了然了,夾著一粒花生米在嘴裡慢慢嚼著。

 之後徐姑父對她的態度就有些冷淡了,寧夏想,大概是把她當成順杆子往上爬的女孩了。

 而徐姑媽依然樂呵呵,和之前無數次一樣絲毫不減熱情。

 狀況百出,寧夏原先的計劃有些張不開口。

 到最後一直都沒有張開。

 飯後,陪徐姑媽聊天,說到他們家房子的拆遷問題,她和徐姑父都舍不得這套老房。

 徐姑媽話匣子停不下,寧夏想走,但又不好意思開口。

 徐正則接到一通電話,要出門。

 徐姑媽問他去幹什麽他也不說。徐姑媽讓他順便將寧夏送回家,他也沒答應。

 徐思齊全程盯著他,他一走,也借口出去了。

 客廳裡一下子就只剩下寧夏、徐姑媽和徐姑父。

 寧夏又稍稍坐了坐,八點鍾一到,起身告辭。

 回家的路上,走上地鐵站的自動扶梯,周遭人來人往,她低著頭輕輕笑。

 想說的話沒有說出口,其實也並不覺得遺憾。

 她靜靜想了許久。

 出站後一個人獨自漫步,月光皎潔如水,月亮是圓的,她別有閑情地看了看手機上的日期,四月中旬。

 心裡格外寧靜,她給葉昭覺打了個電話。

 他手機可能就在手邊,接聽得很快,“回來了”

 “還沒,快到家了。”她走在人行道上,一會兒抬頭看看天空,一會兒低頭看看地磚,說,“葉昭覺,我覺得吧,人還是不要有那麽多雜念比較好,踏踏實實往前走,也不要去想什麽捷徑,是我的跑不掉,不是我的也爭取不來。”

 她這樣沒頭沒腦地說一堆,葉昭覺安靜地聽著,不做打斷。

 “我沒能通過她姑媽的關系爭取到機會,我說不出口。可是葉昭覺,我一點都不失落,如果我真的張口了,被別人瞧不起,那才會讓我感到無比失敗。”

 “看來我們小夏通過這件事,感悟很深呐。”低低的調笑口吻。

 他就是這樣,總能在最合時宜的時間,令她身心放松。

 不知不覺,又經過那家五星酒店。遠遠看見噴泉的瓷磚上坐著一個人。

 走近些,現是徐思齊。

 他也看到了她,目光一直正對她。

 “我看見一個同事,先掛了。”寧夏對葉昭覺說。

 他叮囑一聲:“路上注意安全。”

 “放心吧。”

 收線後,寧夏向徐思齊走去。

 噴泉水聲氣勢如瀑,她站他面前。不問他為什麽在這裡,而是說:“你不怕背後打濕麽”

 徐思齊坐著不動,筆直看著她,“你和我哥怎麽回事”

 寧夏說:“你去問他吧,反正不是你想的那樣。”

 他沉默一會,又問:“你怎麽在這,我哥叫你來的”

 “你哥”寧夏思緒一轉,指指他身後的酒店,“他在這裡”

 徐思齊反應過來她只是路過,撇開目光,不吱聲。

 看來他是在有意回避什麽,寧夏想起上回在這裡遇見徐正則,不禁有些感歎,他不把客人帶到萬斯年,總是跑來別家酒店。

 正唏噓著,他出來了。

 寧夏覺得他身旁的中年男人有些眼熟。看到徐思齊,記憶忽然回轉,“那個男人是不是上次我們在tao餐廳見到的那個”

 徐思齊一聽,知道徐正則走出酒店了,連忙回頭看。

 兩人在門口站了一會,中年男人的司機把車開過來。寧夏恍惚記得,上次在這裡,好像也是他。也就是說,她三次遇見徐正則,他都是和這個很有派頭的男人在一起。

 男人上車後,轎車緩緩開離。

 因著噴泉中央雕塑的遮擋,徐正則暫時沒有現他們。

 寧夏看著徐思齊有些難看的臉色,似乎明白點什麽,“你是追著他過來了吧”

