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大小姐，嘉峪關牛把總帶領兩千余人在東門外二裡處扎營。”一名探騎上前報林如詩。看來林家的家底並非都跟隨了金美蓮，關鍵時刻，林如詩依然可以洞悉外部的軍事動向。　　“再探。”林如詩一臉的鎮靜。

　　“是。”探騎躬身退下上馬撥馬而去。

　　“這位壯士，雖然我不知道你是誰，但我想你是我的朋友，所以，詩兒懇請壯士相助，保衛林家堡。”林如詩柔美的臉上帶著一絲倦容，更是顯得楚楚動人。

　　朋友嗎?那倒未必，歐陽衝想到的是自己這次來林家堡的目的。原本的打算是既然林漢不仁，那麽休怪羌人不義，但事情卻並非想象的那樣簡單，林漢成了受害者，現在林家大小姐林如詩又親自出面要求自己相助，他歐陽衝打骨子裡就不是那種見利忘義之徒，再說現在形勢有變，韃靼大軍很快兵臨城下，眼下正是依仗林如詩維穩的時候，隻要林家堡不落到韃靼手裡，一切都有周旋的余地。歐陽衝腦子這麽想著，立馬答應下來，笑道:“歐陽衝何德何能擔此重任?承蒙小姐這麽看得起，不才定當盡力就是。”

　　“那詩兒在這裡先謝過了，待林家堡安靜之後，詩兒定當厚謝。”林如詩抱拳施禮，隻不過幾句“詩兒”令拓跋香香撅起小嘴。

　　“剛才斥候報告說歐陽山莊五百人馬前來支援林家堡，敢問林小姐，不知這嘉峪關牛把總是敵是友?”歐陽衝問道。

　　“嘉峪關守城遊擊將軍侯雲是我父好友，為了抵禦韃靼和瓦剌的入侵，三年前，玉門三城與亦力把裡蘇馬土司、大明嘉峪關達成協議，隻要韃靼瓦剌對三方之一有大規模軍事行動，其余兩方必須盡最大努力前來援助。嘉峪關守城將士一萬兩千人，能夠出動兩千人馬，已經是仁至義盡了。”林如詩拽過旁邊一匹沒主的坐騎，飛身上馬。

　　王二手下有十幾個騎馬的，樹倒猢猻散之後，這些精壯戰馬都成了林如詩他們的戰利品，戰況一觸即發，歐陽衝、拓跋香香、拓跋輝及野力、秋韻他們也各自挑了一匹紛紛上馬。

　　歐陽衝望著遠處城樓處火把井然有序，知道拓跋三已經挾持林小五控制住城防，但想到金美蓮逃掉不禁有些著惱，便道:“玉門三城成掎角之勢相互援助方能禦敵，東郭石城既然勾結韃子意欲圖謀林家堡，那麽，這次東郭無敵老小子是不會站在我們這一邊了，如此一來，林家堡的保險系數無異於下降了一半，卻不知林小姐將如何應對?”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以林家堡五千民壯，加上嘉峪關牛把總兩千精兵，依據林家堡高大城牆外加歐陽山莊的支援，想必可以抵禦韃子萬數人馬。”

　　“嗒嗒――”一陣馬蹄聲響，火把飛馳而來，卻是一名羌人來到歐陽衝馬前拱手報告:“歐陽大人，城外發現大批韃靼騎兵、步兵、工程兵和大量的軍事設備，人數不下一萬五千人。”

　　“一萬五千人?還有工程兵?”歐陽衝倒吸一口涼氣。

　　“人數不會有多少誤差，因為離得較遠，又是夜間，哨兵以‘千裡眼’也隻能看到韃子移動火把和回回炮高大的支架以及運拉火炮的馬車，此刻敵人已經在五裡外安營扎寨，並安排鋪路工程兵連夜填平城外的壕溝陷阱。”羌人回答。

　　“林小姐，已經超過你預期的一萬人，而且還有強大的攻城設施，你看?”歐陽衝眉頭一皺。

　　“事到如今，林家堡也隻能玉石俱焚了。”饒是篤定如林如詩這般此刻也不禁臉色微變。

　　“事情還有轉機，不知林小姐願不願意聽?”

