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王府,氣勢雄偉,金碧輝煌,大門飾以丹漆金塗銅釘,兩個身披銀甲的侍衛分站兩旁,昏昏欲睡。歐陽衝見四處無人,縱身越過漢王府關闊的紅牆,悄無聲息地落到院子裡。 漢王乃十王之首,這府邸也尊貴無比,光這前殿承運殿便有十多間,殿後又有前、中、後三宮各九間,宮門兩廂等室九十九間,緊接著是圜殿和存心殿,各闊九間,所有宮殿都是窠拱攢頂,中畫蟠螭,飾以金邊,畫八吉祥花。殿中的掛帳均以紅漆金蟠螭繪之,顯得雍容華貴。
歐陽衝大體數了數,宮殿室屋八百間自多不少,廊房飾以青黛,此外還有頂門樓、庭、廂、廚、庫、米倉等共數十間,社稷、山川壇位於王府內的西南,宗廟位於東南。院裡更有三人一組巡邏的侍衛,歐陽衝不敢大意,生怕驚動王府之人,便如貓躲老鼠一般,躡手躡腳專循屋簷牆根遊廊這些鮮有人走而且燈光也照不到的地方藏身,如此曲折前進,大約過了大半個時辰,便到了漢王府西南的社稷壇,這正是兩次地動儀倒向交匯的具體位置。
一盞氣死風燈若明若暗的閃爍在社稷壇入口處,歐陽衝身體懸於西門簷下椽梁之上,仔細觀察這一片地形:數米高的祭壇隱沒於一片黑松林之中,祭壇之側有一口老井,一架轆轤,單單一口老井並不稀奇,奇怪的是老井旁邊有兩隻牛犢大小的藏獒,也不栓鐵鏈子,就這麽任由它們在社稷壇周圍走來走去。
有這麽一對凶獸放哨,歐陽衝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藏獒這畜生鼻子靈得很呢,對陌生氣味尤其敏感。歐陽衝倒不怕它將自己怎樣,而是這倆畜生一旦狂吠起來,夜探王府的行動便宣告失敗了。
歐陽衝是一個不甘失敗的人,所以他做的很仔細。
約莫過了十幾分鍾,從山川壇方向走來兩個道士,抬著一個黑乎乎的大箱子,似乎很吃力的樣子,只聽那瘦一些的道士笑道:“大師兄昨日又立了一功,日後這掌門非大師兄莫屬啊,以後您可要多多提攜師弟呐。”
那胖道士也笑道:“這是自然,只要師弟跟我一條心,將來有你撈不盡的好處。昨日那位財神爺你以為是誰?”
“是誰?”
“正是南面的齊王爺,嘿嘿,沒想到這位爺也是個不長腦子的。”
“他倒是長腦子的,可架不住大師兄這戲演得像,您換上那身綾羅,儼然就是個南方富商,尤其您那一句:爺家裡有的是銀子,放在家裡嫌礙事,聽說京城有的是古玩字畫,便拉了一車過來想在頭年淘些個字畫古董作為孝敬老父親的新年賀禮。嘖嘖,這話,說的霸氣,說的堂而皇之,說的讓人不由得不信,您往那一站就是個有錢的主,結果怎麽著,那姓朱的貴為王爺還不是乖乖地上了您的套?”瘦道士恭維道。
“呵呵,師弟,你這拍馬屁的水平見長呐。”胖道士笑道。
“哪有,我可都是說的實情,要不然怎麽連師父都誇您呢。”馬上要到社稷壇了,燈光下,瘦道士那副嘴臉愈發令人可憎。兩隻藏獒見了親切地蹭了蹭他們的道袍,胖道士從袖子裡掏出準備好的兩包豬頭肉扔給它們,頗為受用的說道:“這倒是,師父他老人家可輕易不會誇人的。”
“那是,您是誰啊?那可是——”瘦道士上癮,正聒噪呢,卻聽胖子沉聲道:“地方到了,可別亂說話了。”
瘦道士連忙打住,與胖道士一起將大箱子放在井台上,輕輕晃動手裡的鈴鐺,然後搖起井中的繩鉤,
掛在黑箱子上,再次搖動鈴鐺,用轆轤將箱子慢慢放了下去。 直到聽到一聲喀拉的響聲,確定下面收貨了,兩人才返身回來,又聽那瘦道士問道:“大師兄,您說現在金價那麽貴,我們為什麽還要以多出一倍的銀子去兌換金子呢?雖說是假銀子,但外面那一層千真萬確澆的是銀水呐,這樣一來,我們賺的豈不就少多了?”
胖道士笑眯眯地說道:“要不然我是大師兄呢,師弟呀,你隻知其一,不知其二,我們為回購黃金,正是為了讓市面的黃金不斷減少,讓金銀的比價不斷飛升,讓北京城的達官貴人、商賈地主以及平頭老百姓一個個人心惶惶,讓他們去擠兌日昌升,只要日昌升倒了,我們的目的也就達到了,剩下的就交給漢王爺就可以了。”
那瘦道士還是不很明白,又弱弱地問道:“日升昌倒了對我們有什麽好處呐?”
