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說這駐扎在黃府的兵馬指揮使司的僉事賈懷還真是不是吃乾飯的，就在歐陽衝和黃三兒上了塔頂不多時便趕了過來，手下十幾個戍卒七八杆槍，歪戴著帽子斜瞪著眼，怎麽看都像是散兵遊勇，京城治安工作之差可見一斑。　　“上面的匪徒聽好了，趕緊將黃家少爺給放了，要不然，定叫你死於亂槍之下。”賈懷聽家丁說那叫花子厲害，不敢靠前，離著塔樓好幾丈大聲喊話。

　　“黃三兒你告訴他，別在這裡瞎汪汪，再叫喚我把你扔下去。”歐陽衝冷冷道。

　　黃三兒一聽急眼了，衝著下面罵道:“賈懷，你嫌我死得慢了是不?趕緊給我閉上你的鳥嘴。”

　　賈懷在下面氣的直瞪眼，心想老子好歹也是從三品的朝廷命官，雖說在京城三品的官不算官，可要不是衝著黃督主的面子，才懶得管你的閑事呢，可你小子不識好歹，竟敢罵老子?心下窩火，可面上含笑，一張臉愣是笑的跟狗尾巴花似的，討好地喊道:“黃少莫急，一會兒馬指揮使來了，定能將這小子碎屍萬段，解救黃少於水火。”

　　歐陽衝見他鼓噪，拖住黃三兒的腳踝作勢要扔下去，黃三兒嚇得大叫，啐了口唾沫罵道:“賈懷，你給老子閉上你的臭烏鴉嘴。”

　　賈懷見黃三兒有性命之憂，不敢造次，連忙閉嘴，局面已經不是他能左右的了，他抬頭仰望，心道，這哪來的瘋子，來黃府鬧事，鬧也就鬧了，可是他倒好，上了黃府的塔樓，一會兒等五城兵馬司馬指揮使來了，看他怎麽收場，賈懷一臉的壞笑，但等著看熱鬧呢。

　　當然了，看別人倒霉是人之本性，整個西直門南大街上懷著這種齷齪想法的可不止賈懷一個，經過賈懷和黃三兒這麽幾嗓子，大家把注意力都集中到塔樓上去了，一個個手搭涼棚踮腳遠眺，看清的看不清的都往塔樓上看。

　　這位說了:“我說李爺，那不是黃府的三少麽?”

　　那位李爺接口說了:“可不是嗎?不是他是誰?今天這怎麽了，不去怡紅院，怎麽跑塔樓上涼快去了?”

　　那位又說了:“您剛才沒聽見呐，三少被人給綁票了。”

　　“綁票了?”

　　“是啊，旁邊那位，看到沒有，就是看上去有些像叫花子的那位，就是他綁了三少，你說這年頭叫花子吃都吃不飽，怎麽有空乾這活?”

　　李爺搖頭笑道:“嘿嘿，有點意思了。叫花子綁了黃三少，你說黃督主會怎麽做?”

　　旁邊那位搖頭:“這我怎麽知道?人家黃督主那是大人物，誰能知道他心裡是怎麽想的?”

　　李爺鼻子嗤了一聲，笑道:“這你就不懂了吧，官做的越大就越重視顏面，此番黃府可以說丟人丟到家了，看著吧，這回北京城要熱鬧了，不光上面坐著的這位要掉腦袋，就是整個北京城的叫花子都得跟著倒霉，恐怕露宿街頭的那些一個也活不成嘍。”

　　旁人又問:“這叫花子這不是活膩歪了嗎?”

　　李爺嗤笑道:“他呀，根本就是個瘋子。正常人哪有這麽乾事的?常言道，好死不如賴活著呐。”

　　“是啊，瘋子，的確是個瘋子。”

　　“一個瘋子。今天真是有得熱鬧看了。”

　　老百姓一個個來了精神，那邊說山東快板的小夥子一刻也沒閑著，嘴裡一個勁地直嚷嚷:“當哩個當，當哩個當，當哩個當哩個當哩個當！閑言碎語不要講，表一表塔頂上這位討飯郎。這討飯郎學拳到過少林寺，功夫練到八年上。

為救薛家大小姐，黃家的十幾個惡霸被他傷，這腿一瘸，腳一跺，整個塔樓亂晃蕩——”　　這小夥子名叫莊洋今年二十五歲，生的是濃眉大眼，五大三粗的身材，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山東好漢，當天道聽途說了這叫花子救出薛家小姐綁架了黃三兒的事跡，便即興發揮，向路人宣傳他的好惡見解。引得路人不斷向這邊張望，其中有一位書生打扮的年輕人，生的眉清目秀，唇紅齒白，見他說的有鼻子有眼，不禁上來打聽:“這位小哥，你確定這叫花子救了薛家小姐?”

