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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天七皇》第5章 破塔(三)
  南屏山上一片霧靄,連接著灰白色的天空。我一直在旁觀戰,奈何從小重文輕武,身手不及青岩的一半,根本幫不上忙。我環顧著,不知青岩和法海到哪裡去了。大霧像紗幕般一層一層被掀開。只見霧的盡頭飛出一條青色巨蟒,兩側生翼,煞是猙獰,朝著雷峰塔張開血盆大口瘋狂咆哮,震顫著猩紅分叉的火舌。

  青蛇,你終於現出原形,看我不收了你!法海舉起金缽就要做法。可是青蛇對他不理不睬,朝著雷峰塔噴出一團三味真火。塔身是玄武岩砌成,根本不怕火攻,隻有纏繞在外牆上的鐵樹被燒得通紅,變成滾燙的鐵水像火山口溢出的岩漿般汩汩流淌,不時迸射出星星點點的火花。

  雷峰塔本身並不難破,隻是因為鐵樹上附著了細密的佛法經文,將其死死封印,才一直無堅不摧。青岩耗盡大半功力,才融化了經咒,我知道,不能再錯失機會――嘭一聲炸起濃濃白煙,現出人首蛇身。

  變!我將原本就魁梧的身形再漲了幾十倍,變得如雷峰塔一般高大,甩開粗壯綿長的蛇尾卷曲盤繞,將石塔一圈一圈纏了起來,然後用盡全身力氣拚命地收緊、擠壓,火紅滾燙的鐵水燒出一陣呲呲的響聲,綻開的皮肉冒起一陣陣黑煙,蛇尾上許多鱗片都磨爛得斑駁碎裂,血跡一條條印在牆上。

  大膽!法海怒不可遏,馬上念動咒語將金缽拋至空中,金缽立刻放出萬丈光芒形成一道環形的屏障罩住了雷鋒,缽裡放出一陣暴雨來嘩嘩啦啦澆滅了大火。但是已經來不及了,鐵樹上的經文都已面目全非。轟的一聲巨響,石牆震斷,岩石碎裂向八方迸射,飛沙如霧般迅速彌散。

  一聲驚雷,撕裂了天門。

  命運的輪盤吱吱呀呀轉出一片沉悶而鈍重的巨響。山河起伏。漫天風雨。刹那間大地越來越寬,天空越來越廣。雲,不知飄向何方。

  浩瀚的星河,隱藏在黑暗的天腹中,點點微光,標記著每個人的宿命。

  西湖裡沉靜了許久的波濤,層層疊疊前赴後繼地翻滾上岸。大地動搖,石塔震蕩著、抖落一身塵埃。細沙如雨,塔身從上至下頹然傾塌。

  此時,人間仿佛變作地獄,四周回蕩著慘烈的鬼哭神嚎之聲。一條黑煙像扭曲了的猙獰人形從廢墟裡迸射而出,然後兩條、三條……直至七條黑煙傾巢而出,雷峰塔歷年鎮壓的七妖終於重見天日。杭州城妖氣衝天,哭泣聲,狂笑聲,怒吼聲,在空曠的天地間肆虐回蕩。

  這並非我和青岩想要看到的結局,但事已至此,不可收拾。恢復人形的青岩踉蹌地走了過來,抓住我的手,沒事吧?我搖頭,眼睛隻盯著那片突然空落下來的廢墟,無心去管橫空出世的七妖以及他們將會給人間帶來怎樣的災禍,忽然間明白了娘親水漫金山時的心情。

  形勢危急,法海已顧不上我和青岩,隻將禪杖頓地一指,令得地動山搖,發出一聲洪亮的獅子吼:眾弟子聽令,立即捉拿七妖,格殺勿論!數十名青布衣衫的小和尚持棍上前,領命捉妖。

  再看那七妖,在殘垣斷壁裡排了一排。由於對雷鋒七妖早有耳聞,所以我大致判斷了各自的身份。立在正中間的應當是金光道長,外號百眼魔君。一頭血紅的披發如地獄之火迎風不滅,橫眉青目炯炯放光,高鼻梁,烏嘴唇,瘦削的長臉冷峻霜白。身穿玄鐵絲與銀絲織就的將士鎧甲,一襲寬闊的黑色鬥篷在身後隨風鼓動高高揚起。

  在他左手邊三個依次是赤蟒精、狐狸精、鼠精,

右邊三個是蜘蛛精、黑魚精、白牛精。  赤蟒精,擁有傾國傾城的容貌,眉眼間卻流露出些許不易察覺的怨毒,也是一頭紅發,但不同於魔君的暗紅發紫,是朱砂般明豔耀目的紅,白色的絲絛和紗巾裹在赤色紅裙外面,隨風舞動妖冶非凡。

  狐狸精,一身素白,面容清秀,雙眸靈動。手中撩撥著垂在胸前的一綹發絲。

  鼠精,斜著嘴角似乎臉上永遠帶著一絲捉摸不透的微笑。灰白色的長發扎一個四方髻,穿一襲皂色長袍。手指間夾著雙一尺三寸長的金筷子不停轉悠。

  蜘蛛精,面容清秀,神態祥和。一身黑色紗裙,刺繡著許多精美但不昭彰的黑灰色花朵和紋樣。

  黑魚精,清瘦個高,劍眉星目,是個英俊挺拔透著五分秀氣和五分英氣的美男子,叉著雙手將寶劍按在懷中。

  白牛精,頭頂兩隻白色彎彎牛角,一隻大鼻子兩孔間晃蕩著精致的鐵環。身形魁梧,肌肉壯實,手執一柄三戟叉。

  七妖是多年來被法海分別抓獲的,素日裡關在塔中七層如同分處七個不同世界,互相之間都不熟稔,但此刻同仇敵愾,默契地結成了聯盟。百眼魔君在妖界久負盛名,因此頗具威信。此時當仁不讓地做了領頭羊,隻聽得一聲怒吼:眾妖聽令,給我活捉法海!其余人等,格殺勿論!