胖道士笑道:“我們師父可不甘於當一輩子太清宮掌門,他老人家是想當國師呢。”
“國師?那我們豈不都能升官發財咯?”瘦道士歡呼起來。
“運送黃金這可是貼幾人乾得活,放心吧,以後這榮華富貴恐怕你我想甩也甩不掉了。”胖和尚自信滿滿說道。
原來是嶗山太清宮的牛鼻子老道在助紂為虐,還妄想當什麽國師,看來漢王朱高煦想當皇上已經很久了。眼見兩隻藏獒寸步不離地趴在井邊,歐陽衝根本接近不了,便由原路退回,其時東天已經露出魚肚白了,行至承運殿外牡丹園的時候,歐陽衝躲在假山石後,等巡邏的侍衛過去之後,正要翻牆而出,忽見承運殿的燈光亮了,緊接著從遠處的小徑上走來兩個人,雖看不清這兩個人的樣貌,但他們走路的姿態太有個性了,一個娘娘胎一個羅圈腿,錯不了,一個是東廠督主黃勝,另外一個就是錦衣衛都指揮使紀綱,就算化成灰,歐陽衝也能認出來。
這兩個可不是小人物,那是跺一跺腳整個北京城都要亂顫的京畿要臣,這麽早他們齊聚漢王府肯定不是為了喝茶。想到這兒,歐陽衝順著牆根來到東邊的海棠樹下,像貓一樣順著樹乾爬到樹頂,輕輕一竄,便來到承運殿第二層瓦面上,歐陽衝彎腰蹲在屋頂上,高挑的屋簷恰好將他遮擋起來,任院裡之人在哪個位置都不會看到他。
歐陽衝輕輕揭掉一塊青瓦,下面是用黃泥糊住的秫秫把子,偶有漏透的孔隙,歐陽衝可以清楚地看到屋內的情形:殿內布置並不奢華,這與朱高煦平日裡所表現出來的清正廉潔很相符,一個三十多歲,身穿便衣頭戴王冠的黑臉漢子正拿著一份邸報仔細觀看,時不時拍案笑道:“好哇,就是這樣。大哥,你不是要為父皇分憂麽?好啊,今天我們便保舉你來解決這次危機,看你還有什麽招數,哈哈,太子,這回你死定了。”
看來這就是漢王朱高煦了,歐陽衝見他面目猙獰,兩道眉骨高聳,果然是個反骨相,不禁心生反感,這時,門外傳來太監沙啞的叫喊聲:“王爺千歲,黃大人和紀大人到了。”
“有請。”朱高煦扔下邸報出門迎接。
黃、紀二人進門,朱高煦掩門問道:“沒被外人發現吧?”
紀綱笑道:“周圍除了東廠和錦衣衛的人就是王爺的親信了,哪還有什麽外人?再說了,我們早朝也經過府上,順便進來坐坐也在常理之中,別人說不出什麽來的。”
漢王搖搖頭,說道:“小心駛得萬年船,還是慎重一些的好。”
黃勝伸出蘭花指梳理了一下頭髮,一絲不苟地說道:“漢王爺放心吧,雜家乾這東廠頭子也不是一年兩年了,要說敢跟王爺叫板的,放眼整個朝廷,除了謝縉那個大王八蛋和夏元吉這老不死的之外,恐怕就剩下那個殺親我侄兒小兔崽子了。呵呵,可憐我那侄兒沒給黃家留下一男半女便撒手西去,黃家從此便斷種了呀,王爺呀,您可要幫我除掉這個小雜種呐。”
朱高煦見他哭的淒慘,不禁搖頭,勸道:“督主現在可不是哭嚎的時候,聽說今天夏元吉將歐陽衝這小子請去了。”
“哦?我看夏元吉這老小兒是有病亂求醫,死馬當作活馬治,我們這次可是假銀假票一起砸,再釜底抽薪,拿掉市面上一半的黃金,照雜家看,就算是大羅神仙也解不了這個局,這是一局死棋。歐陽衝這混帳雜種雖然肚子裡有些個彎彎道道,這回呐也得抓瞎。”黃勝冷哼道。
紀綱卻道:“黃大人莫小看了這姓歐陽的小雜種,他心裡想的東西,怕是你我加起來都未必能夠理解的了的, 他在西域那些事兒就不說了,就說最近他在北京乾得這幾出吧,逼您親手殺了自己的親侄子,又殺死上官月明,逼死楊天,橫掃天橋地下勢力,重新扶持沈石為大刀把子,不出幾天,又欺負到我的門上,可憐我那孩兒差點命喪黃泉,這筆帳,我可給他記得清清楚楚呢。”
漢王點點頭,說道:“今天請二位來,就是為了請太子入甕的,還望兩位大人不遺余力,一起成全太子殿下。”
黃勝和紀綱兩人陰笑道:“太子登基沒有我們兩人的好果子吃,幫您也是幫我們自己,這個您就放心吧。”
“痛快,果然痛快。兩位大人放心,日後事成,兩位自當位居三公九卿之首,封王拜相少不了你們的。”朱高煦躊躇滿志地說道。
“多些王爺提攜。”黃勝、紀綱連忙拜倒。
“愛卿免禮平身。”朱高煦袖袍一甩,頗有帝范,言畢,仰天哈哈大笑。
“呸,少臭美。”歐陽衝所處位置正好在漢王的上方,此刻見這廝白日做夢,不禁憤慨難耐,衝著下面便啐了一口,口水不偏不倚恰好落在朱高煦的臉上。
“什麽東西?”朱高煦驚道。
歐陽衝見旁邊土塊中趴著一隻冬眠的壁虎,便用手指將它彈了下去,然後輕輕扣上青瓦,只聽得紀綱在下面說道:“王爺,一隻壁虎,是它撒的尿。”
“我呸,一隻小小壁虎,也敢來撒野,來人呐,將它拿出去燉了。”這是漢王咆哮的聲音。歐陽衝一笑,幾個縱躍,跳出牆外,遠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