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樂連天,馬蹄聲驟起驟落如同暴雨。我在數十名隨從護衛下,行至雷峰塔。
摘下烏紗帽,跪在冰冷的石階上。仰起臉,兩行眼淚滾落下來。石塔上纏繞的鐵樹黑得發亮,也許是被淚水感化,忽然間開出璀璨的玄鐵之花。眾人紛紛讚歎,真是孝感動天。一邊圍觀著紛紛議論。隻有我心無旁騖。
法海,還不放我娘出塔!
阿彌陀佛。法海立在高高的數百級台階之上,俯瞰一地文臣武官。他說,當年我曾發誓,除非西湖水乾,雷峰塔倒,否則白蛇不得出塔……出家人,怎能言而無信!
我恨得直咬牙,這狀元考來有什麽用?不等我發話,圍觀的人群中傳出一聲呐喊,不能放!
一夥人大概十來個,突然排眾而出,有男有女,年紀都很輕,比我大上七八歲的樣子,不過非常面生,來者不善。我注意到,那個遊街時攔路的女子也在當中。為首的黝黑漢子嗓門格外雄渾,瞪著牛眼睛,冷冷說:法海,你向來以降妖除魔為己任,一定要堅守立場,不能被這個狗官給唬住了。當年水漫金山,你是親眼所見,多少無辜百姓死於洪水之中,屍骨無存。我們這些人雖然僥幸活了下來,但我們的父母、兄弟姐妹,一個個都死了。難道不該讓那妖孽償命?壓在塔下都算便宜她!不能放!
那漢子說罷,身後跟著的十幾個人立即高聲附和,怒氣衝衝地喊著,不能放蛇妖出塔!不能放蛇妖出塔!
我正要辯解,卻聽得法海說,眾位施主稍安勿躁。佛門清淨地,不得喧嘩!
佛家以慈悲為懷,白蛇水漫金山縱然有過,但這二十年來,她每日每夜跪在佛前懺悔,身上的妖氣和戾氣皆已褪去,如今的白蛇,已然是一名虔心向道的修行者。得饒人處且饒人,各位施主又何苦咄咄逼人呢?
法海的口氣似乎放軟了些,但那漢子不依不撓,冷哼一聲,好你個禿驢,竟然幫著妖精說話?不要忘了,水漫金山,你也是凶手之一,你有什麽資格替她說話?
對,人群中有人插話道,你們這些所謂的修行者,自恃法力高強,就不把我們這些凡夫俗子放在眼裡,視人命如草芥。不要以為老百姓就好欺負,要放白蛇出塔,先殺了我們!
那漢子又說道,法海,你若執意放蛇妖出塔,無異於毀了金山寺百年的清譽,你想想,身為主持方丈,與妖邪為伍,傳出去誰還到金山寺供奉香火?
說到香火,這天下所有寺廟,都要依靠百姓的香火募捐,雖然粗茶淡飯,到底是一筆開銷,如果壞了名聲,流失香客,隻怕要關門大吉。法海念及此,更無法反駁,無奈地望了我一眼。
他說,許施主,你也看到了。不是貧僧不放。
我瞪著他道,不要再裝出一副假慈悲了,佛門敗類。我挪動身子轉而面向圍觀者,朝那領頭的漢子拜了一拜,又拜了一拜,重重地,前額磕在石板上,發出沉悶的厚重的聲響,剛痊愈不久的傷又磕出血來。然後我一開口,感覺血液流到嘴裡,有淡淡的腥澀。強忍住眼淚,但聲音卻哽咽了。
諸位,我知道無論我說什麽,都不能消除你們對我娘的仇恨。但是我懇求你們,求你們原諒她。都說父債子償,如今我願母債子償,你們要打要罵,要殺要剮,都衝著我來。逝者已矣,你們的父母、親人,他們已經死了,不會再回來了,可是我娘親,她還活生生關在這座塔裡。她就在我身邊,這麽近,但我看不到。
我想叫一聲娘親,這麽近,她卻聽不到…… 人群安靜了片刻,突然又有人叫嚷起來,不要聽這個孽種妖言惑眾!不能放蛇妖出塔!