 徐思齊沒承認,也沒否認,板臉不作聲。

 兩廂沉默間,徐正則開車繞過噴泉,無意間瞥向後視鏡,看見他們。眸光眯起的同時,腳踩刹車迅停下。

 砰地一聲砸出車門關閉的聲響,在嘈雜的噴泉水聲中顯得很是沉悶。

 寧夏和徐思齊循聲一望,都下意識地抿了唇。

 “你們兩個在這幹什麽。”徐正則臉色很難看。

 徐思齊不說話,緊抿唇盯著他,含著某種情緒。

 寧夏瞅他一眼,替他,也替自己向徐正則解釋:“小齊送我回家,我們剛走到這。”

 徐思齊有些意外地扭頭看她。

 徐正則明顯不好糊弄,“走到這就停下來不走了”

 寧夏見招拆招:“嗯,我今天穿的鞋跟高,走路有點累,停下歇歇。”

 徐正則審視她片刻,哼地一笑,沒理她,轉而看向一直默不作聲的徐思齊,說:“到車上去。”

 徐思齊梗著脖子,說:“你們有什麽秘密不能讓我聽到”

 徐正則面無表情睇視他一眼,他收到警告,不情不願地走向前面停車的地方,拉開副駕車門,看著他們所站的方向磨蹭了一會才坐進去。

 寧夏與徐正則面對面,他很高,氣場又強,寧夏抿了下嘴,說:“我誓我真沒跟蹤你。”

 徐正則眉峰一挑,說:“此地無銀”

 寧夏有些泄氣,“算了,隨便你怎麽想吧。”

 她低下頭,破罐子破摔,盯著自己鞋尖看。

 酒店門前的小廣場燈火通明,若不是保安阻攔,指不定早被周圍居住區的廣場舞大媽們霸氣攻佔了。

 徐正則看了她一會,說:“我姑媽那還要再頂一陣。”

 寧夏一愣,頭抬起,“不行,你之前也說隻一陣,結果一陣又一陣,這都拖半年了。”

 徐正則眯眼看她,脾氣瞬間湧上來。

 寧夏察覺,“你別指望再威脅我。”

 一句話,徐正則火氣倒莫名其妙消退了。他看著她沉默片刻,無端說了句:“你想要什麽”

 寧夏:“”

 徐正則看著她的眼睛,接著說:“你幫我再頂一陣,我可以滿足你一件事。公平交易。”

 寧夏心口直跳,她才打消拜師念頭,一眨眼功夫他自己反倒主動敞開後門。

 寧夏謹慎打探:“什麽事都行”

 徐正則警告:“你別得寸進尺。”

 寧夏擺擺手,說:“放心放心,一定在你力所能及的范圍內。”

 徐正則眼瞼一掀,“說。”

 寧夏目光誠懇,“,你可以隨時向你請教有關甜品方面的問題嗎”

 徐正則一時半會沒應聲。

 寧夏耐心等待。

 須臾,他哼笑:“就這樣”

 寧夏點頭,“嗯,你得答應我,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成,我答應。”

 寧夏心裡一喜,為保險起見,還是說:“我今晚回家擬定一份協議,明天上班帶給你簽字。”

 徐正則怔了怔,“你以為只要是白紙黑字就具備法律效力”他意思明擺在說:你是不是傻

 寧夏微微笑:“你出爾反爾我又不會和你打官司,我就是圖個底氣,你嫌我煩的時候我在你面前腰杆挺得直。”

 徐正則冷笑。

 寧夏看了下不遠處停著的那輛銀色轎車,徐思齊已經又從車裡出來,等得不耐煩了。

 “沒別的事我先走了。”

 徐正則:“等等。”

 寧夏身體轉回來,等他繼續往下。

 “不該說的話別亂說。”

 寧夏說:“我知道,你今晚不是說過了麽。”

 徐正則目光洞察,“少跟我裝傻,你知道我指的什麽。”

