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長公主收拾完行囊去跟父皇和母后辭行,永樂帝知道她的秉性,她決定了的事情是誰也攔不住的,是以隻說了四個字:“好自為之。”徐皇后卻哭的跟個淚人似的,但這阻止不了朱曉君對藝術持之以恆的決心,朱曉君隻說了一句:“恕孩兒不孝能在您膝前盡孝”便灑淚扭頭而別,在春節即將到來的時候離家出走了,走出了皇城,走出了北京,走向茫茫神州大地。 送君千裡,終須一別。依然是他們三人,站在永定門外的五裡坡,歐陽衝遙望著朱曉君逐漸模糊的身影,不知是喜是憂。天高,水長,路遠,歐陽衝和朱曉敏正感慨著,卻見朱高曦腆著大肚子蹩了過來,扶了扶眼鏡框笑眯眯說道:“你們不用傷感,用不了一個月這丫頭就會回來的,她受不了那種沒人伺候的苦日子。”
歐陽衝卻搖頭道:“她既然如此果決地賣出這一步,我想她輕易不會放棄的。”
朱曉敏也道:“是啊,大姐是個倔性子,從來都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不到黃河絕不死心,四哥,你就是個沒心沒肺的主兒,站著說話不腰疼。”
朱高曦見他們兩人並不讚成自己的意見,便岔開話題說道:“哥兒的尚書府已經騰出來了,就在齊王府旁邊,老哥哥眼睛看清東西了,這心裡也敞亮了,便陪你一起看看去,哪裡不合適跟老哥哥說,需要什麽也不用客氣,在齊王府看好了的搬過去就是。”
歐陽衝見齊王一片好意,況且現在自己確實需要找個場所安頓下來了,也不客氣,便上馬隨朱高曦來到十王府大街,這原本是叫丁字街的,這些年永樂帝在此建了十座王府,因此得名,十王府街兩側國槐挺拔,青磚紅牆櫛比鱗次,沒有多少行人,偶有幾個出外辦事官員的轎子出入。
齊王府是十王府最東邊的一座,工部尚書府緊挨著齊王府,是個三進的院子,每進都是四合院,院內修建有魚池花木,布局簡單緊湊,光線不錯,家裡除了十幾個傭人丫鬟老媽子之還有一匹高頭大馬。管家見自家老爺回來了,便帶領著一乾下人前來給歐陽衝施禮。
那幾個負責養馬牽馬墜蹬打雜的男仆和燒飯洗衣的老媽子也就罷了,見面禮之後各忙各的去了,那四個丫鬟都是從宮裡指派出來的,一個個容貌姣好又受過高級教育,雖不及公主那般國色天香但也出落得楚楚動人,她們在宮裡憋屈了多年,現下被放了出來,雖說不能像尋常人家那樣無憂無慮無拘無束,但總比皇宮裡強多了,至少沒有那些變態的天殺太監欺侮,要是遇上個心眼好的大人,生活便有了著落,如果不小心被老爺看上,納為側室,就一步登天,飛上梧桐變鳳凰了。如今見自己尚書大人還是一個二十郎當歲的大帥哥,頓時芳心錯亂,撲通撲通跳個不停,扎煞著手什麽也不會幹了。
朱曉敏冷哼了一聲訓斥道:“你們幾個怎麽回事?不會乾是吧,我找會乾的過來,你們從哪裡來還回哪裡去吧。”
四個丫鬟連忙這才回過神來,看了公主一眼,低著頭忙活去了。
管家見公主發怒,連忙陪笑道:“大人對這馬兒可還中意?這都是皇上的意思,說尚書大人是個能文能武的,騎馬比坐轎來的方便,便指派了一匹從大宛引進的良**,雖不是汗血寶馬,但也是難得的良種了。”
歐陽衝見點頭,心道這皇上還真是有心,知道自己喜歡馬,便遂了他的心願。