  法海不慌不忙,將右手握拳置於口中吹響了一聲尖利的口哨,然後朝空中喊道,白鷺,速速現身!於是就看到從寬闊的水面上飛來一隻白色的大鳥,撲閃著翅膀滑翔而至,落地之時褪去羽衣化成人形。是個男裝打扮的少女,法海的關門弟子。

  白鷺,我對付蜈蚣精,你跟師兄們捉拿其余妖孽。法海將金缽遞給她,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能抓一個是一個!

  白鷺心中清楚,紫金缽雖然厲害,但一次隻能收一隻妖。沒有了它,師尊的實力也將大為減弱。可是,看到他那一貫不容置疑的眼神,和堅定無比的面孔,她也隻能應下。

  白鷺雖然進門最晚,又是女兒身,但心高氣傲,英勇果敢,她掃了眾師兄一眼狠狠說道,等什麽,殺――!說罷單手舉起紫金缽放出萬丈金光,照得夜空猶如白晝。一群和尚便舉起棍棒咆哮著齊齊上陣,朝七妖圍攻了過去。七妖也各自亮出武器迎戰而上。

  那邊兩幫人正殺得天昏地暗不可開交,這邊我等了許久,終於看到從廢墟裡飄出一陣白煙來,現出一個美豔娘子。素衣寬袍,神色安然。不就是我魂牽夢縈的母親嗎。

  白姐姐!青岩失聲喊了出來,立刻移形至她跟前,緊緊握住她的雙手。而我愣了一下,才呆呆地、一步一頓地走上前。

  她含淚微笑,小青,仕林。她輕輕撫摸著我的臉,她的手和我一樣是冰涼的。我的孩子,你已經長這麽大了。

  我哭著叫了一聲,娘親……

  我和她緊緊抱在一起。她卻搖頭說道,好不容易再見到你們,可是我卻不能久留。仕林,我曾托夢與你說過,你金榜題名之時,便是我功德圓滿之日……娘親就要飛升天界,你何苦打破這雷峰塔。

  我像個小孩子一樣委屈。眼神卻無比堅毅。不,我不甘心!

  你怎麽這麽傻?她拂去我臉上的淚水,突然抬頭望向蒼穹說,接引使者已經在催我啟程了。青岩,多謝你替我撫養仕林。我來這人世間,最幸運的事情就是有你。

  青岩淚水漣漣,小白,你不用說,這些我都知道。

  她輕輕抽出被我抓住不放的雙手,微笑說,我走了,你們要好自珍重。她雙掌合十,然後安詳地合上了雙目,身子沉沉地向後倒了下去。青岩穩穩接住,可是她已經變成了僵直的屍體。

  娘親――!我驚慌失措。

  她的元神卻在屍體旁邊幽幽地出現,縹緲如虛影。

  她說,我本是天上的紫微星下凡,如今飛升, 必須要脫下凡間寄居的肉身,回歸仙體真身。以後,你會明白。仕林,你要記住,不要為母親而活,也不要被世間種種幻像所迷惑,要為自己而活。說完轉眼間就化作一道白光,直衝上雲霄。

  我仰起臉,遙望著空洞的天幕。

  我沉浸在離別的傷痛中不能自拔,看著滿眼殺戮隻是無動於衷。青岩坐在地上,抱著娘親的屍體,呆呆地,長久地凝視著她。然後他一再地把自己的臉貼上去,挨著她的臉。小白,你不要走……他囁嚅著,嘴唇微微顫抖,不停重複著。我從來沒有見他這樣傷心過。我頹然起身,觀望著不遠處正在上演的僧魔大戰。

  金山寺的和尚,雖然訓練有素,個個得法海真傳,有降妖伏魔的本事,但到底是肉體凡胎,不多久便被七妖重創,死的死,傷得傷。白鷺運用紫金缽隻收了一個白牛精進去便後繼乏力,漸漸支撐不了。而法海還在和百眼魔君激戰。那邊小和尚被收拾得差不多,幾個妖精都騰出手來,聯合對抗法海。趁著他和魔君交戰,蜘蛛精吐出盤龍絲將法海緊緊捆住,抓了起來。法海朝白鷺大喝一聲,走!

  形勢已無力回天。白鷺一咬牙,將紫金缽收進掌心,迅速化為鳥身,撲閃著翅膀飛去了。

  七妖怎會放虎歸山,待要追捕,卻見一張綴滿銅錢的朱紅色大網突然從天而降。懸在頭頂轉個不停。霎時間隻覺得方位凌亂,視線都模糊不清。八個憑空出現的黃袍道士手持銅錢劍將他們團團圍住。接著,樹林中走出一支煉妖師的大軍來,浩浩蕩蕩足有數百人,在外圍排滿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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