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說來,這鬼宗和倭人也脫不了乾系。”萬修手持卷宗沉吟道。
“不錯,而且已經有人在毀滅證據。”杜初正色道:“西湖邊倭人的據點,原是布商賈氏的私宅,事發當日,賈家上下三十二口,無一生還。”
萬修面色鐵青:“這幫賊人真是囂張至極。”
“不僅如此,徽州歙縣,往北至績溪、旌德,南陵,乃至蕪湖,近來都發生了襲擊官兵,劫掠士紳豪富的案子。賊人平日不動,假扮百姓。遇官兵則殺,所到之處,富賈地主財富皆被清洗得一乾二淨。”
“這是倭人所為?”說完萬修又搖頭道:“江浙內陸地勢複雜,人情各異,如果是倭人,早就露出馬腳被圍而殺之。但鬼宗乃摩尼教發展而來,信光明神,按理不至於濫殺普通軍士。”
“前日呈上來的案情卷宗記載,敵人滑而有謀,猛而善鬥,非常賊也。其所經歷六郡,轉戰千裡,凡人材、物力、地形靡不了然於胸中;不殺人,不奸婦女,周流深入,其志詎可測耶。”杜初滿臉凝重,“我們懷疑鬼宗隻負責引路和轉移財物,真正凶犯還是倭人。”
萬修來回踱步,思考半晌,道:“北上深入的倭人如要逃回明州前線,必經錢塘,即日起先派兵巡視,以阻他退路。明日大理寺欽差到達之後,再聯合大理寺高手一起圍殲倭人。”
“哦!”杜初驚道:“大理寺的人也被驚動了。”
“大理寺奉旨南行應該另有他事,我也不太清楚。”萬修合上卷宗,續上茶水,“不過,這事也在他們職責范圍內,知道了,必然會管。”
“爹爹,杜哥哥!”安卉姑娘提溜著一個八角雕花食盒款款走了進來,“先吃飯,吃完飯才有力氣繼續講呢,是吧!”將食盒放在桌上打開,少女的額頭已經微微冒汗了。
香氣撲鼻,杜初食指大動,順著香氣就趴到食盒邊上,問道:“將軍府廚子廚藝絕妙啊,今天有福了。”
安卉眨了眨眼睛道:“喜歡就好,到時可不許剩菜哦。”邊說邊將菜肴往書桌上擺好。
“還記得哥哥小時候愛吃甜食,專門做了一份醋蜜肉,這還是從墨卿公府上偷學來的呢。其他還有荷葉蒸肉,清蒸鯽魚,黃耆羊肉,清水白菘……”
杜初看得目瞪口呆,來大唐這麽久,就沒吃到過這麽多花樣。他偷偷對萬修說道:“萬伯伯,要不您把您府裡的廚子讓與我吧,我出黃金百兩。”
萬修捋著胡須,哈哈大笑道:“那廚子就在你眼前,你要本事夠,可盡管帶走。”
杜初一愣,那邊萬安卉羞紅臉,佯怒道:“爹,別胡說了。杜哥哥可是和凝兒姑娘訂了親的。”
轉頭紅著臉對杜初道,“杜哥哥要是喜歡吃我做的菜,就常常過來吧!隻不過我……怕是沒幾年了。”
萬修瞧著女兒,搖頭歎息道:“唉……我托墨卿公求皇上讓禦醫為安卉診病,結果皇上整三個月都未上朝,奏信也不知能否送到聖前。”
清水白菘就是白水煮青菜,蜜醋肉和糖醋裡脊一個味道,荷葉蒸肉和粉蒸肉有八分像,黃耆羊肉有股淡淡的藥味!這是至今,杜初在大唐吃的最滿足的一頓飯。
……
敷文書院沿河而建,是杭州最負盛名的書院,不僅因為書院先生柳思難曾是中書舍人,翰林學士,更因為這裡有教無類,不論男女老少,世族寒士,有天份者皆可入學。
書院高牆青瓦,佔地極大,
分前院,講堂,教學齋,藏書樓。杜初從熟悉的書院大門走進,映入眼簾的是《孔子學琴師襄圖》,畫的兩側寫道:教同化雨綿綿遠,泉似文瀾汩汩來。 杜初穿過講堂,來到教學齋外,拱手揚聲道:“學生杜初,特來看望翰林先生。”
“進來吧。”齋內傳來清脆女聲。
杜初走進一瞧,一位須發皆白的老先生正在寫字,柳凝著一身素紗在研墨。柳思難老來得女,偏愛非常,從小就時時帶在身旁。杜初還未問好,那邊老人就發難道。
“奸吟清倌人?”柳思難頭也不抬。
杜初苦著臉道:“不是學生做的,飲酒誤事,學生當時不省人事,應該是遭人陷害。”其實他自己也不知道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麽,等他醒來回到家中,這髒水就潑到了自己頭上。別人可以糊弄過去,到柳思難這他就不敢瞎說了。
“不學無術?”筆走龍蛇,老人手中越寫越快。
“學生不愛讀聖人書,先生也是曉得的。”杜初摸摸鼻子尷尬道。
“那你能把文青羞的要一個月不出門?”柳思難全神貫注,整個身體微傾似將全身氣力凝聚在最後一個“舟”字上。
“不讀聖賢書,詩詞對子倒是看過一些。”杜初往紙上瞧去,端端正正寫著幾個大字:書山有路勤為徑, 學海無涯苦作舟。
柳凝款款將寫好的字鋪一邊架上晾曬。柳思難微喘兩息,將筆收好,看著他道:“那你替我這書院作首詩罷,格律不限,講堂掛這幅退之先生的聯,教學齋就掛你的。”
韓退之,著有《增廣賢文》《進學解》,是前朝長慶年間最著名的散文大家之一。聽見柳思難要將自己的對聯和他的一起掛在書院,杜初的臉瞬間就黑得能滴出墨來。
“爹,你這不是為難他嗎?”一邊柳凝見他愁眉苦臉,笑著替他說話道。
“他都沒急,你急什麽。”柳思難捋了捋白須,沉聲道。
杜初心想:誰說我不急,我急得都快尿出來了,這特麽文抄公也不好做啊。
他思考半晌,似有主意。糾結好一會兒,終是嘴上吟道:“力學如力耕,勤惰爾自知。但使書種多,會有歲稔時。”
柳思難愣了愣,臉上浮現難得的笑意,拍手稱讚道:“好,立意樸素,雅俗共賞。佳作,佳作。”
“凝兒你給記下來。”柳凝正愣愣的念叨著這詩,聽見爹爹呼喚,趕忙拿起筆記了下來。
柳思難正色道:“你既然有讀書天分,就不應自己放棄,力學不輟,以後自然有取不盡的好處。”
實在不想回大唐還要苦逼的讀書啊,杜初苦著臉回道:“先生說的是,隻是學生每日習武,已無精力再學更多。”
杜初這邊話說完,隻覺有什麽不對,立馬轉身往身邊柳思難看去。眼神未及,寒意已至,杜初渾身戰栗,整個人動彈不得,仿佛被一座萬丈冰山壓趴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