我軟硬兼施,施展了渾身解數,感覺精疲力盡。最後,遣散所有隨從,獨自一人在塔前跪到天黑。圍觀的群眾見沒有好戲可看,紛紛散去了。鬧事的人見大局已定,也散去了。剩下我依然和金山寺的僧人對峙著。
當月光照亮白塔,冷風吹痛了一雙血色的眼眸。我望著守在塔門前巋然不動的法海,冷冷地說,法海,我說過,我會不惜一切代價救我娘出塔,人擋殺人,佛擋殺佛。你再阻攔,就不要怪我不客氣了!雖然我嘴上不饒人,但心裡卻清楚,自己不是他的對手。要是打得贏,也不會跪到現在了。
法海微笑著一言不發,不知何時躍上了高高的七層雷峰塔頂,佇立在塔尖之上,不知在觀望著什麽。
法海!平地鑽出一股綠煙,此時青岩突然出現。
他拉起我的胳膊罵道,起來,看看你這幅沒出息的樣子!
阿彌陀佛。你終於來了。法海逆風佇立,夜幕中看不清表情,隻有赤紅的袈裟在風中飄舞格外醒目。
我打不過他,還不能求他嗎。塔裡的是我娘,不是你娘。你當然不會。算了吧。你不是他的對手,不然這麽多年,你早就殺了這個禿驢,把我娘救出來了!絕望令我幾乎失去理智。
混帳!青岩一巴掌打過來,我沒有躲,結結實實挨了一下。
法海!你聽著,如果你肯馬上放白素貞出來,我就不殺你。否則……
否則怎樣?!法海飛身降下。純金禪杖直戳地面,頓時地動山搖轟然作響。
青蛇,你還想再造殺孽麽?二十年前,我念在佛祖慈悲,放你一條生路。今日你竟仍不知悔改。
想不到二十年了,你個老禿驢還是這麽自高自大。關了白素貞這麽久,還不夠嗎?
一切都是定數。白蛇精迷惑世人,興妖作亂,應有此報。如今,你們都看到了,就算我大發慈悲想放她,杭州城的百姓也不答應……
不要做什麽都拿別人當幌子,看到你這幅虛偽的嘴臉就惡心。今天你不放她,我就破了你的雷峰塔!
廢話少說,我倒要看看你有什麽本事!
青岩張開雙手十指,再握起時,已喚出一雙雌雄寶劍。長劍如虹,電光火影。與揮舞金色禪杖的法海展開生死激戰。
兩人這一場好殺,直攪得風起雲湧,山搖地動。
可是不久青岩就敗下陣來,雙臂被禪杖左右敲打,手腕一震,雙劍脫手,落在地上哐當亂響。他連連後退了十幾步,方才站定。
蛇妖,還有什麽本事,盡管使出來!法海輕蔑的說道。
青岩冷笑。雙掌攤開驟然向上一推。身後的湖水頓時如燒開了般沸騰起來,滾著濃濃的熱氣和水泡,浪潮一波接一波直衝雲霄,水花漫天飛舞。萬頃碧波之中有點點亮光,突然――無數支快如閃電的飛刀噌噌噌疾射過來。
法海一把揪起披在身上的袈裟,向空中拋去,袈裟迅速旋轉如同漩渦將迎面射來的飛刀都吸了進去。
此時,青岩趁機變幻身形一瞬間將自己化作最後一隻飛刀,以無窮之力猛烈出擊。果然一舉衝破了袈裟,筆直穿過法海的胸膛,留下一個巨大的血窟窿。即使背對著,依然能聽見血肉模糊崩塌的聲音。
青岩回頭,頓時臉色大變,不好!只見,法海的軀殼顏色突變,一瞬間化作裂開的泥塑坍塌下來,迅速在地上堆起一座土丘。被他殺死的隻是一個傀儡。
孽畜,真是心狠手辣!法海依然高高地佇立在塔尖之上。今天不除了你,日後必定是一大禍害!
青岩恨得咬牙切齒。臭和尚!
今天,貧僧就要替天行道!話音未落,身形俱消。
青岩不敢大意,環顧四周。只見無數個法海的分身將他團團圍住,並且個個口中念著金剛經咒,身形變化之快,根本無法看清數目。如此兜兜轉轉,幾圈下來,青岩已經頭痛欲裂昏昏沉沉。
突然,萬籟俱寂,一道紅光掠過,隻是晃了晃眼皮的功夫,法海的光頭已近至眼前。純金的禪杖反射著金色的光,它已經洞穿了青岩的身體。
噗!青岩噴出一口鮮紅的熱血,噴了法海一頭一臉。此時,青岩急推一掌,將法海以及穿胸而過的禪杖推向一旁。他緊緊按住傷口,不由得後退了幾步。
法海仍不肯罷休,想永絕後患,正待出手,卻只看見憑空冒起一陣灰色的濃煙。同時,四周都升起了茫茫白霧。青岩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