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衝猜測的不錯,這些人確實是仇視當今朝廷的地下暗流,今天是臘月初八,也是建文朝覆滅不久各路英雌約定共同討逆的日子,十梅庵便是各路人馬集結的地點。討逆先烈們諸如齊泰、黃子澄、李景隆之輩當初的初衷是好的,臘八節江湖英雄齊聚京城,在人跡罕至的十梅庵推選出討逆兵馬大元帥統領各路英雄豪傑共討燕逆,於除夕之夜選出十幾名武林高手神不知鬼不覺潛入京城殺死守城軍士打開廣渠門,之後千軍萬馬揮戈湧入紫禁城,殺死朱棣者立為宰相兼太子太傅並輔太子登基。 然而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露骨。作為這次結社的組織者,方小雅很受傷,有識之士也不斷搖頭歎息,原因是這選拔賽進行完四輪了,討逆兵馬大元帥沒選出來,已經死了三位所謂的豪傑,其中有兩個人武功不高但撒潑的本領卻不小,當眾便死纏爛打起來,一個咬住了另一個的脖子,另一個則用手扣住他的咽喉,最後兩個人幾乎同時斷氣,死相極為難看,簡直就是兩個無賴,可謂是生的齷齪死的惡心。再一個則是比武過程中哮喘病突然發作,眾人還沒來得及施救便活活憋死了。
第五輪比賽,終於像個樣子了,一位是普陀山的主持清水大師,對手則是嶗山太清宮的掌門雲逸道長。按說這兩人雖然算不上武林的北鬥泰山可也是響當當的人物了,可是即便是他們兩個有頭有臉的長者,為了兵馬大元帥的位子也絲毫不顧江湖道義,拉下臉來拚個魚死網破。
局面已經超出了方小雅所能承受的范疇,回想起祖父方孝孺以及全家的慘死,方小雅忍不住淚流滿面,聚集此處的所謂英雄豪傑有多少是名符其實的尚不清楚,可顧全大局能夠犧牲小團體成就大事業的仁人志士又有幾人?再想想太子不知所蹤,即便攻入紫禁城恐怕也是天下紛爭的局面,雖然家仇得報,但方小雅並不希望這樣。
清水大師和雲逸道長的比賽已經分出了勝負,雲逸道長被清水大師以長棍擊中肩頭飛出數丈撞在梅樹上而後跌落在地,被眾道童扶了起來,說了一句:“無量天尊,貧道輸了。”
清水哈哈大笑:“承讓了,雲逸道長。貧僧已是連勝了兩局,看誰還不服現在就可以上來比試。還有誰?”
歐陽衝心道,這和尚根本就不像是個出家人,出家人六根清淨,哪像他這般囂張?卻聽一個漢子高聲喝道:“齊康來會會清水大師的少林棍法。”歐陽衝循聲看去,月光下,那張面孔極為清晰,他認得,正是賣大蔥的那位憨厚漢子,後來潛入紫禁城在禦膳房庫房放了一把火並趁機行刺皇上的便是此人。
但見齊康大步流星來到清水大師面前躬身施禮,緩緩說道:“在下乃齊泰之弟,為報家兄之仇,特來入夥,希望能夠與諸位團結一致,討伐燕賊,重拾大明正統。”
清水大師單手立在胸前,念了一句阿彌陀佛,說道:“原來是齊公子,失敬了。既然是想做討逆兵馬大元帥的,那麽便不需多說了,亮家夥吧。”
齊康也不客氣,抽出寶刀便與清水戰在一處,三十幾招過後尚不能分出勝負,清水嘴角一撇,大喝一聲:“小心了。”身體躍起,手裡僧棍飛快舞動,七上八下連敲一十五下,卻是丐幫的打狗棒法,齊康哪見過這麽奇怪的棍法加上速度實在是太快,招架不住,一棍敲在腳面子上,頓時將他足弓打得塌陷下去,齊康頓時變成了瘸子,恨恨地瞅了清水一眼,一瘸一拐地隱沒在人群中。
清水更加得意,
大叫道:“貧僧已經連勝三場,哈哈,看還有哪路英雄好漢能勝過貧僧?哈哈,既然沒有,方居士,還不將建文帝的龍形玉環交給貧僧,也好發號施令呐。” 歐陽衝見方小雅面帶頹廢之色,無奈之際正要說話,卻聽她旁邊一人喊道:“清水休要猖狂,黃某來也。”
一位年紀在二十歲左右風度翩翩身穿白色裘皮大氅的青年款步走到場子中間,歪著頭笑道:“黃子澄之孫,鐵掌門大弟子黃彥文前來領教閣下棍法。”言畢,右手解開白色大氅,極為瀟灑也極為誇張地扔了出去,如一道海浪在空中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弧線盡頭,早有鐵掌門小弟子張開雙手將那大氅接住,另外幾個候在那裡的小弟子則同聲喊道:“鐵掌神威,威猛無敵,黃大師兄,武功蓋世,今日一戰,名震江湖。”如此連續喊了三遍,黃彥文頗為受用,舉手一揮,眾小弟子們戛然而止,之後緩緩說道:“清水,黃某讓你三招。”
歐陽衝知道齊泰和黃子澄都是在靖難之後拒不投降繼方孝孺之後死難的建文朝名臣,也許是血液裡流著黃子澄桀驁不馴基因的緣故,這公子哥出奇的傲慢。
清水大師臉色通紅,顯然被黃彥文的傲慢所激怒,清水畢竟連勝三場,這毛頭小子竟然口出狂言要讓他三招,這不是打大和尚的臉嗎?清水受辱卻不答話,心想一會兒給你一個慘痛的教訓,讓你如此目中無人。
歐陽衝無意中發現,方小雅似乎對這位黃家公子哥極為關心,一雙美目一眨不眨地望著風流倜儻傲慢無禮的黃彥文,那意思再明顯不過了,極為迫切的希望黃彥文勝出。
事實上黃彥文並非目空一切,這公子哥看似文弱,其實一雙鐵掌功夫已經練得如火純情,清水一通少林棍打狗棒法下來竟然奈何不得黃彥文半分,臉上明顯有汗珠沁了出來,黃彥文瞅準機會,一招“順水推舟”鐵掌揮出,恰好拍在清水的胸口上,清水大師倒退幾步,哇地一口鮮血噴將出來,趔趄了一下差點跪倒在地。
周圍一片叫好聲,尤其那些被清水打敗的門派和團體更是歡呼雀躍,方小雅從鐵掌門小弟子手中接過那件白氅親自給黃彥文披上,柔聲說道:“大郎,小心著涼。”
這句話如燕語鶯歌,歐陽衝卻如全身心泡在醋缸裡,好不難受。正所謂,曾經為愛強說愁,如今嘗盡醋滋味,卻道,小白臉好個球?