　　“先生快快請講。”林如詩開口以先生相稱，可見歐陽衝在林如詩的眼中已經不是靠武力解決一切的武夫而是有勇有謀的智者。

　　“東郭無敵既然煞費苦心安排東郭逆天勾結金美蓮構陷林堡主，那麽就沒有必要如此興師動眾，唯一的解釋就是韃靼並不完全買東郭無敵的帳，甚至是趁火打劫也說不定。我想以通報消息之名利用東郭逆天的身份賺開東郭石城，偷襲東郭無敵，然後號令東郭石城，支援林家堡，如此一來，金三角之勢既成，可解林家堡東南兩面圍兵，假如亦力把裡履約，西面亦能保障，單單北城城防，就好守多了。雖然偷襲行徑令人不齒，但為了林家堡，也隻好出此下策了――”

　　“東郭無敵勾結韃子，我漢人人人得而誅之，先生切不必有自責之思想。詩兒擔心的是東郭無敵武功蓋世，即便偷襲，恐怕也很難不被人發現，況且東郭逆天的大哥東郭梟雄也在城內，怕他難以聽命於你。先生此去，隻怕凶多吉少。”林如詩對東郭家的情況了如指掌，並不看好歐陽衝的激進行徑。

　　“林小姐，你給我一句準話。城內危機重重，火槍隊和金美蓮的余孽很快就要發難，不知你能否控制地住?”歐陽衝目光死死盯住林如詩大美目，那是一雙丹鳳眼，黑瞳仿佛暗夜裡的寶石熠熠發光極為美麗。

　　“火槍隊是父親畢生的心血，二百忠勇之士都是他老人家的心腹，隻要我出面，他們會聽命於我的。有了火槍隊，平息城內一切內亂應該水到渠成。”林如詩把握十足地說道。

　　“如此甚好，林小姐，幫我照看好拓跋香香，事不宜遲，拓跋輝、野力你們兩人隨我去東郭石城。”歐陽衝朝拓跋香香情真意切地望了一眼，道一聲“等我回來。”撥馬便向東門跑去。

　　“先生，金美蓮潛逃，小心她去東郭石城。”林如詩喊道。

　　“我能應付得了，林小姐，一定幫我照顧好香香。”歐陽衝打馬如飛，耳畔風聲呼呼作響，依舊可以聽到拓跋香香清亮的聲音:“衝哥哥，快點回來，否則我會等你一輩子。”

　　等你一輩子！

　　歐陽衝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多好的姑娘啊，我豈能忍心讓她等一輩子?

　　林家堡四座城門碉之間有幾丈的青磚城牆連接，故而拓跋三控制了南門之後便讓林小五向其他三門守衛傳令，聽從統一號令。

　　歐陽衝很順利地從東門出去，趁韃靼工兵尚未排解北部工事之前，三人打馬如飛向東南方向馳騁。

　　東郭石城距離林家堡八十裡路程，歐陽衝三人用了一個多時辰便趕到了。

　　天色已經微亮。

　　這是一座名副其實的石城，它以當地的赤鐵礦石為原料，經過無數工匠的切割打磨，製成大大小小的條石，砌成堅固的城牆。石城建立在一片石崗之間，石崗不高，卻是怪石林立，若非中間橫劈開一條官路，恐怕駿馬很難到達城堡。如此地形，恰恰是韃子騎兵的克星，因為在這片山崗面前，所有的駿馬都會變成蹩腳的駱駝，絲毫不具備攻擊力。

　　好一座固若金湯的東郭石城，看來東郭無敵果然名不虛傳，歐陽衝心中讚歎一聲，縱馬上前來到西門城下。

　　“是二少爺回來了。”歐陽衝那副足以以假亂真的面皮便是通往東郭石城的通行證，城上將士見自家二少爺回城，自然不敢怠慢，趕緊開城。

　　進到城中，拓跋輝在前帶路，他認得通往東郭府邸的道路。

　　一路上所過之處全是冰冷的模樣，完全沒有林家堡那般四季花香的江南氣息，土褐色的石屋，土褐色的石牆，土褐色的石板路，沒有樹木，到處是落滿塵了土髒兮兮的石頭，隻有路上衣著鮮豔的百姓方才現出一絲生氣，以此證明這不是一座石棺。

　　兩尊巨大無比的石獅蹲坐在東郭府邸門前，虎視眈眈俯視著過往的行人，門口幾個小童一見歐陽衝頓時大喊起來:“二公子回府了。”

　　歐陽衝下馬將韁繩交予小童:“老爺在書房嗎?”