 知道是知道,寧夏心想,你心裡沒鬼,還怕別人說

 翌日,寧夏上c班,早七點到下午四點。

 找徐正則簽過字,她舉起筆記本詢問積累下來的幾個棘手問題。如她所料,徐正則的確耐心欠奉,問到第三個,他就有點不耐煩了。寧夏隻當無所覺,厚著臉皮問到底。

 徐正則注意到她厚厚的一本筆記,字跡密密麻麻,像黑色小蝌蚪遊在紙頁。

 他突然憑空問了句:“為什麽喜歡烘焙”

 寧夏筆尖一頓,低聲:“不為什麽。”

 “不肯說”徐正則閑閑地向椅背一靠,“一口吃不成胖子,今天就到這。”

 寧夏:“”

 深吸一口氣,眼睛從筆記本上抬起來,“真的沒有什麽特別原因,如果非要追溯,也許是因為我母親喜歡,我舅舅喜歡,連帶著我就被感染了。”

 徐正則似乎有一瞬間的失神,寧夏看了看他,“”

 他望著她,默然幾秒,說:“繼續。”

 寧夏:“嗯”

 “繼續說你碰到的難題。”

 “哦,好。”她半驚半疑地瞟他一眼,把本子翻到下一頁,念出之前記錄的疑問。

 寧夏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最近一段時間徐正則對她的態度好像比以往好一些,就連徐思齊也不和她找茬兒鬧矛盾。

 日子過得順順利利,幾乎沒有煩心事,她正在無憂無慮地朝目標勇往直前。

 這天,盧曉把她叫去15o6,那間專屬於她的休息套房。

 寧夏向她說了說餅房的近期情況,順便問道:“省台的甜品比賽,時間定下來了嗎”

 盧曉點了根煙,“說是六月中旬,誰知道。”

 寧夏盯著燃起的火星,話到嘴邊又咽回去。她是想勸她戒煙,但她無權過問她的自由。

 最後也隻吐出一句:“你一天幾支煙”

 盧曉指縫夾著煙頭點了點,挑起眼尾含笑睨她,“放心,我有數。”

 寧夏看出來,她這是在得意自己關心她。

 盧曉這人,相處久了才現她就像個孩子,容易滿足,也容易蹬鼻子上臉。為人處世也不是沒頭腦,只是太隨性,腦子經常熱,動不動就看心情。

 “就這樣沒別的事了”盧曉傾身上前磕了磕煙灰,看著寧夏問。

 寧夏說:“我想想。”

 眼珠往下一掃,目光定在矮幾表面橫放的一本財經雜志上。她伸手拿過,看著封面人物,建恩地產董事長林成恩。

 她翻到人物訪談那頁,盧曉看她好像對林成恩挺感興趣,在旁邊說道:“還記得以前常跟我一起去你家西餅店的那女的嗎這是她爸。”

 寧夏微訝,哦林顏夕的父親。

 可是,徐正則又和他是什麽關系這個年過五旬的男人分明就是與徐正則常常碰面的那位。

 寧夏上的a班,難得早早回到家裡,卻意外看到她正倍感疑惑的人正坐在自己家吧台旁,和薑熠然安靜喝酒。

 薑熠然看她愣在那兒,晃了晃酒杯,招呼:“要不要也來點”

 徐正則回頭看她一眼,沒說話,又轉回去,平靜仰起脖子,將杯裡的酒一飲而盡。

 寧夏一直以為他倆關系早已疏遠,突然撞見這一幕,有些轉不過彎。

 “你們喝吧,我上去換衣服。”

 寧夏洗了澡,換了舒服的居家服,然後走下樓來,到廚房做甜品。

 她忙忙碌碌,走來走去,中途還到吧台這邊來挑走一瓶柑曼怡甜酒。她一轉身,聽見薑熠然對徐正則笑著說:“你看看,又要糟蹋一瓶好酒。”

 寧夏扭頭瞪他,冷不防撞見徐正則清凌涼淡的目光,索性乾巴巴說道:“你在正好,待會幫我點評一下。”