黃彥文執掌擂主,各路英雄見清水武功已然不弱,他卻贏得瀟灑,一個個權衡再三,私下商議,看是否上去挑戰。黃彥文洋洋自得,眼睛不經意的瞥了瞥方小雅脖子上懸掛的龍玉,心道,方小雅,本公子已經贏得你的芳心,可是你非要等報得家仇之後再考慮成親之事,哼哼,本公子卻等不了那麽久,今晚我便趁此機會讓你成為本公子的女人。
“要是沒人出戰,黃公子便是今晚的贏家,也就是討逆兵馬大元帥的最佳人選,各位還有什麽意見麽?”方小雅摘下胸前的龍玉,舉起來喊道。
歐陽衝正要露面,卻見一個高大偉岸的身影從梅樹叢中走了出來,沉聲道:“一個乳臭未乾的黃毛小兒,如何擔此重任?”
黃彥文見他臉上蒙著黑布,便高聲喝道:“你是何人?”
那人並不回答他,只是走到方小雅的身邊細細打量了她一番,問道:“你果真是方孝孺的孫女?”
方小雅仰頭道:“方家之仇不共戴天,這還假的了麽?”
那人點點頭,將黑布摘了下來,露出一張飽經滄桑的黑臉來,尤其是額上一道刀疤尤為明顯。
“你是曹國公?”方小雅失聲喊道。
“不錯,是我,李景隆。”那人突然跪倒在地,面向南方磕了三個響頭,老淚縱橫,淒然道:“方公,景隆救不了你,也愧對南京城死難的同僚們,景隆降賊不過是權宜之計,為的就是這一天呐,呵呵,李某裝瘋賣傻近十載,這一天終於來臨了。”
方小雅問道:“曹國公,難道你也是為兵馬大元帥而來?”
李景隆哈哈大笑:“要說當元帥,有誰比我更合適?燕賊舉兵攻打南京城,李某帥六十萬大軍與之抗衡,諸位,六十萬大軍,你們哪個見過?還妄想當什麽兵馬大元帥,簡直就是屎殼郎耍大刀不自量力。”
黃彥文冷笑道:“李將軍統兵六十萬不假,可結果呢,還不是大敗而歸,後燕軍過江,閣下奉命出使請求割地求和卻不得焉,呵呵,這難道就是閣下的豐功偉績?”
對於李景隆的事跡各路豪傑歷歷在目,經黃彥文這麽一說,都紛紛附和:“是啊,李將軍投降燕賊,現下受到猜疑和打擊又想反抗朝廷,是不是悔之晚矣。”也有的說,如此貳臣,如何令人放心?我看還是黃公子統兵比較合適,更有甚至直接說他是導致建文朝覆亡的罪魁禍首。
李景隆面露凶相,長嘯道:“既然各位不買李某的帳, 那麽咱們還是照規矩來吧。”
黃彥文見他年邁當然不懼,冷笑道:“閣下盡管放馬過來。”
李景隆仰天笑道:“李某老矣,只能找他人代替了。”言畢啪啪拍了兩下手掌,便將牆外飛過一隻大鷹,那雙翼展開足有五米長,那鷹在眾人頭頂盤旋片刻,突然俯衝下來,趁黃彥文驚駭之際,兩隻利爪猛地抓住他的後頸,雙翼奮力閃動,竟將他吊起至十幾米高然後松開鷹爪,將黃彥文扔在梅樹的樹杈上,黃彥文忙活半天才爬了下來,見在眾人面前丟醜,不禁惱怒道:“這是誰養的畜生?看本公子不宰了它。”
“你敢?”沙啞的聲音剛落,便見一人仿佛鬼魅一般來到黃彥文面前,一把卡住他的咽喉,嘶啞道:“小兔崽子,這金雕比你的命貴重多了,你敢罵它?”言畢,揮手來回十幾個嘴巴子,黃彥文一張英俊的臉腫成了豬頭。
眾英雄愕然,剛剛還是比武狀元,轉眼間成了人家手中的玩物,甚至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再細看那怪人,一個個無不大驚失色,失聲驚呼:“有鬼啊——”
眼前這位說是人,其實長得沒鬼好看,核桃皮樣的臉上全是褶子瘤子,僅有一雙馬蛇子樣的小眼睛透露出一絲生氣,仿佛以此證明他還是個活物。這正是從西域跑到中原為其女兒報仇的玄冥子,不過較之之前似乎顯得更加蒼老年邁,若不是憑借強勁的內息,他玄冥子恐怕活不到今日。
歐陽衝搖頭,心道玄冥子向來不受人約束,怎麽今天竟甘心受李景隆的驅使?當真奇哉怪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