　　小廝趕緊道:“老爺在客廳會客呢。”

　　歐陽衝心中一動，忙問:“是什麽客人?”

　　小廝回答:“是亦力把裡的羌人土司蘇馬。”

　　亦力把裡與東郭無敵勾結?這個消息無異於一顆重磅炸彈在歐陽衝的心底炸響。怎麽辦?林家堡、歐陽山莊及明軍並不知亦力把裡方面已經背叛了他們，假如蘇馬現在去詐城，林家堡豈不危在旦夕?

　　想到這裡，不禁手心出汗，回頭叫過拓跋輝附在他耳邊小聲說道:“阿輝，趕緊回去告訴林家大小姐和拓跋頭領，亦力把裡不可靠，要他們千萬小心。”

　　拓跋輝聞聽也是大吃一驚，情知事態嚴重，沉聲道:“你放心，我知道怎麽做。”說完調轉馬頭往回便走。

　　歐陽衝想想剛才進來時候城頭守備森嚴，生怕守城將士難為拓跋輝，便轉頭對另一名小廝說道:“這是我的朋友，他有要事要回林家堡，你跟上去，務必保證他能順利出城。

　　“是，二公子。”小廝答應一聲，上馬追了過去。

　　“我們走，去客廳。對了，我大哥也在嗎?”歐陽衝問道。

　　“大公子也在，好像是有很要緊的事情呢。”小廝回答。

　　哼，東郭無敵意欲吞並三城，不但假借韃靼的勢力現在連亦力把裡也牽扯進來，看來其志不小啊。歐陽衝心中盤算著，故意同小廝拉開一段距離，小聲對野力道:“一會兒進去，等我對東郭無敵發難時，你要全力對付蘇馬土司，爭取一擊成功，聽清楚了嗎?”

　　野力點頭。

　　進入東郭石城會客廳內，一名白胡子老人正中居左而坐，不用說便是石城的主人東郭無敵了，旁邊主座是一個羌族打扮的紅臉漢子，應該是蘇馬土司，坐於下首的也有兩人，其中一名是羌人，剩下的一個定是石城大公子東郭梟雄。

　　“父親，孩兒回來了。”歐陽衝上前施禮。

　　“天兒，你來的正好。這位是亦力把裡波姬女王派來的蘇馬土司。”東郭無敵捋著銀白的胡須說道。

　　“見過土司大人。”歐陽衝微微點頭。

　　“呵呵，東郭二少爺英俊瀟灑，果然有東郭城主年輕時的風采。”蘇馬哈哈笑道。

　　“土司大人過譽了。”歐陽衝微微一笑。

　　“天兒，林家堡的事情辦的怎麽樣了?”東郭無敵問道。

　　“一切都在父親意料當中，不過有一事天兒要稟報父親。”

　　“什麽事?要你親自回來。”

　　“韃靼一萬五千人馬包括騎兵步兵工程兵以及大量的攻城設施陳兵林家堡城下，不知意欲何為?”歐陽衝回答。

　　“哦?桑吉不出兵嘉峪關而兵臨林家堡，難道桑吉老東西想趁亂獨吞林家堡?”東郭無敵面色凝重起來，當此亂世，又身在各種勢力之間，一步不慎，便可能粉身碎骨，陷入萬劫不複之地。

