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華殿，通常作為緊急國事議政的所在。　　卯時剛到，天還不是很亮，大殿裡已經站滿了王公大臣，文武百官，朱高熾身穿太子服位列諸王忠臣之首，就連一些平日並不參政的公爺、侯爺也齊聚一堂，這在大明朝可不是多見的，要知道太祖為了防止王公與朝臣勾結，朝廷輕易不會召見他們，今日如此反常，肯定是出大事了。

　　荒唐王爺朱高曦一見這架勢，心中惴惴，近期無戰事，最大的事情莫過於京城的假銀案，難道這場案子果然如歐陽衝說的那麽邪乎，是一場有預謀有計劃的顛覆行動?眼光不由得往後瞅，好不容易在眾臣之間找到了歐陽衝，今日王公侯爺特多，二品大員也沒辦法隻好往後排，卻見歐陽衝正閉目養神，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姿態。

　　在站的各位，不光朱高曦，多數官員都是一頭霧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眼瞪小眼，交頭接耳卻又不敢大聲喧嘩，猜度著今日議題。不多會兒，永樂皇上駕到，皇上看上去很疲憊，廢話沒有，幾句話便步入正題，朱高曦所預料的，果然是為了這場鬧得沸沸揚揚的假銀案。

　　“自朕遷都北京城也有幾年了罷，朕遷都，有人想不通，更有人竭力阻撓，但朕還是遷了，為什麽?還不是為了大明江山社稷能夠源遠流長千秋萬代。大明朝心腹大患是誰?是韃靼，是蒙古人。朕四次北征，解除了韃靼對中原的威脅，且收復太祖時期土拉河以南的廣袤土地派侯雲駐軍設衛所鎮守，從此北部太平矣。雖沿海還有倭寇不安生，西南烏斯藏狼煙四起，海西一個叫法輪的大喇嘛橫空出世，已經統一了青海一帶，昨日飛信來報，拉薩也在其掌控之中——”

　　歐陽衝聽他如敘家常娓娓道來輕描淡寫地將自己的功勞據為己有，心底冷冷一笑，又聽法輪已經統一了青海一帶，並且控制了拉薩，心中暗自高興，這法輪喇嘛經過洗腦之後，果然堅定不移地貫徹執行自己的革命意志，一個多月的時間便有此戰績，真神人也。

　　只聽永樂帝繼續說道:“這些都是細枝末節，並不危及大局，小小倭寇何足道哉，等鄭和率萬噸船隊歸來，定教他們灰飛煙滅，至於法輪麽，呵呵，歐陽愛卿——”

　　歐陽衝一怔，心道皇上怎麽說著說著扯到自己身上了，連忙出列，道一聲:“臣在。”

　　永樂帝笑道:“朕可聽說這法輪對歐陽卿家可是言聽計從的，法輪橫掃青海，如今又揮師南下，統一烏斯藏只是個時間問題，你替朕參謀一下，他所作的這一切都是為了什麽?”

　　歐陽衝心中一驚，皇上耳目眾多，果然名不虛傳，看來自己在西域乾的那點事十之八九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可要說這法輪統一烏斯藏只是奉了自己的指令，一句“不想當法王的喇嘛不是好喇嘛”僅此而已，打死皇上也不會相信，於是笑道:“法輪是微臣的小弟，他撅著屁股乾活可不是想有朝一日與朝廷平起平坐，而是想當法王，他曾經跟微臣說過，只要皇上肯封他為法王並答應世襲罔替，頒發免死金牌，他便願意奉行朝廷的新政，從下到上加強宗教思想文化教育，始終如一地堅持改土歸流，將烏斯藏的文明進程融入到華夏大民族統一前進的步伐當中。”

　　“他果然這樣說?”永樂帝蹭地一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要知道自太祖皇帝便開始的改土歸流政策在烏斯藏一直難有實質性的進展，烏斯藏政教合一，那些流官很難在當地開展工作，這些年來他都琢磨透了，

要想改土歸流，必須得到藏人的支持，從宗教和文化入手，改造藏人的思想，只有這樣，才能徹底將烏斯藏並入大明朝的版圖。現在，還沒用他說，人家法輪大喇嘛已經將解決這個困擾多年難題的方案提出來了，皇上能不高興嗎?　　“臣願以項上人頭擔保，如果微臣有一個字所言有虛，皇上拿臣腦袋當球踢便是。”歐陽衝信誓旦旦。

