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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蠱布天下》四百零六
徐正則對她的陳詞十分不屑:“一丘之貉。”
  他這人冷笑的表情十分有意思,不是通常情況下的嘴角微微上翹,而是一邊腮幫略微鼓起,再從鼻子裡哼一聲出來。可能由於嘴角上揚的幅度太小才會導致這一結果,一個人究竟是多久沒有真心出過笑容才會連嘴巴都甘於僵硬?
  寧夏搖搖頭,很多事不是她能理解的。
  她站起身,拿起一旁的拖把,賣力地繼續乾活。把桌下的角落拖乾淨後,挪到他所站的區域,“讓一下。”
  徐正則動了動,他比寧夏高出一個頭,視線居高臨下:“你知道的太多,早晚有一天會成為盧曉的犧牲品。”
  寧夏先是一愣,然後反應過來,他是在解釋“吃太多會被殺掉”。
  她抬頭,直起腰:“第一,連我自己都不清楚我究竟知道些什麽,你說我知道的太多,我看是你想太多了。第二,我不會成為任何人的犧牲品,盧曉是盧曉,我是我,我和她和你和萬斯年,由始至終都不存在任何利益關系。”
  室內明明無風,卻分明能感受到氣流的湧動。
  寧夏繼續拖地,徐正則靜默片刻,在她忙完一切正準備出去時,喚住她:“有一句話送給你。”
  寧夏一頓,扭頭看他。
  他臉上的神色依然沒有溫度:“笨蛋自以為聰明,聰明人才知道自己是笨蛋。”
  “……”莎士比亞的名言被他拿來警告自己,寧夏哭笑不得。不過話說回來,相親會上他應該沒看見她……吧?
  盡管有些事私下裡可以想得很通透,似乎自己大氣得體,對芝麻綠豆大小的事不會在意,但真正遇到就又是另外一番心情了。
  時隔兩天,早上和薑熠然一起坐在餐桌前吃早飯,他突然問:“外面垃圾桶裡的蛋糕是不是你扔的?”
  他看上去一臉隨意,一副無意間想起的模樣。可是,寧夏卻被他這句有心無意的話攪亂了原本平靜的心湖。
  她抱著一絲僥幸,看向他:“什麽蛋糕?”
  薑熠然睨她一眼,隻當她是在裝蒜:“尋味的蛋糕盒,你別是想告訴我不是你扔的,而是這層樓的某個住戶在尋味自己買的吧?”
  “某個住戶”四個字聽在寧夏耳裡散著一股意味深長的味道。
  薑熠然全然不顧她的反應接著說:“我就不信,自己買來的蛋糕會剩那麽多。”
  寧夏的心情愈平靜不下來了。她抿緊唇,過了良久才說:“那也不一定是我啊。用了那麽多食材,白白扔掉我很心疼的。”
  薑熠然狐疑的眸光在她壓低的臉上逡巡:“真不是你?”
  寧夏舀一口粥,低著頭輕聲說:“嗯。”
  “呵,尋味的蛋糕真有那麽難吃,他竟然幾乎沒動就扔了”薑熠然憤然的音調在空氣中回旋,寧夏已然聽不真切了,她覺得胸口像是被一群螞蟻咬了一下,難受得她如坐針氈。
  “我吃飽了。”她倏然起身,撂下瓷杓,“你慢慢吃。”
  她匆匆離桌,腳步飛快。
  而她沒有注意到的是,在她轉身離開的那一刹那,薑熠然眼底一閃而過的歉意和無奈。
  連續數日,寧夏每逢對著葉昭覺的時候都會不由自主地產生一種怪異的感覺。這種感覺十分微妙,夾雜著二分之一的欲言又止,四分之一的惱意和四分之一的失望。
  她心思矛盾,一方面心想,你扔就扔吧,只要別讓我知道就好,可你偏偏就是讓我知道了;另一方面又憤怒,那份水果蛋糕雖沒有注入多少心血,可至少也花了一些心思,就這麽狠心扔掉也未免太不厚道
  女孩子一旦多愁善感起來就和脫閘的河提似的,一不可收拾。仿佛他丟掉的不止是一份水果蛋糕,還有她的一份全然投入的心意。這份心意簡單概括下來只有兩個字:愛你。
  懷揣著不滿的情緒,哪怕她在笑,那也只會是強顏歡笑。她是出於真心還是出於敷衍,葉昭覺又怎會看不出?