　　“父親大人，韃靼狼子野心，不可不防。”東郭梟雄站起來說道。

　　“如此說來，為父恐怕引狼入室了。桑吉生性殘忍，林家堡城破之時便是林家堡灰飛煙滅之時。”東郭無敵緩緩說道:“桑吉不過是貪圖林家堡的寶藏，隻要他吃飽了，我們再花點錢，林家堡還是我們的地盤。現在擔心的隻是歐陽山莊，它離嘉峪關最近，如果侯雲率領所部一萬余人傾巢而出，倒也不易對付。”

　　蘇馬笑道:“城主不必擔心，烏斯藏大喇嘛率領五千僧兵正在路上，準備偷襲歐陽山莊，蘇馬不才，素與歐陽忠義交好，如果現在就去詐城，歐陽忠義定不會防備，到時內外夾擊，攻取歐陽山莊亦非難事。”

　　歐陽衝暗叫不好，他一心隻想著林家堡，倒忽略了歐陽山莊的安危，但願林如詩接到拓跋輝的消息之後能及時通知到歐陽山莊。

　　東郭無敵朗聲笑道:“如此甚好。請蘇馬土司轉告尊貴的波姬女王殿下，待我東郭無敵完全控制玉門三城後，每年定當抽出三成稅利作為歲貢呈奉給貴國。”

　　歐陽衝站起來怒道:“什麽?林家堡危在旦夕，我們不救也就罷了，現在還要向亦力把裡納貢稱臣?”

　　東郭無敵笑道:“納貢是有的，但絕不稱臣。怎麽?天兒，難道你還有更好的想法嗎?”

　　歐陽衝仰頭厲聲道:“若不稱臣何必納貢?三城合一是遲早的事，以父親之英明，何必假借外人之手?”

　　東郭無敵臉色微變:“攻城易守城難！天兒，你想過沒有，玉門三城到我們父子手中怎樣經營?”

　　歐陽衝傲然道:“玉門三城傲立河西走廊五年有余，難道我們還怕讓韃子奪走嗎?”

　　東郭無敵怒道:“愚蠢，你真的以為憑借三城數千人馬就能擋住韃靼的數十萬虎狼之師嗎?你錯了，玉門三城存在五年，主要得益於亦力把裡與韃靼的戰爭。自從年初桑吉汗王與波姬女王達成協議停戰一來，便今非昔比了。”

　　歐陽衝毫不退縮昂然道:“既然是夾縫中求生存，那我們也該依托大明，怎可與番邦為伍?”

　　蘇馬笑道:“二公子難道你還沒明白東郭城主真正所圖的是什麽嗎?”

　　歐陽衝一怔，隨即問道:“是什麽?”

　　東郭梟雄站起來笑道:“我來告訴你，我的傻弟弟，父親大人乃鴻鵠之志，嘉峪關內萬裡疆域才是東郭家族將來安家立命大展宏圖的所在。”

　　歐陽衝大吃一驚，難怪東郭無敵不惜一切代價奪取林家堡和歐陽山莊，原來他要以玉門三城為跳板，圖謀大明江山。

　　東郭無敵頷首道:“天兒，不要整天想著女人，要學學你的哥哥，替為父分憂解難。”

　　歐陽衝憤然道:“難道您就忍心看我林家堡同胞死於韃靼的屠刀之下嗎?”

　　東郭無敵歎息道:“小不忍則亂大謀，韃靼看好林家堡這塊肥肉，為父也無能為力。”

　　東郭梟雄也道:“弟弟什麽時候開始有婦人之仁了?嘿嘿，定是你舍不得金美蓮那騷娘們吧。”

　　歐陽衝搖頭道:“你們全都是玉門三城的罪人，最終會被釘死在歷史的恥辱柱上的。”

　　“放肆。”東郭無敵拍案而起。

　　歐陽衝並不懼怕，與東郭無敵四目相對。

　　“弟弟，你是鬼迷心竅了吧?”東郭梟雄幸災樂禍笑道。

　　歐陽衝尋找著刺殺東郭無敵的最佳時機，就在這時，門外一陣吵嚷聲，一名小廝大聲道;“金小姐，你不能進去，老爺正在接見重要客人。”

　　其後是一個女人的聲音:“東郭老爺，金美蓮有要事稟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