 徐正則挑眉,笑得涼涼的:“你還真把我當便宜師傅了。”

 寧夏說:“我家的酒不能白喝吧”

 薑熠然輕笑,他的酒什麽時候變成她的了。收到她警告的眼神,他閉了嘴,不拆她台。

 徐正則斜睨著眼,瞟薑熠然一眼,“怪不得是你養的,不肯吃虧的性格跟你一樣。”

 “說得好像你就肯吃虧。”薑熠然喝口酒,有點無語。

 寧夏算是看明白了,他們之間的關系根本不是她以為的那樣,醬酒有事瞞她,她目含審視地在他臉上掃視一圈。

 薑熠然見了,垂了垂眼簾,沒理會。

 寧夏做的黑巧克力慕斯蛋糕,花了點心思在擺盤上。

 她站吧台另一側,做了個邀請的手勢,“嘗嘗吧。”

 徐正則看了看她,拿刀利落切開,沒立即品嘗,而是先凝視了一會豎切面,層次分明,能看見細碎的巧克力片。

 隨後,他切下一小塊送進嘴裡,神色平平,沒什麽情緒。

 寧夏心提著,問:“怎麽樣”

 薑熠然抿著唇好笑,等著看徐正則如何評斷。

 徐正則足足沉默一分鍾,寧夏看他面無表情,緊張又忐忑。

 他輕輕抬眸,“你喜歡橙”

 “啊嗯算是比較喜歡吧。”寧夏說。

 薑熠然在一旁故意誇張質疑:“算是比較喜歡我印象中,你可是十道甜點裡有七道都會用到橙,什麽甜橙、臍橙、血橙、酸橙輪番買,輪番用。你說,是不是你”

 寧夏羞惱,不明白他意欲何為。

 她看著徐正則,問:“是有什麽不對嗎”

 她忐忑不安的情緒自然逃不過徐正則的眼睛,他慢悠悠說:“你自己看呢”

 “”這種事自己怎麽看得出隻緣身在此山中啊。

 她垂著眼皮,不吭聲了。

 徐正則說:“就這麽沒自信”

 “”什麽意思寧夏怔怔然看他。

 他嘴角一扯,將豎切面朝她那邊轉了轉,刀尖指著斷面,說:“層次感沒亂,切開後看見黑巧克力碎片,也算你藏了心機。至於甜橙醬,中和了焦糖牛奶巧克力的濃鬱,與柑曼怡甜酒相輔相成,口感不膩,也還清爽。十分的話,給你六分,及格了。”

 寧夏:“”

 她使用的食材他全都吃出來了。

 徐正則說:“怎麽,不滿意我給六分”

 寧夏搖頭,“不是”

 薑熠然笑道:“你別單說優點啊,指出不足來。”

 寧夏點頭,“對,哪裡不好你提點提點,我好去重做。”

 她模樣認真,黑白分明的眼睛裡透著一股強烈的求知欲。徐正則沉默看著她,隔一會,輕飄飄的語氣說:“我從不指點人,隻罵人。”

 寧夏一頓,大義凜然:“你罵吧,我聽著。”

 徐正則瞧她半晌,嘴角微翹,似笑非笑:“找罵還不容易,成全你就是。”偏頭睨向薑熠然,“不是我要欺負她,是她自己求我的。”

 薑熠然白他一眼,嘴唇沾上杯沿,“你隨意。”

 ...

 第54章chapter54

 從下午到傍晚,寧夏前後比對做出三份黑巧克力慕斯蛋糕,承受挨訓時雖時有羞惱,但好在求學心態強烈,心情很快就能自行調整回來。

 準備再去做第四份,奈何徐正則吃膩了,不願再配合。

 寧夏也快被罵吐了,看到薑熠然給她使的眼色,撇撇嘴,走出家門,去了隔壁。

 她前腳剛走,徐正則抬眼,對薑熠然說:“負氣出走了”

 薑熠然登時就樂了,說:“她負氣,直接跑房間裡摔門,現在屁顛屁顛地往外跑,是因為心不在家裡。”