  北風越寒涼,這晚去萬斯年接她,她額前的碎在冷風中飛舞,路燈一照下來,似有光圈環繞。
  他牽著她走在獵獵寒風裡,小手冰涼,他便捉著她一同塞進溫暖的大衣口袋。
  口袋的面料精良,蹭在手背皮膚上軟軟的,很舒服。
  寧夏仰頭咯咯笑:“比你手軟。”
  只有三分笑意抵達眼底,顯然,她只是在沒話找話。
  葉昭覺神色如常:“明天放假?”
  “嗯?”寧夏一開始沒轉過彎來,怔了怔才點頭,“嗯。”
  左手在暖暖的口袋裡被輕捏了一下,寧夏聽見他霸道獨裁地宣布:“明天我征用了。”
  “征用我做什麽?”她不失好奇。
  葉昭覺嘴角噙著淺笑,低眸看她:“做勞力?”輕輕上揚的語調,詢問的語氣。
  寧夏嘴一癟:“休想。”
  “遲了,已經想了很久。”他輕聲笑出來。
  “啊?”寧夏睜大眼睛,不解加疑惑。可他卻賣起關子,淡笑不語。
  一整晚,寧夏都沉浸於猜想中不能自拔,就連做的唯一一個夢都是關於他和……勞力。
  她身穿女仆裝在偌大的套房裡忙碌,由樓上到樓下,哼著小曲一路奮鬥到客廳。而他坐在沙看手裡的書,她不時停下來扭頭望望他,可是也不知是他看書太過於專注還是根本就無心理會她,從頭到尾,他都沒有抬頭看她一眼。她忍著失落的心情繼續收拾屋子,嘴裡哼唱的不知名小調在不知不覺間消了音,等她最後一次回頭去看他,沙上空空如也,人已經不見了。她火急火燎地去尋,滿頭大汗,明明隻喊了兩聲,喉嚨卻開始嘶啞,緊接著她現自己無論怎樣聲嘶力竭地吼叫,都不出絲毫聲音,她……失聲了。
  寧夏在這個詭異的夢境裡驚醒,那種嗓子像是被什麽堵住而無法出聲的感覺真實得令她心顫。後背一片冰涼,被窩的熱氣仿佛被悄無聲息地抽走,突然寒冷得如同冰窖。
  房間裡黑漆漆的,她在黑暗中摸到電熱毯的開關撥到最大,蜷縮著身子靜靜等待溫暖降臨。
  人的感官在這時被無限放大,寧夏聽著夜裡細微的動靜,數著鍾表一下下的走動,清楚地意識到,如果她在一開始的時候什麽也不說,彼此的沉默會造成越來越深的隔閡,等到她再想開口,一切都晚了。
  電熱毯的溫度一點點上升,寧夏終於感到一絲絲回溫。
  有些事裝聾作啞只會徒增煩惱,她必須問個明白。
  早上起床後,接到他的來電,約她出門,並叮囑她穿一雙舒適的鞋。
  寧夏在薑熠然平淡的目光下捯飭妥當,薑熠然不冷不熱地問:“約會?”
  她微微一笑:“是啊。”
  薑熠然的口吻隨即散漫起來:“喲,難得。”
  寧夏對此一笑置之,不再多說,拎著包就走了出去。
  穿一雙舒適的鞋……
  寧夏怎麽也沒想到,葉昭覺讓他穿舒適的鞋是為了方便爬山。
  不,準確意義上來說,是逛辰良植物園的同時順便爬山。
  買票進園後,葉昭覺租了一輛觀光車,寧夏不知他使用了什麽法子,竟然能將一輛能載客十多人的車變成專屬的二人車。直到後來遇見園內的高層,寧夏才恍然大悟。唔,有錢人的世界。
  盡管是冬季,盡管風聲料峭,但撲面的暖陽照在周身,一路的綠影相伴左右,心情依然很舒暢。
  寧夏抬手遮出一個小小的涼棚,遠眺前方景色,陽光並不熱烈,可她還是稍稍眯了眯眼。快到下一個遊玩景點時,她微側頭看向身邊人。他手握方向盤的姿勢筆直而認真,黑色皮手套穩穩地掌控著,模樣閑適輕松,不像在開觀光車,倒像是在開敞篷跑車。
  最最關鍵的是,他的側臉安靜又俊俏,寧夏心想,如果觀光車的司機都和他一樣帥氣搶眼,那植物園每天的租車生意一定火到座無虛席。
  寧夏還沉浸於胡思亂想中,忽聽他關切詢問:“冷麽?”
