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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雄鷹傳》六十一、天子腳下,強搶民女
永樂十八年,北京的第一場雪,比往年來的更晚些。先是下一陣子砂糖樣的雪粒子,洋洋灑灑,像春天裡的沙塵暴。到下半晌,巴掌的雪片慢悠悠地在半空盤旋,像無數隻白蝶在空中曼舞,就這樣時緊時慢,整整下了兩天兩夜,直到北風一陣接著一陣,鵝毛般的雪花這才在半空被肆虐的寒風撕扯成細微的粉末,打著旋兒漫天飄揚,如鹽粉般迷住了行人的眼睛。  一支駝隊在悅來客棧門口停下,為首的一名客商白白淨淨,反穿一身長絨的貂皮大衣,頭戴黑熊短毛的暖耳從馬車上跳了下來,早有店小二屁顛屁顛地跑到跟前,笑著臉問侯道:“哎呦喂,我道是誰,原來是薛二爺。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小的記得上次您從這裡走的時候可是剛過了八月十五,如今四個多月您就回返了?嘿嘿,爺,您發財。”

  “發財?哼哼,這世道,一群吸血鬼,不折錢就不錯了。”薛二爺鼻子哼了一聲,徑自進店去了。

  “哎,我說小二,你哪裡來那麽多廢話?”薛家長工張順照他屁股踢了一腳。

  “薛爺發財,小的們也跟著沾光不是?”小二見拍馬屁拍到胯下去了,不禁有些懊惱。

  “薛爺發財的時候,你可沒少沾光,今天二爺氣不順,得了,你擔待點,趕緊地把這些牲口牽到馬廄,上等的草料拌上豆餅,好生照料著,哎,還有,駝背上的貨物都給看好了,少一張皮子,不光是你,就是悅來客棧也得吃不了兜著走——”張順搖頭,心想不怪乎二爺心情不好,雖說運到玉門的生茶瓷器賣了個好價錢,低價收來的皮貨質地也不錯,可是從嘉峪關往東經過潼關、長安,一路上的關卡數都數不清,明面上的稅收不算,就是那些守門的把總、沿途抽檢的大頭兵,哪一個打點不到都過不了關回不了家。

  薛二爺行走絲綢之路十幾年,蝕本的買賣這恐怕還是頭一遭,怨誰啊?怨這世道麽?薛二爺是這麽講的,可張順不這麽認為。這一趟薛二爺救了一個人,從祁連山下冰天雪地裡扒出來的一個死人,說是死人,卻偏偏吊著那麽一口氣,二爺怎麽說的?月有陰晴圓缺,人有旦夕禍福,凍死在雪地裡那是他的命,如今遇到我,也是他的命,佛曰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他吊著一口氣,可不是在等我來救他麽?得,爺就造這七級浮屠了。

  人救活了,可是目光呆滯,一句話不會說,看來是個傻子,嘿嘿,這回二爺是造這勞什子浮屠了,可這一路上從來就沒順當過,遭了一次賊,遇到過貓兒山的土匪,就連涼州衛的士兵都說這傻子是個細作,要不是硬塞了一百兩銀子,駝隊根本就走不了,所以根本不怪這世道,世道還是那個世道,只是多了這個傻子,怪就怪這傻子,這傻子根本就是個掃把星。

  “張順,傻愣著幹嘛呢?聽張叔說我爹回來了,他人呢?”一個姑娘不知什麽時候來到他身邊,猛地拍了他肩膀一下。

  “喔,是小姐啊。老爺進店裡了,說是眼看要年根底了,有筆帳要和店老板清算一下。小姐您怎麽來了?這裡離家還有好幾裡路呢。”張順回頭,見到的是一張清純靚麗的臉龐,正是薛二爺的獨生女兒薛曉曉。

  “我娘他們都惦記著爹爹呢,我就不能前來迎一迎嗎?”薛曉曉仰著頭說道。

  “小姐迎一下也是應當的,只是不要——”張順欲言又止。

  “只是什麽?”薛曉曉問道。

  “只是不要碰到黃三兒那個惡霸才好。”張順說話的時候,

轉頭向後看了看,不料這一看之下,嘴巴張的老大,再也閉不攏了。  “狗奴才,說誰是惡霸呢?”一聲鞭花在張順的臉上開了花,隨後便是一道拇指粗的血痕。一個狗少騎馬走近,後面跟著五六個跟班的打手家丁,只見這廝頭戴花帽,身穿綠色祥雲的錦袍卻怎麽也掩飾不了那蟈蟈般的肚子,嘴咧的老大,怎麽看都像那護城河裡的綠袍蛤蟆。

  “三爺息怒,奴才是信口開河胡說八道,求您大人有大量,就當是放個屁放過小的吧。”張順噗通一聲跪在地上。

  “放了你?不長眼的狗東西,你連給本公子當屁都不配。來人啊,給我打。”黃三兒一聲令下,那幾個打手擼起袖子便要動手。

  “住手,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天子腳下,你們竟敢當街行凶打人,還有沒有王法了?”薛曉曉正值妙齡哪裡見過這種不平事,不禁站出來替張順打抱不平,可她哪裡知道這位是不能得罪的主,人家的親叔叔可是皇宮大內的大總管,又是剛剛成立的東緝事廠的督主,那可是皇帝面前的大紅人,紅的發紫,皇上寵信,文武百官見了黃督主都要拱手作揖,要不黃三兒這小子也不至於天子腳下胡作非為了。

  黃三兒知道親叔叔的分量,當然更知道自己的身價。只要不出大事情,誰也不能把他怎麽著,可眼下竟然有一漂亮妞冒充那七裡屯的大尾巴狼來管他的閑事,黃三兒當時就氣樂了,大嘴咧到耳後,狂笑道:“喲呵,這世道真是變了,小娘子不在家裡刺繡紡織,反倒上大街上溜達來了。哦,本公子明白了,一定是想找個好婆家是不是?”

