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日子，青岩常常獨自佇立在西湖邊，手中撐著一把紫竹柄的油紙傘，凝視著被藍色煙波籠罩的遠方。即使是晴天，有時也會突然下起大雨。

　　風，呼呼地響。

　　我緊緊地，把耳朵貼在雷峰塔堅硬粗糙的石壁上。

　　聽見風從門窗以及所有縫隙裡溜進塔去，在石壁上的小坑內回旋、回旋，發出吹口哨一樣輕而尖的聲音。寂寞的聲音。

　　凌晨或者子夜，四下無人的時候我才會出現。一個人夢囈般對著牆壁說話。自從娘被壓在雷峰塔，法海就種下了菩薩賜予他的通靈玄鐵。小小黑豆般的種子，頃刻間長成參天大樹，千枝萬葉，繞著雷鋒塔形成堅不可摧的封印。塔裡每多一隻妖，鐵樹就會長出一枝新的樹杈。

　　不知何時，法海悄無聲息地站在我面前。這個番僧，生著古怪的異族面孔，卻總是沒有表情。他的眉骨高聳而眼窩深陷，眉心的額珠像是從肉裡長出來的，耳垂有逐年下墜直逼雙肩的趨勢。裹一襲寬大的米白色麻布袈裟，手持鎏金雙輪十二環錫杖。杖頂很詭異地棲息著一隻白色的蒼鷺。

　　我十歲的時候從青岩口中得知身世，像瘋了一樣，狂奔向雷峰塔。整日整夜地跪在地上，對著石塔痛哭，直到最後靠在牆上發不出聲音。而法海，就像現在這樣悄無聲息地出現。那時，我不顧一切地撲過去，想要將他碎屍萬段，可是他卻像一陣輕煙般消失於無形。轉眼又立於身後，留下一聲淡淡的佛號。

　　文曲星，你可知夙世輪回命由天定?

　　我不語，回頭瞪著他。我討厭他看我的眼神。那雙居高臨下洞悉一切的眼睛裡，流露著一種說不出悲憫抑或漠然的神情。眾生在他的眼中，不過是茫茫大海上的浮萍。

　　我冷冷地說，我會不惜一切代價，救我娘出塔――人擋殺人，佛擋殺佛！

　　他便如來時那般消失了。

　　今天是我成年的第一天，青岩親手為我行了簡單的加冠禮，之後我就溜到了這裡。這也是我趕考前最後一次來探望母親。

　　回到家，已是晨光透亮。我照例在庭院中練習劍術和道術，之後在臥房的窗前讀書。文有四書五經，武有身、法、心、道。青岩每三天就會檢查。做完功課，我們一起用早膳，家中一切雜務由侍女花靈負責，另有一名看門的老管家三寶。有時我會被迫同青岩下棋，但是我並不喜歡，因為每次都輸給他――那個老妖怪一千歲了，我怎麽可能是他的對手。實在是看他養了我這麽大的份上。不過輸了棋我一樣是氣得掀桌子，他卻哈哈大笑，嚷著再來。有時也會跟好友林重雨、林追雪、薑生一起上瓦市消遣，末了依然是回家讀書和練功，永遠是這兩件事情。生活充滿了無望，不知道人活著是為什麽。

　　因為明天要赴京趕考，所以臨行前拉著我最愛的追雪妹妹去西湖邊走一圈。即使早已胸有成竹，但考試多少都令人緊張，如果沒有考試該有多好。作為文曲星的轉世，青岩叮囑了無數遍你注定要考中狀元，這是你的使命。但我根本不知道文曲星是什麽。

　　我只知道，在我出生的那個晚上，天空星落如雨，漫天都飛舞著璀璨的流光，嚇得許多百姓躲在家裡不敢出門，以為到了世界末日。是花靈幫我娘接生的，青岩也在，他一直都在，就像是我娘的一個影子。可是就連他也不知道文曲星究竟是做什麽的，為什麽要來投我的胎。每個人的身世，都由不得自己選擇。那麽，自由又是什麽。

　　每次隻要看到天真可愛的雪兒，我心情就會好很多。我是不容易快樂的人，也不愛和人打交道。

　　遠遠地，我看到穿粉色羅裙的林追雪款款而來，於是我笑著揮舞手臂大聲喊，雪兒！

　　雪兒是我認識的第一個女孩子，這還要從我十歲的時候說起。

　　那天我從沉悶的私塾飛奔出來，就鑽進人頭攢動的集市裡。忽然看到一個小女孩在路邊的巷子口嚎啕大哭，頭上扎兩個髻，模樣怪不好看的，但穿著華麗的衣裳。

　　女孩見到我盯著她，於是哭得更加嘹亮。我聽到一個聲音說，隻要哭得夠慘，肯定有人幫我教訓他們，一群小流氓竟敢說我醜！

　　環顧四周，明明沒有人跟我說話，才醒悟到――這是那個小女孩內心的聲音！我就是這樣發現自己擁有讀心術。

　　正在我為自己獨特的天賦感到誠惶誠恐不知所措的時候，忽然小女孩跑過來扯住我的袖子，邊用小手抹著淚說，小哥哥，幫幫我……幾個大孩子搶了我的糖葫蘆，我哥跟他們打了起來。

　　我伸長脖子望了一眼，果然三個又高又壯的世家子弟圍著一個矮小的男孩拳打腳踢。忙眼珠一轉，衝著裡面大喊，官差來啦！

　　幾個大孩子同時望向這邊，但並沒有被嚇到，為首的胖子嘴角有一顆痣，看上去十分囂張，他心裡在冷笑，小小官差算什麽，我爹是知府，本少爺就是打死人都不犯法。然後他笑著向兩個跟班說，繼續打！

　　我哥會不會被他們打死?小女孩可憐巴巴地扁著嘴， 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簌簌地往下掉。

　　我又聽見她心裡的聲音，都怪我，不該叫阿哥搶他們的糖葫蘆……

　　看著地上蜷縮成一團的男孩啃著泥痛苦掙扎，我顧不得許多，一頭頂了過去，狠狠地撞在那胖孩子的腰上，把他撞歪，卻不幸壓在了被打的男孩背上，疼得他倆直叫喚。

　　擒賊先擒王，不等兩個跟班上手，我趁勢揪起那胖子，掰住了他一根手指，用力彎過來，直掰得骨節嘎嘎作響，誰敢過來?

　　你快放了他！兩個跟班慌了，暗想，藍胖要是受了傷，他爹肯定會怪到我們頭上。

　　大俠饒命啊，疼……小胖子帶著哭腔求饒，我松開手冷冷地說，藍胖，帶著你的兩個跟屁蟲滾吧。

　　於是，三個人一溜煙跑出了巷子。胖子心裡還在嘀咕，奇怪，這小王八蛋怎麽知道老子的外號?

　　我伸出手去拉地上一臉淤青的男孩，但他卻瞪著我十分不領情，誰要你幫忙！然後自己踉蹌著站了起來。

　　這時從他背後閃出一個小丫頭，破涕為笑，噢，勝利咯勝利咯！

　　小雪，你還笑?受傷的男孩一臉委屈。

　　女孩隻是吐了吐舌頭。

　　小哥哥，我叫林追雪，他是我哥林重雨，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許仕林。

　　從此我便和這對兄妹成為了好朋友，後來林重雨說服了家裡讓他轉到了跟我同一家私塾。只可惜女孩不能上學，追雪便每天等我們放課了再帶她出去玩。還纏著我們教她讀書寫字。但她那個字，寫來寫去都跟鬼爪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