  “不冷。”寧夏笑著回。
  他把車停好,帶她沿著步道拾階而上。山路平穩,沒有寧夏想象中陡峭。寧夏由他仔細牽著,走走停停,欣賞觀花期的植物和花卉。
  葉昭覺瞧她興致不錯,便分類給她講解。
  他詳細地說,她認真地聽,毫無所察間已來到半山腰的觀景平台。
  借助平台的地理優勢,在這裡可以瀏覽全園美景,放眼望去,所有的景點都濃縮於眼底。
  寧夏趴在護欄上迎著陽光,頗有些感觸:“住在南湘這麽多年,從來沒想過來植物園看看。”
  葉昭覺聽出她的些微遺憾:“這個植物園也是近兩年才對外開放。”
  寧夏點點頭,“哦”了一聲。轉而神情一頓,突然問:“你為什麽會對植物了解這麽多?”她想起畢業離校那天,他還冷淡地向她推薦過一本景觀學專用書。想到這兒,她不禁覺得好笑,事實上她也的確笑出了聲,那個時候他還真是惹人討厭呢。
  不等他回答,她又緊接著問:“你之前為什麽總是懶得看我,知不知道你那副樣子就像瞧不起我一樣?”
  寧夏翻了個白眼,而後才注意到他無言的沉默,無來由的,一種異樣的感覺漸漸升起。
  她想問“怎麽”,還未問出口就看見他好看的唇一張一合:“對不起。”
  呃?道歉的原因是?
  寧夏眨動眼睛:“你當初不會是真的瞧不起我吧?”
  葉昭覺問:“如果是真的你會怎樣?”
  寧夏昂頭哼道:“不可原諒。”
  他手一揚,摸摸她的頭,一下一下,溫柔耐心,像在安撫心愛的寵物,“我們小夏最寬容大度。”
  嗯哼。寧夏傲嬌地仰著脖子,繼續望天。
  “我喜歡小夏。”他嗓音低潤,入耳格外好聽。
  寧夏下頜一低,平視前方,佯裝淡定地輕咳一聲:“不要以為說兩句甜言蜜語這事就翻過去了,我可沒那麽好糊弄。”
  孰料,卻聽他不認同地反問:“甜言蜜語?”
  寧夏眉間一皺,偏頭看他。
  他緩緩綻開笑容,一本正經地糾正:“我不會甜言蜜語,我所說的都是事實。”
  眉間折痕被這一句輕描淡寫的話悄悄撫平,寧夏的心情無需言語,全數彰顯於臉上。
  她摸摸臉,之前還被風吹得冰涼,此刻卻有點燒。
  啊,語言上的藝術家……
  從觀景平台上下來,兩人輾轉登到山頂,看見很多遊客手裡都拿著相機,寧夏也隨之產生了拍照的念頭。
  她扯扯他的衣袖,用眼神示意:“我們為什麽沒有帶相機?”
  他看著她,不語。
  寧夏突然察覺,她的話音裡好像摻雜了責問的意味。她立刻撇清:“我的意思是,你如果事先告訴我今天來植物園,我就把相機帶上了。”
  呃,責難意味貌似更重了……
  寧夏咬住下嘴唇,歉然地笑,再不敢冒然多言。
  葉昭覺慢慢笑了:“你想拍照,下回再來拍,今天不行。”他抬腕看一眼時間,“還有一個小時,一會我們還要去別的地方。”
  寧夏歪頭問:“哪裡?”
  他:“市。”
  市?