　　皇上這個激動呐，張口便道:“歐陽衝聽封。鑒於工部尚書歐陽衝對大明疆域所作出的傑出貢獻，特破格封其為太子太師，太子太傅和太子太保，負責教習太子文治武功，保護太子安全。”

　　一下連封三公，正一品的頭銜倒顯得微不足道了，試問自漢以來，誰受過如此殊榮?那些王公大臣們一個個都是咧著大嘴瞪著牛眼，恨不得將歐陽衝一口吞下，嫉妒，羨慕有點恨，在一片議論聲中，歐陽衝磕頭大喊道:“謝主隆恩。”

　　“眾愛卿不必如此模樣，歐陽卿家能文能武，請問在座各位還有誰比他更適合做太師太傅或者是太保的人選?”

　　有嗎?朱能乃朝廷第一武將，可惜年邁，自然是武不及歐陽衝，謝縉乃大明朝第一大才子，可是近期風頭都讓歐陽衝搶走了，謝縉也甘拜下風。

　　除此二人，別人誰敢說話?紀綱和黃勝則暗暗詛咒:你就使勁往上爬吧，爬得越高摔得越狠，只要改土歸流不利，將來我們有辦法讓你死無葬身之地。

　　所謂幾多歡喜幾多愁，邊疆雖然利好，但擱不住燈下黑呀，永樂帝話鋒一轉，憤然道:“自靖難之後，全國農工百廢俱興，朕縮衣節食，對內興建水利，發展農業，支持手工業，對外開通水上絲綢之路，光鄭和每次就給大明朝帶回數不清的金銀珠寶、作物種子甚至還有西洋先進的生產技術，經過眾臣工十幾年的努力，才換來了如今全國經濟繁榮昌盛的大好局面，可是，有些人，總是唯恐天下不亂，看天下太平了，見老百姓日子好過了，便坐立不安，吃不好，睡不著，一心一意想要將大明朝攪亂了攪黃了，他們才好從中漁利。這次假銀案，便是一場陰謀。且不說戶部尚書無能致使經濟崩潰，夏元吉染恙在身，不能參加朝議。吳中，你先說說到今天早朝之前，已經死了多少人了?”

　　刑部尚書吳中見皇上說到最後的時候面色變得相當難看，急忙跪倒在地，磕頭道:“皇上息怒，老臣辦事不利，還請皇上責罰，到今早，已經發生了大大小小七次騷亂，有一十三死亡，傷者無計其數。”

　　“好一個無計其數，要是辦事不利也就罷了，你根本就是不作為。”永樂帝銀牙緊咬，拍案而起。

　　皇上暴怒，吳中伏地痛哭道:“老臣該死，老臣該死。老臣實在是沒有料到事情會發展到這一步啊。”這話倒是實情，當初吳中根本就沒將這假銀案當回事兒，不就是小小的詐騙案麽，交給五城兵馬司不就得了，皇上小題大做，竟然要刑部會同錦衣衛和東廠一同偵查此案，對此吳中淡然一笑，當得知錦衣衛和東廠出工不出力的時候更加深信自己的判斷，皇上不過是擺個姿態給北京城老百姓看看罷了，可是沒過多久便傳來城南錢莊被人洗劫一空的消息，錢莊老板自殺身亡，因為分贓不均，歹徒半路打起來動了刀子又死了幾口。經濟案件上升到了刑事案件，吳中沉不住氣了，可是為時已晚，事態的嚴重性已經不是他能控制住的了。

　　皇上冷冷哼了一句:“你確實該死，但念你為永樂王朝出生入死鞠躬盡瘁的份上，死罪可免，你這刑部尚書便不用當了，寫個告罪的折子交給解縉，告老還鄉去吧。”

　　“謝主隆恩。”吳中老淚縱橫，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抬起頭的時候已然是額頭帶血，戚戚然退下堂去。

　　一代名臣，因為對聖心揣摩錯誤從而導致工作上的失利，落得如此淒涼的下場，歐陽衝不禁搖搖頭。卻聽皇上說道:“歐陽愛卿，在正式任命刑部尚書之前，你暫且兼任之，等這假銀案消停了再議。”