　　莊洋拍的胸脯震天響:“那是當然，俺一位老鄉就在黃府當短工，是他親眼所見哩。”

　　書生點頭，沉思片刻，又問:“那麽，小哥可知道這叫花子的來歷?”

　　莊洋搔搔頭皮訕笑道:“嘿嘿，這個俺真的不知道。”

　　書生皺起眉頭反問道:“那你剛才分明是說他‘學拳到過少林寺，功夫練到八年上’，怎麽現在反說不知道了呢?”

　　莊洋笑道:“呵呵，這個俺熟，那武松便是學拳到過少林寺，功夫練到八年上——”

　　噢，原來是這麽回事，這是張冠李戴啊。白淨書生瞪了他一眼，轉身走到一邊，靜靜地打量著周邊看熱鬧的路人，不再言語。

　　歐陽衝見時候差不多了，人氣也聚攏了，便站了起來，拱手對街上的老百姓說道:“各位父老鄉親們，各位兄弟姐妹們，我歐陽衝今日要替天行道，為民除害，還請各位做個見證。”

　　此言一出，人群中一陣騷動，一個中年漢子哭道:“這黃三兒就是個挨千刀的禍害，我家閨女就是讓他給糟蹋了投井自盡了，死的時候還不到十六歲啊。”

　　一位白發蒼蒼的老大娘更是一把鼻涕一把淚哭訴道:“黃三兒這畜生霸佔了我家幾畝良田，逼死了我家老頭子，又殺了我兒子，可憐好好的一個家就剩我死老婆子一個了，嗚嗚，英雄啊，你殺了這畜生，我老婆子給你立牌位，年年供奉——”

　　黃三兒犯下的罪行可謂是罪大惡極，罄竹難書，人群中的大多數人被這種悲憤的氣氛所感染，開始由單純地湊熱鬧到自發性地討伐為富不仁的階級鬥爭上來了。

　　“殺死這小王八蛋，替死去的鄉親們報仇。”

　　“英雄啊，您這是舍生取義啊，請受我老頭子一拜。”

　　“宰了他。”

　　“把這姓黃的小子千刀萬剮。”

　　群情激昂，一浪賽過一浪，歐陽衝滿耳朵裡都是討伐黃三兒罪行的群眾宣言，毫無疑問，這是一次審判大會的前奏，莊洋更是大聲喊道:“那位好漢，你是好樣滴，俺莊洋這輩子最佩服武松這樣的英雄好漢了。你放心，莊某就是拚了這條性命也會為好漢收屍，你就放心吧。”

　　歐陽衝有種假戲真做的感覺，心想當年荊軻別燕丹，“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複還”的易水河畔也不過這種悲壯的場面吧。他衝莊洋點點頭表示感謝，繼而說道:“黃三兒罪大惡極，死有余辜，歐陽衝定會為各位父老討還一個公道。”

　　正當這些生活在社會最底層的平民百姓第一次沉浸在局部的階級鬥爭偉大勝利的喜悅之中的時候，忽然街道上一陣騷動，接著是一陣馬蹄聲傳來。“嗒嗒嗒——”馬蹄踏在石板路上格外清脆，一群馬匹更是如此。莊洋和書生隨著眾人閃到一邊，卻見一百多匹戰馬呼嘯而來，馬上之人個個背弓荷箭，手裡還握著一把長長的鳥銃。

　　歐陽衝在塔尖看得真切，他知道那些並非普通的鳥銃，而是填充了鐵丸的燧發式火槍，一槍單發，他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可以躲過去，但一百把火槍同時開火，他相信即便是顏濟世來了，逃出生天的機會也不大。再看頭馬上方，迎風飄舞的旌旗之上繡著一個鬥大的“呂”字，一名瘦高的將軍正襟危坐，手持馬鞭，眼見塔樓上那位重要人物黃三兒血流滿面，那右手也不見了，心中咯噔一聲，心想這回在黃督主那裡是沒法交代了，正要開口搭話，忽聽一聲拖著長腔的公鴨嗓子喊道:“督主大人到——”

