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步於蘇堤。柳蔭之下,我輕輕地摟住她在額頭吻了一吻。雪兒,等我考中狀元,就回來娶你。
她卻低下頭輕輕地說,那要是考不中呢?
我笑,考不中也要娶。
她沉默了片刻,若有所思地說,我有點害怕。
成親有什麽可怕的?
成了親就是夫妻,就要一輩子朝夕相處。如果有一天你對我厭倦了呢,我是說如果……就像我爹娘,在一起幾十年,最後彼此嫌棄。阿爹取了三房小妾,還整日流連於花街柳巷。後來娘親病了,阿爹都不聞不問。所以人家說,男人都是喜新厭舊的,見一個,愛一個。
我不會,我可以發誓。
她抓住我的手,又用另一隻手堵住我的嘴唇,不要發誓。我信你……我隻是想到爹娘心裡面很難過。
其實,你都算幸運。至少你可以經常看到他們,侍奉在他們左右。可是我卻連自己的爹娘長什麽樣子都不知道。
仕林,我聽說你娘是蛇妖,她露出一臉興奮的表情,是真的嗎?
是的,我也是妖。我冷不防扒開眼皮扮了個鬼臉,怕不怕?
雪兒一臉不屑,哼,我管你是人是妖還是人妖,總之你說過要娶我,這輩子都休想賴掉!
我笑笑,再次將她攬入懷中。誰也想不到這個幼年時的醜丫頭,如今已長成了亭亭玉立的美少女。
一陣咳咳咳的聲音由遠及近,接著便有兩個書生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裝扮入時面色白淨的是林重雨,眉心不自覺地微皺,生就一雙桃花眼卻憂鬱地幾乎泛著藍光。衣著樸素,蓄著短須的是薑生,他眼中總是帶著點渺茫的笑意,因此有一些細小的紋路牽動著兩條臥蠶。薑生拂手半遮住眼睛,嘖嘖嘖,青天白日的,就在這裡親熱,真是羞煞我也。
這些話都是哪裡學來的?林重雨擺出一副兄長的架勢教訓起雪兒,肉麻死我了。
雪兒指了指薑生說道,非禮勿視,又指著他哥叫道,非禮勿聽。
好啦,瞧你們那副癡男怨女的德性。林重雨說完,大家都笑了起來。
我說,今天是我二十歲的生辰,我請大家去酒樓吃大餐。
好啊,薑生道,正好我們也要為你踐行。同窗三人,隻有你通過了省試,值得好好慶祝。
林重雨拍著我的肩膀,對,相信以仕林的學問,殿試也不在話下。
我們四人談天說地,沿著蘇堤走到白堤,過斷橋,至湧金門附近一家臨河的酒館,喝得醉醺醺的出來。我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杯,依然莫名地肝腸寸斷,還嚷著要喝。雪兒也踉蹌著,雖然她外表是個嬌氣的小女孩,但任何事情都不肯服輸,林重雨隻好一路扶著她回家。薑生酒量大,一壺燒酒下肚依然面不改色,堅持要送我,但我隻想一個人走,我特別不願意讓人看到我酒後失落的樣子,傷心難過的樣子,尤其是熟人。
陽光明亮的午後,我身體微微晃蕩。四個人並排跨上一座橋,之後就不同路將分道揚鑣。古色古香的青石板被雜草和青苔覆蓋,一級一級登上去,卻見頂上有個小毛孩光著屁股朝底下撒尿。
河邊正在下遊洗衣服的女人揮著棒槌大罵,小王八羔子,回家不揍死你!原來是孩子的母親,又想氣又想笑,最後搖搖頭又蹲下去,繼續浣衣。
那小毛孩笑嘻嘻的,氣完他母親就轉頭衝過來往橋下跑,橫衝直撞差點把我撞倒,幸好薑生將我扶住,隻是簇新的帽子卻掉河裡了,
這可是我成年的第一頂帽子。我低頭一看,卡在橋洞下一截伸出水面的枯樹枝那,在流水的衝擊下岌岌可危。 你們等下,我去撿。我慌忙跑下去。
順著台階走到拱橋下面,脫了鞋襪拎在手裡,挽起褲腳,掀起長袍的下擺扎進腰帶。伸出光腳探一探,發現河流邊緣並不深,水下還有延伸的台階。我踩在上面,水隻淹到膝蓋,背貼著圓拱形的牆,望著一條條搖曳的波光,映著爬滿青苔的石壁。
拿了帽子拎在手上,感覺它似乎很沉重。走到岔路口的時候,好友們的道別聲突然變成刺耳的耳鳴,我兩眼一昏,下身傳來一陣劇烈的絞痛。我不知道怎麽倒了下去,蜷縮在地上,渾身不停地抽搐。幾個好友都嚇傻了,圍著我,拍著我,不停地問怎麽了。
我感到從骨髓到皮肉的每一寸都在膨脹。咬緊牙關,聽見皮開肉綻的吱吱聲響,好像有什麽要從下體鑽出來,連褲子都被撐破,兩條腿不聽話地緊緊並攏,皮膚黏在一起越黏越牢。我躺在地上掙扎,看著雙腿變成了一條又粗又長的白色巨蟒的尾巴。
三個人同時後退了去,面面相覷,然後用一種陌生的眼神望著我,一時回不過神。路過圍觀的人越來越多,但都怯怯地遠遠地冷眼旁觀著。膽小的人開始驚慌失措地尖叫,妖怪,妖怪,快打妖怪!於是就有人背地裡朝我扔石頭,或者細心的挑出籃子裡的爛菜頭砸過來,又或隨手撈起一根棍子之類的防身。
他不是妖怪!雪兒突然攔在我身前,朝著眾人大叫。但我的尾巴太長了,十分惡心地盤桓扭動著,遭受四面八方的攻擊,那厚厚的銀光閃閃的鱗片微微震顫傳來疼痛,讓我無法不承認它的真實,它甚至比人的雙腿還要敏感。
林重雨也抬起雙臂擋了過來,大叫著,你們別打了,他不是妖怪……剩下可憐的薑生手足無措。有手準的人朝我狠狠地丟來一塊石頭,砸中了額頭,很快便有溫熱的血流到眼角,我擦了擦,手上一片觸目驚心的紅。我聽見重雨和雪兒身上被打中的聲響,薑生也顫抖著衝過來,與他們聯手掩護我,他害怕得不敢看但還是閉著眼睛回頭喊,你,快跑呀!