  寧夏按捺住一問到底的衝動,在山頂多呼吸了幾口新鮮空氣,同他一起緩步下山。
  之後又乘坐觀光車遊覽了兩個特色景點,時間指向十點,葉昭覺把車開到出入口附近予以交換,領著寧夏前往停車場取車。
  辰良植物園和辰良公館之間有一個人口密集的商業區,商業區裡有兩個大型市,一個價格實惠,生意明顯比另一個火爆。按照停車的位置來看,寧夏原本以為葉昭覺會隨意走進最近的市,也就是那個價位偏高的市。可她萬萬沒想到,他竟然會舍近求遠。
  寧夏想,要麽是巧合,要麽是眼緣,他看那個市比較順眼而已。
  可接下來,看他輕車熟路地取購物車,又認真考究地在蔬菜區挑選食材,寧夏忽然感到有一點點的陌生。這是一種異常親切的陌生,就像是看到高高在上的仙人平易近人地走下神壇,過去那種惱人的距離感大大減低,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生活化的貼近,樸實得令她大為感動。
  她不由上前拿起他放回去的一捆菠菜,狀似探討般隨意地問:“我看你一直挑來挑去,在找什麽?”
  “菜有點不新鮮。”他抬眸,眼睛放空一瞬,突然亮了一下,“附近有個菜市場,你不嫌髒亂的話我們去那裡?”
  寧夏呆呆看著他,她當然不嫌,可……
  有個小小的聲音在心底不停問:你也不嫌髒亂麽?還有啊還有,你怎麽知道附近有個菜市場?
  但最後到嘴邊的只有一個問題:“我不會砍價。”市不能議價,但菜市場可以。
  話一出口,見他目光湛湛地看過來,寧夏又不禁懊惱,砍什麽價啊,人家根本不差錢
  可後來的事證明,她錯了,所有的一切她都徹頭徹尾地錯了,並且錯得大相徑庭。
  不差錢的人也是會講價的,他半蹲在一個攤販前,精明還價的模樣透著一股事事盡在掌握的老謀深算。看得出來,他自信且果斷,在一次次的觀察中,寧夏隱約看出一點差別待遇,他對待老實敦厚的菜販十分仁慈,只要價錢公道就會不作聲,而對待坐地起價的菜販,就明顯“心狠手辣”了。
  寧夏幫忙拎袋子,也許是因為他衣著休閑的緣故,又也許是因為他砍價的樣子給她帶來的心理作用,總之,走在吵雜熙攘的菜市場裡,她並未感到葉昭覺與這裡環境的格格不入,相反,她倒覺得他的到來令這個普通的菜市場蓬蓽生輝。
  寧夏被自己“情人眼裡出西施”的想法笑到,連帶著看葉昭覺的目光都柔軟了幾分。
  她笑眯眯問:“土豪,莫非砍價出於你的惡趣味?”
  他看她一眼,欲捏她臉,可指腹仍存有摸過菜的泥濘感,抬手的動作便生生止住了。
  “很奇怪?”
  寧夏說:“是很奇怪,不過也可能是我孤陋寡聞。”
  他看向前方,“你知道就好。”
  下意識的輕呼脫口而出:“啊?”
  他笑著斜睨她一眼,劍眉星目,神采飛揚,“你知道自己孤陋寡聞就好。”
  寧夏幽怨地看著他,“不要欺負窮苦孩子見識少。”
  “不敢。”
  寧夏心說,你有什麽不敢的。
  買好菜回到車裡,寧夏壓製不住內心的躁動,歪著腦袋用重新審度的目光打量葉昭覺,認真嚴謹的態度就像一位用心治學的老學者在研究一本古籍。
  葉昭覺專心開車,由她看。
  回家的路程很短,不一會車就駛入了辰良公館內。
  進入地庫的一瞬間天光昏暗,寧夏如夢初醒,緩過神來便問:“現在能不能告訴我,你為什麽會有還價這項技能?”
  由於光線的暗淡,寧夏一時間沒能適應光感,因此錯過了觀察葉昭覺的最佳時機。她微微閉了下眼睛,然後聽到他低沉的嗓音:“十幾歲的時候入鄉隨俗,學了幾手。”
  十幾歲的時候……
  時間太遙遠,那是他的過去,她接觸不多的過去。
  “很久沒實踐了,你沒看出來我剛才還價的時候其實有點虛?”