 徐正則透過杯壁盯著另一面倒映的璀璨燈光,漫不經心地眉峰一挑。

 寧夏回來早,他們兩個一碰面本身就話少,她開門進屋時,更是尚未聊幾句。可能是上回自己警告過他一回,他對寧夏的態度明顯有所收斂。這一點,薑熠然其實很滿意,說明他的情況是可以通過心理治療和自我調整得到改善的。

 “周醫生說你最近的情緒很穩定,保持得不錯。”

 徐正則笑得寡淡:“你怎麽看出我有病的”

 薑熠然說:“你和我認識的徐正則不一樣。”

 簡單一句,徐正則心裡十分熨帖,輕笑:“你要是當初主動聯系我,我也許不會走現在這條路。”

 薑熠然坐姿一頓,瞥向他,“確定回不了頭了”

 他沒應聲,沉默片刻,眸光冷凝,連聲音都低沉得晦暗不明:“不是回不了,是不想回。他欠下的債,就該悉數償還。”

 寧夏到隔壁時,整套房子安安靜靜,隨著窗外日頭的降落,光線也逐漸黯淡下去。

 葉昭覺不在家。她知道他晚上有飯局,也知道他會回來很晚,可在薑熠然示意她上樓,留給他和徐正則私密的談話空間時,還是不作深思地忍不住過來了。

 打開冰箱,有一些簡單的食材,櫥櫃裡也有掛面,她索性從簡,給自己煮一碗面條。水煮多了,掛面也無知無覺地放多了,一大碗變成兩大碗,她撐破肚皮,站立歇了會,樓上樓下地來回走動,慢慢消食。

 之後仰躺在沙回憶徐正則言語尖銳的指正,一遍一遍在腦海中過,好像抓住了什麽思緒,又好像什麽也沒悟出來。

 世界靜謐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緩慢又悠長。

 然後,手機響了。

 她睜眼坐起身,拿過一看,目光驟然冷淡。

 接聽,卻沒說話。

 那頭,寧雲生的聲音傳來:“小夏,我是爸爸。”

 還是不吭。

 “下星期我去南湘,有沒有什麽想吃的,我坐早班機過來,路過”

 寧夏出聲打斷:“這邊的工作要開始了”

 寧雲生頓了頓,大概心裡清楚她厭惡什麽,怕她又不客氣地掐斷通話,轉移話題道:“工作怎麽樣在熠然的西餅店幫忙累不累平時多注重休息,有時間可以多出去玩玩,沒錢爸爸給你。那張卡上每個月都還給你打著錢,喜歡什麽就買,不用省著。”

 寧夏咬緊嘴唇,閉眼控制情緒,胸腔劇烈起伏。半晌,她還是沒有忍耐住,壓抑著聲線說了一句話:“隨手一丟,捐點錢捐點物資,為了宣傳慈善偶爾順便過來看一眼,你以為在做希望工程嗎”

 她沒等寧雲生說話就把電話掛了,心情真是糟糕透頂。

 我的夢想就是成為鼎鼎大名的神秘人物。

 既然鼎鼎大名,又怎麽會神秘

 哎呀媽媽你不懂,就是因為神秘才鼎鼎大名嘛。

 要那麽大名氣做什麽,好好過日子不好麽。

 好,當然好。可是媽媽,我不和他一樣追名逐利,我隻想找回自信。如果不和葉昭覺在一起,我甘於平凡,甚至甘於平庸,哪怕一輩子無所作為也毫不在意。但現在不同,我暫時找不到自我。我茫然焦慮,無所適從,頭頂的天空,一半陽光普照,一半陰雲密布,仿佛隨時都會被另一半吞噬。我很危險,我知道。

 沒有刻意去等葉昭覺回來,寧夏待到八點鍾,自行回到家裡。

 徐正則已經走了,薑熠然捧著杯檸檬水在緩解酒後頭痛。寧夏踱步過去,往吧凳上一坐,手臂枕在桌上,目不轉睛審視他。

 薑熠然余光捕捉到她暗含深意的眼神,完全不放在心上,直到慢悠悠將一杯檸檬水喝光,才好整以暇地瞟她一眼,“有事問我”

