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時阿九正在另一間屋子裡,用蠻子搭好的木桶泡藥澡,裡面加入的正是蠻子今天上山采的帝凰草。泡了約半個時辰,估摸著藥力已經完全滲進了皮膚裡,他才從木桶裡出來,赤裸著上身開始練功。
想當年他曾聽師傅講過些醫理知識,雖然複雜艱深,那時又恰逢心灰意冷,無心向學,幸而日積月累的耳濡目染,終究他還是懂得了一些皮毛。尤其這些治療傷勢的知識,沒想到在他下山歷練的日子裡竟會多次用到,看來這修神之路果然凶險。
泡了大半時辰的藥草,體內的熱意消散了些許。不知為何,他生來體內便有熱氣,時常如覺一團熱火在他的五髒六腑中竄動。他的體溫總是高於常人,便是在冰天雪地中都不覺寒冷。記得小時候纏著師傅教他修煉真氣,待他真開始學的時候,別人往往練幾個月便可突破修真的第一層,成功擁有內力,而自己苦練了大半年仍是毫無建樹,眼睜睜看著師兄他們日夜用功,逐漸練成了一身真氣功夫,而自己的努力全都付諸東流,修真似乎就成了個泡影和笑話。
他曾為此大加苦惱,即便天性灑脫,他卻也曾一度自暴自棄,放棄了修行。師傅告訴過他,可能是由於他體內的積熱過盛,影響了真氣的修煉。於是他翻遍了所有可能提到關於此的書本典籍,試了各種法子,終究是一無所獲。
心灰意冷放棄了一段時間後,或許是天性樂觀,在師傅的勸導下,他才最終慢慢接受了這個事實。雖然現在仍是無法修煉內力,並無絲毫的真氣,每次遇敵從來就隻有捱揍的份,但他仍會每日勤勉練功,從不懈怠。
不過真要說起來,這體內天生自帶的熱氣唯一的好處,就是對化外傷有奇效。因為內力全無,所以受傷對於他來說乃是家常便飯。每每受傷時,他便會用服用涼性的藥草,來化去一些體熱,散去的體熱通過皮膚表層蒸發,能夠治愈傷口。今天也是如此,帝凰的藥效在體內發揮作用,他靜坐在木桌旁,借著燃油燈看見自己的皮膚裡冒出了絲絲熱氣,然後那些傷口,尤其是被龍尾襲擊到的胸口處,便會開始慢慢愈合。
這隻對外傷有效,至於內傷,還得靠日後的調理了。
熱氣化過後,他覺得傷口似乎已沒有先前那般疼痛了,便在茅草鋪成的床上盤腿而坐,開始起了每日的必修課。“氣歸太虛,神遊宇裡,”屏息凝視,氣沉丹田,“恰逢會陰,天地交會,吐納元丹,直上九天”,他按照早已爛熟於心的修真第一層口訣,慢慢地歸納吐氣,然後凝聚心力,將體內力道全匯聚在了身體一處,瞬間隻覺體內的熱氣猶如翻江倒海般洶湧。他皺緊眉頭,試圖將那團熱氣化作真氣,衝出體外。只見他咬緊牙關,頭上升起了嫋嫋熱煙,卻仍是無法突破這修煉真氣的第一關。半晌過後,他自覺今天仍是無法成功,便緩緩吐出一口氣,結束了修煉。雖然不成,但他也不失望,因為失望對他來說早已是家常便飯。十年來每日的真氣修煉,準確來說,已成為了一種雷打不動的習慣。
嘗試修煉真氣後,他又開始了外功的練習。相比於內力修煉要消耗心力,外功的練習雖然不用,但也算不上容易。在山上修煉時,他曾央求師傅教他拳法,沒想到師傅卻給他定下了每日挑百擔水,劈百斤柴的任務。他依言照做了一段時間,興衝衝地跑去找師傅,以為這下可以開始練拳法了。沒想到師傅居然將他的百擔水和百斤柴都加到了千斤。他雖頑劣,
但在練功這事上卻是刻苦,自然也不敢違抗師命,隻好花了一年的時間,才做到了日擔千斤水,日劈千斤柴。而那時他的雙手和肩膀早已是磨破流血結痂,好了再磨,磨了又好,最後終於結成了厚厚的繭子。 師傅後來確實依言教了他一套拳法。但那隻是極其稀疏平常的拳頭招式,他下山後才發現居然連五歲的練武小兒都會。至於師傅是不是在搪塞自己,隨便拿了套人人都會的拳法敷衍,自己自然也無從知曉。
先天如此不足,再加上後天也沒有好的指導,以常人的話怕是早要放棄練武修真這條路了。可他偏不,除了曾有一段時間的自暴自棄,其余時候仍是勤勉非常,在練功這事上絕不松懈。因為有日能夠修神成功,便是他的夢想。
但現如今,既然不能修煉內功,就連外功的練習也是那套師傅教的拳法,他已到了翻來覆去閉上眼就能使出來的地步了。今日仍是耍了兩遍這套拳法,可外傷未好,仍是不敢用力,沒曾想最後一式還未使出,茅屋的門突然就被人“砰”地一聲推開。
他趕忙一看,蠻子一臉悲痛地站在門外,口中還不住嚷著:“阿九,你快去看看,我爹、我爹他要不行啦!”他急忙跟著蠻子來到了他爹的那間房,只見他爹躺在床上,面色灰白,呼吸急促,伸出嶙峋的雙手在半空中撓個不休,似乎想要抓住什麽,喉嚨裡不停地咕噥著“咯咯”的含糊聲。
那阿九見狀,急忙衝到床邊,用手指翻開他的眼皮,只見眼珠突出,看上去恐怖異常。看他拚命張嘴的樣子似乎是想說些什麽,阿九遲疑片刻,還不及蠻子上前阻止,便將他的上半身從床上扶了起來。
剛扶他坐穩的那刻,他便“哇”地吐出一口黑血,全噴在了床被上。那汙血濁氣逼人,登時屋內便臭不可聞。噴完這口血後,他似乎松了口氣的樣子,居然開口斷斷續續地喊道:“水、水......”
蠻子被嚇得呆若木雞,許久才反應過來端了碗水喂他喝下。喝了水後,便又扶他躺下,不一會,他便沉沉睡去。
待他們退回屋外後,阿九向蠻子解釋道,應該是今日服下的藥起了作用,將他體內的邪氣化成血逼了出來。吐出這口血,再喝一陣的藥調養便好。
果然,昨日吐出黑血後,第二日蠻子爹的精神明顯好多了,這可把蠻子高興壞了,居然一時激動將阿九扛起,興高采烈地跑了半個山野,那黃狗也搖著尾巴汪汪叫追著他們跑。如此過了兩日,蠻子爹果然一天比一天見好,阿九的傷也好了大半。到了第四日,阿九說為了鞏固他爹的病情,要在藥方中加一兩味新藥,他打算和蠻子一起進山采藥。
當日天朗氣清,萬裡無雲,他倆結伴早早便進了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