  寧夏一愣:“有麽?”她隻注意到,他還價的時候一旦咧嘴笑一笑就會把菜販大媽們迷得七葷八素。
  唔,她也被迷倒了。
  於是,就在她無知無覺地第二次犯起花癡的時候,葉昭覺含笑的聲音穿透耳膜,引得她臉頰燥熱,“你怎麽突然這麽好騙了?”
  嗯……因為美色當前嘛。
  兩人拎著菜回到他的住所,洗菜切菜,寧夏會稍稍打了個下手,基本上所有事都是他一個人在忙。
  寧夏不是一個安靜的看客,時不時會冒出一些問題。
  寧夏:“做菜也是入鄉隨俗,學了幾手?”
  葉昭覺刀工熟練:“在外留學的時候吃膩了漢堡牛排,自己嘗試著改善夥食。”
  哦……寧夏又問:“那怎麽突然想到做菜給我吃啊?”
  葉昭覺百忙中抬起頭,“不是突然,今天的安排就是先帶你動一動,等該消化的都消化掉了,就算我做的菜再難以下咽,你肚子餓也會吃下去。”
  “……”原本還溫馨浪漫的場景一下子變得面目全非……
  忍了又忍,寧夏翻著白眼順口一問:“你說入鄉隨俗,入哪門子鄉,隨哪門子俗?”
  葉昭覺握刀柄的手頓了頓,僅是一瞬,眨眼的工夫他又繼續熟練地切萵筍。
  “阿姨嫁過來之前,有幾次我幫忙買過菜。”
  只是一句簡單的回憶,聽不出絲毫情緒起伏。可寧夏的心緒卻波動了一下,阿姨嫁過來之前,那是和那個人有關的記憶吧?
  入鄉隨俗,入她的鄉,隨她的俗。
  “小夏,抓一把木耳泡上。”
  “……好。”事實證明,轉移情緒的有利途徑就是讓自己忙碌。
  不過,泡木耳根本就是一件輕而易舉的小事,小事做完後思緒又開始混亂起來。寧夏在他身後不停討事做,葉昭覺好笑道:“真想做勞力?”
  寧夏臉不紅心不跳地說:“我怕你待會把菜做得特別難吃,現在能幫你一點是一點。”
  葉昭覺揚揚眉,“放心,毒不死你。”
  反正是輪不到她幫忙了。
  寧夏撇撇嘴,“那我去看電視。”
  她洗了個手,從廚房裡退了出去。
  其實電視也沒有什麽好看的,隨著年齡的增長,能入得眼的綜藝節目電視劇和電影越來越少,寧夏摁著遙控器翻了一圈下來也沒有找到自己感興趣的。但她又不想腦子閑著,隻好拿手機出來,ifi早已自動連接上,她點開唱歌軟件,進入葉曉凡的個人主頁,順序播放她近期上傳的所有視頻。
  葉曉凡在個人錄製的視頻裡儼然是一顆諧星,馬不停蹄地狂奔於自黑的道路上。時常對著耳機碎碎念,時常做出誇張搞笑的動作,粉絲們紛紛表示,女神變成女神經分分鍾不是事兒。
  寧夏在被葉曉凡逗樂無數次後終於心情開朗,她總覺得自己跌入了一個怪圈,這個怪圈的名字叫“葉昭覺的過去”,這個怪圈會將她拉入不好的氛圍裡,像一個討不到糖的孩子,兀自陷入情緒化。
  好在她能自行排解,可這種排解方式需要什麽時候才是個盡頭?
  又獨自坐了半個多鍾頭,電視機裡傳出的聲音仿佛遠在天邊,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每一句台詞都沒能入得了她的耳朵,直到葉昭覺從廚房裡走出來,笑著喚她:“可以吃飯了。”
  寧夏跳起來,竄過去看他手裡端的菜,色澤有,香味也有,她作勢摸摸肚子,替他苦惱:“怎麽辦,我一點都不餓。”
  葉昭覺不受威脅,看她一眼,“沒事,你看著我吃。”
  “……我去拿碗筷。”寧夏灰頭土臉逃竄。
  兩盤炒菜,一個熱鍋,雖說不能和薑熠然的手藝比,但也真真是不錯了。寧夏吃得開心,面上卻不露分毫。這道菜挑剔一句,那道菜數落兩聲,就沒一處惹她滿意。不過,葉昭覺被她批判得面不改色,無論她說什麽,他都一副波瀾不驚的模樣,她所說的每一句話都像入口的飯菜一樣被他盡數消化了去。
  寧夏夾一塊肉片喂進嘴裡,聲音落下。
  葉昭覺看著她,“說完了?”