 寧夏開門見山:“不是我有事問你,是你有事瞞我。”

 薑熠然笑:“既然看出我瞞你,那就說明你沒必要知道。”

 寧夏撇嘴,“醬酒,我現在才現,你花花腸子不是一般的多。”

 薑熠然挑眉,“哦”

 這是讓她繼續。

 既然他想聽,寧夏也不藏掖,手肘一撐,托著一邊腮幫,展邏輯思維,說:“你和徐正則關系明明很好,你不允許我借著你的關系同他攀交情我能理解,但是你給我支招讓我走其他捷徑接近他,我就沒法兒明白了。”

 薑熠然笑了笑,說:“你覺得我在幫你算計他”

 寧夏搖頭,“算計倒談不上,反正你挺別有用心的。”

 薑熠然笑而不語,寧夏以為他接下來大概並不打算和她多做解釋,可過了一會,他突然看著她問:“你對盧乾坤這個人了解多少”

 盧乾坤萬斯年董事長

 寧夏驚疑:“你問他幹嘛”

 薑熠然抿唇,神情些微嚴肅下來,“先別問,隻管說。”

 寧夏壓下心頭疑慮,思忖道:“我在萬斯年工作這段時間從未見過他,聽盧曉說,他近一年來一次也未露面,甚至她想聯系他,都聯系不上。”頓了下,話鋒一轉,“好端端的你對他感興趣,別是因為徐正則吧”

 她只是隨口打趣,未曾想,薑熠然居然點頭承認了。

 “小夏,我需要你幫忙。”

 和薑熠然深聊後,寧夏心情百感交集,躺在床上思考良久,越想越吃驚。

 一條短信進來,她點開看,葉昭覺問:睡了

 她沒回,直接撥過去。那頭很快接通。

 “你回來了”她問。

 “嗯。”話筒裡的聲音低沉微啞,透著一絲仿佛能夠感應到的疲憊,“晚上等我了”

 寧夏一愣,猜想他可能現客廳和廚房被人動過的痕跡,點了點頭,但又想他根本看不見,急忙出聲回應:“等了一會就等不下去了,你怎麽這麽忙啊。”她小小地感慨。

 葉昭覺一時沒說話,寧夏急忙說:“我不是抱怨哈,我只是在想啊,倘若不住在一起,我們更加沒機會見面。”

 “小夏。”他喊她,用一種難以形容的喃喃嗓音,低低的,輕緩的,隱含一種耐人尋味的情緒,“你說的沒錯,但是按照現在的情況來看,你工作時間顛倒不定,我工作也差不多,總會遇到一些雜事,即使住在同一樓層,見面的時間也大多融合不上。再何況”尾音卡在這,明顯低了一度。

 “何況什麽”寧夏沒忍住,被他勾動得心臟一跳。

 “何況,哪怕現在我們都還沒睡,也不是想見就能見到的。”

 為什麽寧夏說:“我可以現在去找你。”說著,一股腦爬起來,尋找拖鞋踩上。

 葉昭覺聽到那邊隱約製造的動靜,被她誠實的行為惹笑,扶額輕歎:“小夏,你別動。”

 寧夏已經趿拉著拖鞋起身去開門,聞言,身影定住。

 “很晚了,乖乖待在房裡睡覺。”

 寧夏頭低著,看木地板上淺淺的紋路,咬唇不語。

 葉昭覺大致猜到她在胡思亂想,他的小姑娘因為從小缺乏安全感,思維異常活躍,很容易奔著一條偏頗的線索一去不複返。他原本的目的不是引出這個所謂的“何況”,奈何被迫停在這裡,無法進行下去。