於是我半挺起身,試著控制這條重得像山一樣的蛇尾巴。眼見人群越來越激憤――恐懼讓他們失控,一個個像見了殺父仇人,但我根本沒有傷害任何人。情急之下尾巴一甩,再左右滑動,終於移動了起來。我遊得越來越快,迅速衝破人群,就像蛇在草叢中穿過,最後一縱身跳進了河裡。
回到家已是半夜,我渾身盡濕,頭髮不停滴水,敲了好幾下門,沒有人開。三寶大概睡著了,青岩來開的門。
我已經累得虛脫了,渾身顫抖沒有一點力氣,撲通一聲倒在了門檻上,手裡還緊緊抓著那頂緇布帽。青岩脫下自己的綠袍將我裹住抱了起來。我目光呆滯,四肢癱軟,任由他擺布。感覺自己是一塊木頭。想起很小的時候,我經常騎坐在他肩膀上,別人都以為他是我父親。可是現在他看上去更像是我的哥哥。二十年,我從繈褓裡嗷嗷待哺的嬰兒長成了玉樹臨風的少年,他的容貌卻絲毫不曾改變。
青叔,我是不是快死了?我感覺自己在發燒,腦子一片混沌。
青岩沒有答話,冷不防將我橫空一摔,扔進偏廳的水池裡。這是我平常洗澡的地方,溫泉水熱氣終年不散。白色水霧嫋嫋升騰。
我從水裡冒出頭來,見他在池邊坐下來罵道,你沒死,要死哪有那麽快。不過我要被你臭死了,你是從糞坑裡遊回來的嗎。到底怎麽回事?早上出去的時候還人模狗樣的,怎麽回來就這麽狼狽?
我如此這般跟他說了今天的遭遇後,他皺起了眉頭。是童子尿,他說,這東西比黑狗血還靈。
可是,我是人,怎麽會……我愣了愣,我到底是人是蛇?
他站起身,歎了口氣,沒想到我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他說,你已經知道,你娘親是蛇,這是沒有辦法改變的事實。獸類修煉成精,幻化成人的身體,本質上是一種變形或者說易容。即便她擁有了人的品格、人的七情六欲,骨子裡卻依然留著原始的獸性,她的血永遠是冷的。這種獸性的根源也會深植在你的體內。所以從小到大,每年冬天你總是貪睡犯懶,手腳冰涼,怎麽捂都捂不暖。知道嗎,普通的小孩兩歲就會走路了,而你到了四歲才能站穩。那段日子,我抱著你,還帶著一大群奶媽,訪遍名醫。大夫都說你患了軟骨症,可能一輩子都站不起來。
曾經有一個大夫悄悄跟我說,這是你的兒子吧,他的病沒得治,就算長大了也是個廢物,不如趁早……他給了我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可是我卻笑著說,多謝你一片“好心”,不過像你這樣的廢物又有什麽資格說別人呢。然後我就雇了一幫人砸了他的藥鋪和招牌。
我還是第一次知道這些,青岩是個不愛提起往事的人。他一直隨我自由生長,除了讀書和練功以外,給予我最大的縱容,像朋友一樣和我相處,絲毫沒有長輩的架勢。
此時花靈端著托盤進來,給青岩遞上一壺清酒一瓶金瘡藥和一隻手帕。他替我處理了額頭的傷口,淡淡地說,還疼嗎?
我沒說話,一點皮外傷而已,與內心的震痛和困惑相比,實在微不足道。
他沒有讀心術,可是卻知道我在想什麽。當你太了解一個人的時候,是不需要什麽讀心術的。他說,男孩子吃點苦頭也好。等你真正懂得了世事無常人心險惡,就會發現這點屈辱根本不算什麽。是吧,花靈?他又轉頭看看花靈。她點頭微笑。花靈是個啞巴,她唯一的語言大概就是微笑了。
青岩將我額頭的紗布纏好,起身說道,好了,你洗個澡去睡吧。明天還要趕考。
我一絲不掛地從水裡走出來,借著桌上的燭火認認真真地審視自己。
攤開一雙手掌,凝望著手心,發覺自己不一樣了。薄薄的幾乎透明的皮膚底下青筋畢現。感受每一根血管內血液的流動。凝視著,聆聽著,這副英俊的皮囊,原來隱藏著未知的痛苦和隱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