  寧夏笑著說:“嗯,完了。”
  “看來我做的飯菜給你增加了不少說話的力氣,總算說完了。”
  “……師父,什麽時候接著給我上課啊?”
  葉昭覺放下碗筷,目光灼灼:“有償。”
  ……師父,你不要臉
  飯後寧夏搶著刷碗,誰規定有償不可以是主動當洗碗工?
  寧夏聰明地先不吱聲,她低頭刷碗,葉昭覺站在一邊陪她。
  擼上去的毛衣袖口一點點滑落回來,寧夏不甚在意,突然,手腕一沉,“先把碗放下。”寧夏愣愣依言,只見葉昭覺捉著她的袖口將她的手掌從輕微的泡沫裡提了出來,指尖伸進袖內,拇指的指背擦過手腕上的肌膚,四指並用,將她的兩邊衣袖一一重新卷了起來。
  他垂眸盯著袖口,眉目認真,翻卷的動作也十分細心,寧夏能清晰感覺到,他卷過的袖子要比之前自己隨意擼起的緊實,不會勒住手臂,也不會輕易下滑,效果剛剛好。
  “好了,你繼續。”他捉著她的兩隻手臂放回水裡。
  寧夏再次幽怨,剛剛疊起的美感又被他簡單的一句話破壞了……
  “看我做什麽?”葉昭覺好整以暇地看著她,似乎真的一點也沒察覺出不妥之處。
  “沒什麽。”寧夏微微瞥了一股子氣,看他的眼神含著一丁丁的挫敗。
  算了,她洗她的碗,不說話。
  寧夏剛摸到近手旁的一隻碗,什麽都沒反應過來,眼前就那麽一黑,葉昭覺在他所站的位置扭著角度歪頭湊過來,緊接著唇上一熱,先是含著她的嘴唇輾轉廝磨,再然後似是不滿足,撬開她的唇,直接攻城略地。
  氣息彼此縈繞,連寧夏都不得不佩服自己的意志力,這種關頭她居然有心思想,他保持這樣的姿勢腰不累麽,脖子不酸麽?
  就在她仍在東想西想的時候,葉昭覺在她的右邊唇角輕輕咬了一口,好似在懲戒她的不專心,而後他終於從她面前退開,還她一片亮白的光明。
  他在她耳邊低低吐出兩個字:“有償。”
  寧夏:“……”
  碗白洗了
  男人哄女人的本事似乎與生俱來,逗樂,調-情,只要肯費心思,總會收獲預期成效。倘若失敗,說明你對她不夠了解。
  對此,葉昭覺開始重新審視自己。
  從前的他不單行動力薄弱,就連語言交流也吝嗇保守。表面上驕傲不凡,骨血裡卻孤單落寞。
  人呐,總要等到失去後才知道自省更正。
  寧夏年假休了三天。
  作為獨當一面的長子,葉家走親訪友的禮節幾乎都落在了葉昭覺的頭上,哪怕葉父缺席,他都必須在場。葉父年紀越來越大,人也越來越注重養生,外面的酒宴吃不慣,一些需要走個過場意思意思的場合基本都由葉昭覺出馬。
  別說這可憐的三天假期,之後的幾天兩人也都很少碰面。
  寧夏已經習慣性每天去對面的陽台花園澆灌那些大大小小的綠植。
  植物就和小動物一樣,相處時間長了,容易滋生感情。它們的哪片葉子枯萎,哪朵花苞凋謝,哪根藤蔓彎曲,很多很多很小的細節都能令寧夏心生懊惱。
  寧夏坐在靠椅裡盯著灰莉呆時,客廳裡傳來她的手機鈴聲。
  起身,回屋,在沙坐下。伸手拿來一看,眼睛不由眯了眯。
  接聽,卻不說話。
  那邊是一道獨特的男聲,聲音略帶沙啞,夾著一點小心翼翼,“小夏,我剛從澳大利亞回來,在悉尼拍攝一組——”
  “你在幹什麽與我無關。”寧夏出聲打斷,語氣乾癟。
  “大年夜沒和你賀新年我很抱歉。”
  她輕笑:“道什麽歉啊,我缺你一聲新年好?”