 薑熠然曾與他私底下談話過一次,主題直接,挑明警告他,管住下半身。

 他不是聖人,有想法,有欲念,之所以一直恪守界限,事先允諾佔據很大一部分原因。

 再者,薑熠然是寧夏最敬重的親人,深更半夜讓一個女孩子到自己家裡,很容易惹他誤會。葉昭覺有心調和自己和薑熠然不算融洽的關系,差之一步,就可能功敗垂成,回到原點。

 他重視這份感情,同樣也重視感情之外,來自家人的祝福。

 但這些事,他不會告訴寧夏。

 他在那邊喝水潤過喉,勾唇淺笑,聲音絲絲縷縷地清潤下來,含著三分無奈和七分寵溺,誘哄道:“你回房去,我話還沒說完。”

 寧夏低語:“我就在房裡。”

 他又是一笑,輕柔得好似春風拂過,“那就回床上去。”

 寧夏:“”

 寧夏耳朵酥癢癢的,心裡沉壓的那點悶氣一點點消散。

 她其實很想問他:我想你了,你不想我麽但話音回回到舌尖,都被她難堪地吞咽回去。

 不同意她過去,應該是不太想的吧。他那麽忙,哪有時間想她啊。

 她躺回床上,對著話筒說:“在床上了。”

 葉昭覺含笑低低地“嗯”一聲,沉默一瞬,用一種足以撩撥人心的語調溫柔詢問:“小夏,我方才說那麽多,只是想問你你,願意早一點嫁給我嗎”

 寧夏懵了,腦子裡輕輕響起嗡鳴,心一下跳到耳朵上,紅了耳廓。

 “你是向我求婚嗎?”她失去思考能力,完全處於本能地反問。

 靜謐深夜,她在這端,他在那頭,電波徐徐傳來彼此輕微的呼吸聲,像柔軟的羽毛掃在心尖。

 “太隨意了是不是?”他似乎自己便這樣認為,模糊地笑了一聲,繼而補充,“只是先詢問一下你的想法,別緊張。”

 怎麽會不緊張……

 寧夏猶豫半刻,問:“如果我說,我暫時還不想往更遠的方向考慮,你會怎麽想?”

 “你希望我怎麽想?”問題像踢足球一樣踢回來。

 寧夏沒聽到他笑,甚至沒聽到他的呼吸,世界突然更靜了。

 她不說話,緊緊抿唇,心底破開一個洞,有風無形地吹入,一顆心晃悠悠的。

 直到多年以後,寧夏回想起今夜,嘴角依然會不自覺地掛上暖融寬慰的淺笑,她那些冗雜頹喪的陰暗角落,似乎就是從這夜起漸漸迎向破曉的黎明。

 葉昭覺默歎一聲,低語道:“小夏,我曾經是一個既霸道又自負的人。我按照我的計劃安排別人的人生,自以為一切盡在掌握,等到時機成熟就可以得到我想要的。我栽過跟頭,受過傷,但卻從不曾吃過後悔藥。知道為什麽我不後悔嗎?因為我痛恨自己,我覺得我活該,哪怕時間倒流,我還是會自以為是,疏忽大意。有那麽一段時間,我一直處在一個不斷否定自我的過程中。”

 寧夏屏息聆聽,心都靜得可怕。

 “我有一個一起長大的兄弟,他叫嚴嶔。他玩帆船,三年前,他們船隊在賽船時出了意外,兩條船撞在一起,眾人只顧爭執,沒現一個隊友被滑落的桅杆打懵頭,掉進海裡。”

 寧夏不知他為何提起一件與兩人都無關聯的事,但還是一顆心揪起來,“……人死了?”