朱高曦見他書房裡沒有幾件像樣的擺件,便差人從自己屋裡抬了幾件珊瑚,
又拿了幾件古玩字畫,其中一幅竟然是畫聖吳道子的真跡“天王送子圖”,不禁被齊王的慷慨所打動,連忙致謝,朱高曦卻道:“要說謝還得老哥哥謝你才是,咱哥倆有緣既是同僚以後又是鄰居,就不必這麽客套了吧,這天王送子圖可是很靈驗的,本想等你當了駙馬再送的,如今隔著這麽近,不如先掛堂上再說,哈哈——” 朱曉敏瞪了他一眼,嗔道:“四哥,你真是沒個正行的。”
歐陽衝連忙道:“謝謝王爺美意,老哥哥平時閑著沒事,常過來玩。”
“一定一定。”齊王打著哈哈,說道:“你剛搬進來,先適應一下,改天為你接風洗塵順便慶祝一下喬遷之喜。”朱高曦回府去了,朱曉敏忙裡忙外指揮著眾將三進的院子十幾個房間收拾的妥妥當當乾乾淨淨,尤其是臥室床鋪以前的舊床幃統統拆下換掉,然後親手將四五床新豔豔的被褥鋪上,歐陽衝往上面輕輕一坐,嘿,別說還真軟,公主說這可是產自南方的長絨棉。
長絨棉,這可是錦葵科的良種,心想等過些日子有空了可得弄些種子回來差人捎到玉門去,在中亞大面積種植,必然形成一個產業鏈。
中午陪著公主簡單吃了些午飯,歐陽衝便想了個理由將她送回宮去,然後回府換了身素衣直奔天橋。
他心存內疚,從皇上皇后到齊王爺小公主並沒有一個埋怨他,但越是沒人怪罪自己,歐陽衝便越發不是滋味,心道萬一大長公主有什麽閃失,自己恐怕要抱憾終生了,雖說公主會些武功,碰到些小混混之類的完全可以自保,但江湖險惡,一個從生下來便幾乎沒怎麽未出過宮的金枝玉葉其困難可想而知。十王府街距離天橋也就是一頓飯的時間,等找到沈石,便讓他派兩個做事精明幹練且有責任心的弟子專程保護公主,歐陽衝按錦衣衛三等侍衛的標準給他們發年薪,前提是要公主毫發無損。
現在天橋民間勢力都在沈石的掌控之下,天爺幫解散,或打亂建制改編為“草根社”團丁,負責維持日常經營秩序,保障草根社既得利益不受侵犯。見歐陽衝親自找到自己,作為草根社大刀把子,沈石自然不敢怠慢,正安排這事呢,忽見手下慌裡慌張進來,在他耳際低語幾句,沈石頓時跳了起來,大叫道:“還有這事?是誰乾的?”那漢子回答:“小的有眼無珠,不認得這幫子人,但可以肯定為首的是有權人家的公子哥。”
歐陽衝忙問怎麽回事,沈石回答說是泄洪渠旁邊天爺幫的最大也最來錢的產業天壇酒樓被人砸了。
歐陽衝怒道:“沈大哥剛接手天爺幫,便有人鬧事,這分明是不給我面子。走,看看去。”
沈石不怕民間勢力但就怕見官,當官的那是最不講理的了,不講理就不講理吧還之乎者也唾沫星子亂噴似乎天下道理都在管家那邊似的。現在好了,有歐陽衝為他撐腰,自然是求之不得,便帶了二十幾個半大毛頭小子趕了過去。
天壇酒店,共有三層,一樓是大廳,二樓三樓都是單間雅座,靠著窗戶可以清楚地看到整個天壇,每逢朝廷舉辦祭天儀式的時候,天壇酒店雅座便會翻兩倍價錢這還供不應求呢,今天是臘月初八,正好有場祭祀還沒結束,天壇酒店二樓早已人滿為患,中間的走廊上都臨時加了一趟八仙桌,這還不算,還有幾個站著的,吃飯不是目的,關鍵是為了看個熱鬧。