  那邊沉默了。
  寧夏握緊手機,掌心一點點用力。
  “小夏,過一陣我去南湘,能見見你嗎?”
  “來南湘有工作安排?”
  “到時候讓我嘗嘗你做的蛋糕。”
  “來工作?”
  “……嗯。”
  啪——
  通話掐斷。
  手機隨手一扔,堪堪落在沙邊沿,只差一點就掉在地板。
  她低下頭,雙手死死捂住臉。
  眼眶濕熱,明明隔著一扇玻璃門,明明還未到灰莉的花期,可空氣裡的灰莉香氣卻漸漸濃鬱。
  她抬起雙膝,整個身子折在沙裡,像一隻只允許自己在心底咆哮的困獸,艱難地獨自掙扎。
  直到聽見一絲聲響她才迅起身,三步並作兩步,衝進樓下的衛生間裡匆匆抹了把臉。
  邊抽紙巾邊抬頭,看見鏡子裡的自己後,目光瞬間呆滯。
  神呐,這副鬼樣子能瞞得過誰!
  她索性不出去了,在馬桶蓋上靜坐。
  不多時,葉昭覺的聲音喚道:“小夏?”
  “嗯,我在。”寧夏兩手放在膝蓋上,直愣愣看著地板。
  她需要時間,等到一些暴露的跡象消失了再出去。
  過了會,他來到門外,指背敲一下,“這裡?”
  “……嗯。”這種事情還需要特地前來確認嗎?
  葉昭覺倚在門邊,微微閉眼,嘴角輕揚,“小夏。”
  “……”幹嘛啊!!
  “小夏。”
  “……”好像哪裡不對勁。
  “小——”
  寧夏刷地跑去開門。
  葉昭覺眼睛睜開,看向她。
  那雙眼裡氤氳著不易察覺的酒氣,輕輕一笑,桃花盛開。
  不容多想,寧夏低著頭上前攙扶。“還是第一次看你喝多呢。”
  指尖剛碰到他的手臂,臉頰就被他托住,然後,他稍一用力,她就不得不仰起臉,任由他看個清楚。
  他不說話,只是不斷用指腹去摩挲她的眼周。一遍一遍,好像要把她眼底的黑眼圈抹去似的。
  寧夏招架不住,嬉皮笑臉地試圖蒙混過關,“大藝術家,你是想吻我嗎?今天改用行為藝術啦?”
  說著,抬起手臂圈住他的脖子,閉眼,“來吧,我不嫌棄你嘴裡有酒味。”
  她害怕面對他那雙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睛,因著本能,她尋找方式逃避。
  眼縫裡尚存有一絲光線,即便看不見,被那雙眼睛注視,心依然撲通撲通亂跳。
  奇怪,他不是喝多了嗎?方才還孩子氣地不停叫她的名字,現在卻如同往常一樣目光犀利。
  ……真是被他打敗了!
  等啊等,沒有迎來纏綿悱惻的親吻,他只是在她有些泛白的嘴唇輕輕觸碰一下,似是安撫,“乖。”而後,松手放開她。
  寧夏睜眼:“……”
  他微笑面對她,雙手插兜,站姿筆挺。
  咦,是誰之前站立不穩,需要借助支點的?
  “你沒醉?”寧夏提出質疑。
  “我有說醉了?”輕松將問題拋回。
  寧夏頓悟:“原來你在跟我裝蒜!”
  他笑,眉峰一挑。
  寧夏一拍額頭,“不行了不行了,你讓我冷靜冷靜。”她哈腰潛回客廳,拿起一個抱枕摟在胸前,想了想,仍舊難以置信,“葉昭覺,我才現你也有幼稚的一面。”
  葉昭覺倒杯水,慢悠悠走過來,“幼稚?”
  “對。莫非你覺得在我如廁的時候守在外面一個勁兒叫我,很紳士,很儒雅?”
  他捧著水杯淡笑:“如廁?嗯,文雅。”
  呃,寧夏臉微紅。
  不過很快,她迅扔下抱枕,身板一竄,雙手按在沙,將他牢牢圈在臂彎裡。
  她笑得得意又高興,“葉昭覺,你知不知道你越來越接地氣了!”