  眾家丁一起起哄:“小美妞,想找個什麽樣的婆家?看哥怎麽樣?”

  黃三兒呵斥道:“你們也不撒泡尿看看自己都是什麽東西,人家小娘子這麽水靈,怎會看上你們這些歪瓜裂棗。嘿嘿,小娘子,爺家裡有望不到邊的田地,有花不完的錢財,怎麽樣,嫁給爺,爺讓你吃香的喝辣的,出門在外沒人敢欺負你,怎樣?”

  薛曉曉見他們如此醜惡嘴臉,臉皮早就紅了,又聽黃三兒滿口雌黃,不禁惱怒,罵道:“你們這群惡棍,還知道禮義廉恥麽?”

  黃三兒撲哧一笑,回頭問道:“小的們,你們告訴爺,什麽事禮義廉恥?”

  眾家丁連忙附和:“小的們不知道,還是將這位小娘子請回去好好請教才是。”

  黃三兒搖頭晃腦,連說:“有道理有道理,小娘子,還請家中一敘。”

  薛曉曉滿臉通紅,狠狠罵道:“無恥下流。”

  黃三兒不惱,反以為榮,大笑道:“嘎嘎,爺還就喜歡無恥,時不時的就得下流一回,小的們,給爺搶回去,今晚就入洞房。”

  “三爺饒命,放過我們家小姐吧,她可是薛二爺的獨生閨女啊,呵呵,求求你們了。”張順一看事情要遭,連連磕頭,他很清楚,只要是進到黃府的閨女要不是死了就是瘋了,反正沒有一個有好下場的。

  “饒命,當然要饒你命了,不過,你得好好謝謝你們家小姐,要不是她,我今天非打死你這個狗才不可,還他媽的薛二爺,薛二爺算哪根蔥?”黃三兒騎馬而去,後面,那些家丁打手們一擁而上將薛曉曉強行按在馬鞍之上,不顧薛家小姐歇斯底裡地掙扎哭鬧,打馬疾馳,往東而去。

  薛家幾個夥計全都愣在當場,發生這麽大的事情,已經不是他們所能承受了的了,張順連忙慌裡慌張地跑進店內去找薛二爺,中間讓門檻絆倒了兩次,夥計和客人大聲哄笑他都置若罔聞,好不容易找到薛二爺,將他拉到一個僻靜的地方,簡要概括地講事情明白了,薛二爺當場就愣在那裡,黃三兒綁了曉曉,天呐,怎麽會發生這樣的事情?他隻覺得天塌地陷,兩眼發黑。是啊,就算是他薛二爺又能怎樣?要說金錢,薛家雖說有點家底,可是那點財產在人家黃府眼裡那根本就不叫錢,要論權勢,薛家人丁不旺,家裡就沒有一個做官的,一個商人,那是下九流的貨色,跟如日中天的黃家怎麽比?私了是不可能了,可是打官司就能贏嗎,北京城那些官個個都是人精,權衡利弊,誰敢替薛家做主?

  就在薛二爺手腳發麻, 六神無主的時候,忽聽有人說道:“薛爺,這事交給我。”

  薛二爺扭頭一看,卻見一個頭髮蓬亂的叫花子一瘸一拐地走了過來,這不就是他救活的那個傻子嗎?原來他會說話呀,可是看他這幅模樣,薛二爺嘴角蠕動了幾下,痛苦地搖搖頭,左手擺了擺,哀歎一聲:“你哪裡知道這其中的厲害,怕是你還沒到黃府門口,便被人打死了。”

  這叫花子不是別人,正是歐陽衝。突然的變故,令他像變了個人似的,冷漠,寡言,像這個季節冷冷的冰塊,但薛爺對他的好,他是不會忘記的。

  “薛爺,要黃三兒那惡賊死?還是要他活?”歐陽衝並不理會薛二爺的告誡,而是繼續問道。

  “嗨,你這孩子,黃三兒那潑皮死有余辜,可是誰有本事去殺他,即便是殺了,搭上的恐怕不是自己的卿卿性命而是要被黃家誅滅九族啊。”薛二爺跺腳道。

  “好,有薛爺這句話,黃三兒便見不到明天的太陽。從今之後,你們就當從來沒見過我這個人。”歐陽衝說完,轉身便走,他主動與薛家撇清關系自然是不想連累他們,他要殺人,自然是越少的人知道他和薛家的關系越好,剛才他沒有立刻出手也是出於這方面的考慮。

  “哎,你去哪兒?”薛二爺的確懵了,問了一句廢話。

  “殺黃三兒,救小姐。”歐陽衝說這話的時候,已經一瘸一拐的走遠。

  又是一個送死的。薛二爺頹然地坐在冰冷的雪地上,眼淚撲簌簌滴在一尺多厚晶瑩閃亮的雪堆上,在上面形成一個個深深的孔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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