要說天子腳下,當官的多,當官的子女更多,從掌櫃的到店小二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那位爺也不敢怠慢是哪位顧客也不敢得罪,誰知到哪塊雲彩下雨,哪塊雲彩打雷?做買賣,和氣生財嘛,生意人,那就得哈著腰當孫子不是。
好不容易臨近未時,本以為客人少了,可以松口氣了,可是麻煩來了,事情出在一對小情侶身上,這兩人看上去那是郎才女貌,男子十八九歲長得英俊一副書生打扮,女子十六七歲,看著裝也是大家閨秀,兩人也是來看熱鬧的,吃完飯拍了一兩銀子下樓的時候卻碰到了一個惡少,這惡少臉上長滿了牛皮癬,牛皮癬脫落的地方像扒了皮的死老鼠,要多惡心有多惡心。一見那小娘子頓時眼睛一亮,笑道:“這位姑娘長得好標致哦,來,過來陪小爺喝一盅,爺給你賞錢。”
這公子哥也是個有身份的主,哪受過這樣的侮辱,尤其在心儀姑娘的面前更是不能做縮頭烏龜,於是劍眉倒豎,怒喝道:“你這無賴,有本事再說一遍。”
那惡少站起來笑道:“原來還是個愣的。我就再說一遍,叫你身邊那小娘子陪小爺我喝酒。”
那姑娘氣的臉上一陣白一陣紅的,卻見對方七八個人,便拉了拉那公子的手沉聲說道:“好漢不吃眼前虧,冉貴,我們先回去,然後派人打聽這廝的底細再做計較不遲。”
這冉貴原本正是年輕氣盛的年紀,見有人口出不遜侮辱自己的心上人,不由得心火上升,不管三七二十一,上去就是一腳踹在那惡少的心窩上,將他踹倒在桌子底下,半天沒爬起來。
惡少身邊的那些狐朋狗友和家仆們愣了,公子爺被人打了?這怎麽可能,揉揉眼睛看看桌子底下,千真萬確,是公子爺啊。
“哦喲喲,他奶奶的,疼死我了。你們幾個狗奴都死絕了嗎?看什麽看?還不將小爺拉起來。”桌子底下終於傳出一聲鬼哭狼嚎的聲音。
眾家仆這才回過神來,七手八腳將那狗少從桌子底下拉了出來。掌櫃的一看要捅婁子便在小二耳邊吩咐了幾句,那小二什麽話也不說放下手裡的茶壺飛也似地去找新沈石去了。
掌櫃的猜度沒錯,這位可不是個省油的燈,七八個大漢將那公子哥和那姑娘團團圍住,惡少獰笑道:“給我打,往死裡打。”
俗話說百無一用是書生,此話不假,冉貴手無縛雞之力,頃刻之間便被打的鼻青臉腫,趴在椅子上抱著頭只要出的氣沒有進的氣了,那姑娘從小到大從沒見過這麽血腥的場面,嚇得六神無主,只有哭的份了,此刻見冉貴就要被打死了,忽然返過神來,大叫道:“你們知道他是誰嗎?他爹是工部負責屯田司員外郎,你們還不住手。”
“屯田員外郎?”那惡少張大了嘴巴,大喊一聲:“停。”見大家都在看他,這才佯裝驚懼地問道:“諸位諸位,小爺我學識淺陋,卻不知這員外郎官居幾品呐?”
那些家奴一個個都是些壞種,吃飽了無所事事配合公子爺演戲那可是件美差,此刻見無人回答,便哭著臉歎氣道:“公子爺,員外郎可是很大的官,從六品呐。”
那惡少一屁股坐在冉貴的後背上,也不顧他是死是活,極為誇張地大叫道:“從六品,還是個員外,真的是好大的官啊,哎呀呀,嚇死小爺我了。”這惡少見戲演得差不多了,桀桀而笑,大搖大擺來到那姑娘身前,用手挑了一下她的下巴頦,笑道:“不認得小爺我是吧?那好,小娘子,告訴你,我爹是紀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