　　跺跺腳整個京城都要四處亂晃的大人物到了，五城兵馬司指揮使呂玉長舒了一口氣，黃督主親自來了，這裡幾乎沒自己什麽事兒了，就等著看熱鬧吧。

　　今天事出突然，總領內宮事務並身兼東緝事廠總督主的黃勝並沒有擺譜，鳴鑼開道、閑人避讓的回避牌這一套全免了，他身穿蟒袍腰纏玉帶，頭戴一頂既保暖又氣派的一品烏金絲紗帽，由八名番子抬著，帶了百十個番子和十幾個檔頭一路跑來。

　　“這世道還真是有意思啊，竟然有人敢打我家三兒的主意，三兒啊，三兒，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恐怕姓黃的要絕後了呀。”黃勝一路走一路哭，像個娘們一樣哭哭啼啼，蘭花指不時揩掉眼角的淚水，那張臉白的跟死人的臉差不多，竟是一點血色也沒有。

　　“叔叔救我。”黃三兒在塔頂看到了黃勝，猶如落水之人抓到了一根稻草。

　　“兀那瘋子，趕緊放了三公子，我家督主留你全屍，不予誅滅九族，還不快快下來受降。”黃督主身後的掌班站出來喊話。

　　“黃公公，您終於來了。”歐陽衝笑道:“聽說督主大人公事繁忙，今天卻為了自己的親侄子，不惜動用東廠人馬，屁顛屁顛地跑來，黃督主的親情好令人感動啊，不過這假公濟私的罪名卻是少不了了。”

　　“哼哼，本督念你年紀輕輕，今天的事情可以不予追究，你快些走吧。”黃勝像娘們一樣擺了擺頭，扯著公鴨嗓子喊道。

　　“既然來了，我怎會這樣離開?黃公公，您不必擔心我的處境，還是想想您自個兒吧。”歐陽衝微微一笑。

　　“只要你放了我的三兒，什麽事情都好商量。”黃勝面上說著，私底下卻拉過手下的大檔頭問道:“紀綱怎麽還不到?趕緊派人去請，要他安排最好的殺手，務必要那瘋子的狗命。”

　　那大檔頭答應一聲悄無聲息混到人群中溜進胡同裡遠去了。

　　歐陽衝居高臨下，看得清楚，心道:還有什麽本事盡快使出來吧，還有什麽人還沒到也都一起來吧，小爺今天要將北京城攪個天翻地覆。想到這裡便打了個哈哈說道:“既然公公這麽通情達理，那麽叫花子就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了。叫花子有些事情實在弄不明白，想向公公請教。敢問巧取豪奪，致使受害人家破人亡，在大明刑律是什麽罪名?”

　　黃勝白了他一眼，並沒有做聲，歐陽衝鼻子哼了一聲，手起刀落，黃三兒另一隻耳朵化作一隻蝴蝶，從塔頂上翩然飛落，恰好掉在黃公公的腳跟下。

　　“你，你，你這個瘋子，看本督主不活剮了你。”黃勝氣得兩手哆嗦，曾幾何時，他受過這樣的窩囊氣，除了瘋子，沒人敢這樣對他。

　　“回答我。”歐陽衝的語氣強勢而不可抗拒。

　　“斬立決。”黃勝有氣無力地回答。

　　“好，很好，斬立決。”歐陽衝咬牙獰笑道:“那麽我再問你，故意殺人，故意傷害致人死亡，又是何罪?”

　　“斬立決。”黃勝抬頭看見黃三兒像一隻瀕死的貓一樣趴在瓦片上瑟瑟發抖，不得不回答歐陽衝的問話。

　　“強搶民女，強奸幼女並致使多名少女死亡，該當何罪?”歐陽衝說到最後的時候一腳踏住黃三兒的後脊梁，恨恨道:“不用你說，相信在場的每一位都知道，還是斬立決。像這樣一個無惡不作罪大惡極的禍害，留他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