  她壓在自己身上,葉昭覺隻好伸長手臂將水杯放至茶幾。接著,向後靠,身體全然放松,由她貼著。
  “所以在你心裡,幼稚和接地氣劃等號?”
  “當然不是。我只是突然現你離我越來越近。”寧夏笑眯眯。
  她的眼眶沒有之前那麽紅了,因為笑容的存在而湧起活力。葉昭覺稍稍放下心來。
  他順了下她的頭,“我們以前距離很遠?”
  寧夏慢慢坐正,與他並肩相靠。她不吭聲,隻抱著他一隻手臂,靜靜地,安然地,聽著鍾擺滴答。
  不是很遠,是完全屬於兩個世界。
  你知道嗎,由於找不到共同話題,很長一段時間我和你聊天都不在同一個步調上。你的世界真的離我好遠好遠。
  “謝謝。”她輕聲說。謝謝你努力地遷就配合我。
  “嗯?”
  “嗯什麽?”
  “你說謝謝。”
  “沒有,我根本沒說話。”
  “……”葉昭覺默。
  寧夏嘴角彎了彎,抱得更緊了一些。
  像現在這樣說廢話不膩煩,不說話不尷尬,正是她所期待的。
  ***
  冬日漸暖,陽光不燥。
  兩人的感情在葉昭覺的有心經營下風小、浪花少,總體上還算順遂。
  上回的相親大會沒給寧夏惹來不必要的麻煩,不過自從和徐正則彼此敞開天窗後,不用拘著性子忍受他,整個人都活得暢快了。
  徐思齊說:“寧夏,你老是和他爭什麽?你和他辯幾句他就能和顏悅色順著你的意思來?你怎麽還不學乖!!”
  寧夏放下手頭活,轉身朝向他,“什麽是乖?遵照他的吩咐這個不用做那個不用管就叫乖?”輕輕吸一口氣,略帶嘲諷地嘴角一撇,心裡嘀咕了一句:盧曉說得沒錯,萬斯年快要喝西北風了。
  徐思齊難得不做聲。
  空氣安靜,兩人的對話傳到碰巧經過的通叔耳朵裡。
  餅房的另一角落。
  金志良戴著隔熱手套把烤盤從烤箱裡拖出,轉手後交由通叔倒入另一常溫烤盤。
  通叔說:“我倒是希望那丫頭能繼續和他爭,最好把事鬧大,讓上面知道餅房現在存在的問題不完全是我們的責任,分明是他這個上級領導的執行方向走偏了。”
  金志良動作頓了頓,朝寧夏所在的方向瞥一眼,“誰都看出來近來有問題, 可誰都又敢怒不敢言。目前啊,也就只能指望那位大小姐了。”
  “你是說盧副總?”
  “嗯。”
  通叔是酒店內部的老油條,不用金志良多說他立刻明白過來,做出總結性陳述:“說到底,還不是得靠小夏這丫頭的一張嘴。”
  不遠處,寧夏和徐思齊不知又在吵吵什麽。金志良摘下手套,擦擦手,嗓音低沉:“我有一種預感,萬斯年怕是很快就要變天了。”
  通叔無聲認同,忍不住歎氣:“但願連累不到咱們。”
  ***
  其實通叔和金志良都錯了,他們以為寧夏和盧曉心屬一營,有關徐正則的一些真實狀況寧夏都會一五一十向盧曉匯報,並且十分主動,非常積極。可事實上卻是,盧曉各種電話追著寧夏盤問。寧夏每回都是想到什麽說什麽,有的事一時間忘了,下一次更不會憶起。
  不過,幾件重要的大事她還是都有簡單敘述的,盧曉只會在電話裡呼哧呼哧地脾氣:“季彥今招的是什麽牛鬼蛇神!你告訴老金他們,等我爸回來一定要出面作證!”
  等董事長回來……
  嗯,還有呢?
  相同的話聽久了,盧董事長卻遲遲未歸。寧夏開始懷疑,盧曉是不是根本沒有把酒店情況告知盧董?
  那麽季總經理呢,很快就會迎來南湘市的旅遊旺季,萬斯年愈加慘淡的經營打算瞞到幾時?日漸稀少的客流量又將如何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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