 “死了。腿被漁網掛住,一個既會游泳又會潛水的人,溺水死了。”

 寧夏蜷縮雙腿,咬緊嘴唇。

 “賽船前,兩支船隊下賭注時,嚴嶔提議所有人都不穿救生衣,賭一把大的。”

 寧夏嘴唇都白了。

 “那件事之後,他再也沒碰帆船。我問他,以後的路打算怎麽走。他說,欠一條人命,到死也贖不清罪過,除非把命給他。但他還不想死,他想好好地活著,所以在死之前,一直埋頭往前走,走哪算哪。”

 寧夏單手抱住膝蓋,眼眶灼熱。

 他們何曾相似。只不過,她比他還多了一層,她的命是母親薑琬拚死救下的,她必須好好活著。

 “我是因為他,才從灰暗中走出來。”葉昭覺輕不可察地歎息一聲,“身邊人忽然意志倒下,自己就得堅挺地站起來,互換角色,去勉勵他。”

 嗯,她又一次感同身受。當年,促使她快精神恢復的原因,正是因為薑熠然情場失意,工作上也遭遇挫折。

 人大概就是這樣吧,一方有難,一方支援,心照不宣地相互扶持,一路收獲希望。

 驀地,她心中一動。葉昭覺不會無緣無故把他自己和他好友的經歷敘述給她聽,並且,這些經歷還好巧不巧地與她大致契合。

 她心砰砰跳,他明顯話裡有話。

 “小夏。”他柔聲喚她。

 “嗯?”

 “我們的人生閱歷各有深淺,我了解的,你不一定涉獵,你擅長的,我可能很笨拙。我在我的生活裡摸爬滾打,跌跌撞撞,不過就是一個披著光鮮外表的普通人。你說你要變得足夠好,其實我也一樣,我也希望我能變得足夠好,好到你可以撇下一切心理負擔高高興興地嫁給我。你問我會怎麽想,還能怎麽想,我的小姑娘在我這裡並沒有獲得足夠的安全感,還不能夠全身心放松地把自己交給我照顧,這說明我還很失敗,還有待改進。”

 “……”寧夏真是什麽話都說不出來了,隻覺得心頭滿滿漲漲,好笑又好氣。

 笑他,氣自己。

 明明失敗的是她,有待改進的也是她。

 明明他那麽好,好到她都自慚形穢。

 啞言半晌,寧夏微微怨念:“你別再使用你的語言藝術了,到底想說什麽啊?”

 他似乎是又笑了一下,語氣裡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挫敗:“我說了那麽多,你一句也沒聽出來?”

 聽出來了,但不好確定。如果當真如她所想,那他也未免洞察力太強悍了。

 葉昭覺沒有給她時間再去左右判斷,乾脆打開天窗說亮話:“小夏,永遠不要妄自菲薄,你好不好由我說了算,你在我心裡,已經足夠好,我們很合適不是嗎?”

 他說這句話,儼然口吻強硬了幾分,似是在給她灌輸觀念,她只需無條件相信,由不得她半分懷疑。

 寧夏沉默了,他果然把她看得清清楚楚,以前只是由著她性子不願挑明,現在也許是到了不得不彼此坦誠的時刻,他才把話都攤到明面上。

 他還真是煞費苦心啊,一步一步,鋪陳那麽多,將她一顆心牢牢抓住。

 兩人交往以來,寧夏第一次正視起她和他究竟合不合適的問題。

 合適嗎?

 唔……她好像也不是特別差吧。

 頓了頓,寧夏說:“你是不是特別想娶我啊?”聲音裡帶著低低的婉轉音調。

 葉昭覺也松散下來,陪她打趣:“床太大,以前不覺什麽,現在倒覺得似乎缺了一個人。”

 “……”寧夏耳朵瞬間有點燙。

 在語言功力上, 她佔不到便宜的。

 “那你到底是想還是不想?”她不禁提高語調。

 這回,葉昭覺答得乾脆利落:“想。可你不想嫁,我有什麽辦法。”一副拿她沒轍的無奈語氣。

 他故意的。寧夏忍住嘴角笑意,哼了哼,說:“沒辦法,我也幫不了你。”

 “有一件事你能幫我。”

 “……什麽?”

 “早點睡,別熬夜。”

 “……”

 ***

 盧乾坤,沒有任何酒店行業的從業背景,二十年前白手起家創辦萬斯年酒店,當年在南湘,與之齊頭並進的還有另一家酒店,距離辰良公館一公裡外的聖豪花園酒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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