　　“謝主隆恩。”歐陽衝退回朝臣之列，只見錦衣衛都指揮使紀綱出列道:“啟稟皇上，連日來，假銀、假銀票接連禍亂人心，錦衣衛奉命暗中偵查，卻發現對方組織嚴密紀律嚴明，是一場有組織有紀律的集體作案行動，便加派人手，於昨日捕獲兩名疑犯，卻沒能留下活口，兩人都咬破預設在牙槽處的毒囊服毒自殺了。”

　　“果然不是一般人物。紀綱，除了這兩個死人之外，你還有什麽收獲?”永樂帝冷冷問道。

　　“臣正在努力，爭取找到一些有用的蛛絲馬跡。”紀綱慌忙跪倒，臉上冷汗涔涔而出。

　　“一群廢物。關鍵時刻，竟連個替朕分憂的人也沒有。”永樂帝對錦衣衛的工作效能極為不滿。黃勝嚇得往後縮了縮，藏在大臣中間不敢露面。

　　漢王見時機已到，站出來說道:“父皇，孩兒舉薦一人，可為父皇排憂解難。”

　　“是誰?”

　　“太子殿下飽讀詩書，少年時期一篇策論曾受到太祖讚賞，孩兒深感欽佩——”漢王還沒說完，便被皇上打斷:“這些大家都知道，撿重要的說。”

　　“是。上次父皇禦駕親征漠北，太子監國，京城安定太平，兒臣以為太子大德大能，定會解決這次危機。”

　　“太子大德是有，這大能麽，呵呵，朕還真沒看出來。”永樂帝冷哼一聲。

　　“兒臣以為，這次事件對大明朝，對太子殿下，對兒臣對眾臣工都是一次考驗，太子為將來儲君，為父皇排憂解難有著義不容辭的責任，兒臣認為太子該擔此任。”朱高煦說到這裡，眼光往紀綱和黃勝臉上一掃。

　　紀、黃兩人會意，紀綱出列言道:“漢王所言極是，太子將來要延續祖宗設計，這是一次很好的歷練機會。臣願意輔佐太子徹查此案。”

　　“臣願保薦太子殿下。”黃勝啟奏。

　　“臣附議。”禮部尚書南郭川啟奏。

　　“臣附議。”

　　“臣以為太子理應為君父分憂。”

　　但凡是漢王黨的，無不表態。而謝縉、朱能這些終於太子的也說不出反詰的話來，本來嘛，朝堂之上除了皇上就是太子了，皇上年紀大了，太子卻年富力強，按說應該自己主動站出來替君父排憂解難，可是上次太子監國鋒芒過盛，受到一些朝臣和公侯爵爺的參奏，說太子這是收買人心，意圖不軌，若不是謝縉以身家性命力保，說不定朱高熾的太子之位已經讓皇上給廢了，朱高熾吃一塹長一智，這次便來了個沉默是金。

　　眼下又有不同，不說話也不行了，人家矛頭已經指向他了，太子見漢王、錦衣衛都指揮使、東廠督主還有一小部分大臣都舉薦他處理此事，情知是計，卻暗自琢磨這是千載難逢的表現機會，便站出來說道:“父皇，兒臣理應為父皇分憂，只不過更怕有人別有用心，伺機中傷，說兒臣收買人心雲雲，還望父皇明察。”

　　永樂帝笑道:“公道自在人心，你能這樣說，朕甚為欣慰，只要你心有江山社稷，心存朱家列祖列宗，心系朕躬，要是有人說閑話，朕自會治他們的罪。”

　　“多些父皇，兒臣領命。”太子欣欣然接受了這個燙手的山芋。

　　謝縉有些著急，心道太子呀太子，你不知這裡面的厲害關系，這是漢王在設套子讓你鑽呢，可是眼睜睜看著他已經鑽進了袋子，怎麽辦，自己也鑽進去吧，不僅自己要鑽，還要拉上一個，想到這裡出列啟奏:“皇上，既然歐陽大人封為太子太師太傅和太保，又是文淵閣大學士，臣以為理應封歐陽大人為欽差，賜尚方寶劍，協助太子將罪魁禍首緝拿歸案，聽候聖上發落，也好盡快了斷這無頭公案。”

　　“準奏。”皇上欣然道。

　　“謝皇上。”謝縉磕頭謝恩，歐陽衝見逃不了，乾脆沉下心來，出班奏道:“皇上，有時候，死人是會說話的。剛才紀指揮使提到兩人暴斃，卻不知屍體現在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