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裡維克托快要崩潰了。
從昨晚起,他的病情就開始不斷惡化,爐石化的麻風杆菌繁殖能力遠遠超越了白細胞殺死它們的速度,大量白細胞死亡帶來大量的壞死組織,身上多處皮膚泛白發綠,尤其是最初的感染部位,如今已經完全淪陷在侏儒瘟的攻擊之下,整條右臂都布滿密密麻麻的丘疹樣痤瘡,讓他不得不用繃帶層層纏繞,試圖掩蓋自己已經被瘟疫襲身的事實。
當大部分的白細胞都在與麻風杆菌的對抗中戰死,加裡維克托的軀乾與四肢都將遭到病毒佔用並瘋狂繁殖,完成對軀體的侵略後,它們會將野心指向大腦,隨著血液或者淋巴循環進入中樞神經,屆時它們將快速侵蝕腦神經,逐漸把大腦蠶食成一具空殼,由它們自己當家作主。
作為鏽水財閥家族進入人類國度的先行者之一,加裡維克托在出發前曾對這種東部王國最流行的疫病做足功課,所以十分清楚自己身上的侏儒瘟已經發展到何等嚴重的地步。
距離淪為行屍走肉,也就差個三四天時間。
現在他唯一的救命稻草,正是賦予他絕症的始作俑者,加裡維克托姑且相信“解鈴還需系鈴人”這種不靠譜的俗語,翌日清晨就往修道院趕去。
可讓他崩潰的是,修道院的牧師居然告訴他那位魔鬼般的戰士已經騎馬走了。
更讓他瘋狂的是,牧師信誓旦旦地為那位魔鬼般的戰士作證,說他是一名天殺的神聖巫師,而且還是唯一可以治療侏儒瘟的聖子。
加裡維克托感覺他仿佛處在絕望的深淵中,仰頭望見納魯從天際投下了一縷救贖自己的聖光。
但他萬萬沒想到,自己竟然在李爾家族門口找到了那個被五花大綁的納魯。
加裡維克托愣眼巴睜地望著昏厥的林格被一名金發女騎士粗莽地夾在臂下,另一隻手還有同樣貓星人狀的暴風王國士兵,身後馬車蹣跚走出了讓仆人悉心攙扶著的第六順位繼承人加裡亞,那道怨毒的目光總是離不開前面的林格,加裡維克托記得這位油頭粉面的貴族少爺好像經歷了閹人一生中最為痛苦的遭遇。
他知曉自己與李爾家族存在著剪不斷理還亂的貿易聯系。
但是,有句聖諭說的好。
錢財乃身外之物,但命不是。
已經將林格完全認作聖子的半地精放下一切顧慮,領著幾名牛高馬壯的黑衣保鏢氣勢洶洶地衝了上去。
“放開那位聖子。”他扯開嘶啞的嗓音喊道:“加裡亞少爺,請立即命令你的手下放開那名少年。”
被地精獨有的銳耳聲線差點刺穿了鼓膜,加裡亞氣急敗壞地扭臉瞪去,看見來者的體態和樣貌後,憤怒之色驟然化作驚愕。
“加裡維克托閣下,您您……”加裡亞伸手指向半地精背後擺開架勢的保鏢們:“您這是要幹什麽?”
加裡維克托刹住腳步,隨即抬起尚算正常的左臂,示意保鏢停止衝鋒。
“加裡亞少爺。”他用窄小的豆子眼凝視著加裡亞:“出於我與你尊貴的父親還有重要的商業合作,我並不想在李爾府門前和你發生爭執,望你能放下仇恨,把這位……”
半地精簡單打量了黛安一眼,對這朵不讓須眉的鏗鏘玫瑰毫不感冒,他可沒在乎眼前女子用中性的氣質和嫵媚的容顏征服過多少暴風王國的貴族。
“身強體壯的女士所挾持的人質交由我來處置。”
一片鴉雀無聲。
惟有在前頭拉馬的胖廚子鄙夷地望著半地精,
他覺得要是這種骨瘦如柴的花瓶騎士能稱之為“身強體壯”,那麽遠在北方丹莫羅的矮人“美女”簡直能蕩海拔山了,皮包骨的人類何德何能享有肌肉美學的讚譽。 果然地精都是一群滿腦子研究爆炸或者鑽進錢眼裡而嚴重缺乏審美觀的畸形綠皮怪罷了。
“恕難從命。”
“他是導致我弟弟終身殘疾的罪犯,在接受法庭宣判罪刑前,他都必須被關押在領主府的監獄中。”
黛安毫不諱言地拒絕道,如湖水反射出晴空的淨徹之眸望著半地精就像神官在教堂裡審視背叛聖光的罪人。
“家姐說的對。”加裡亞在仆人莫蒂安的扶持下走過去,面向半地精的俊臉上擠出微笑:“我知道這個膽大包天的雜種對您造成了不可磨滅的傷害,但是請您先稍安勿躁,李爾家族會為您牢守犯人,直至他用生命來償還諸罪。”
加裡維克托氣瘋了,他原本隻是把加裡亞當作一般的繡花枕頭,但他從沒有像現在這樣討厭這個遊手好閑的公子哥。
右臂上傳來越發強烈和刺激的陣痛,半地精狠狠咬牙,心頭一橫。
“他是聖子。”
加裡亞的笑靨凝固,僵硬地半弓著腿,半晌後,才乾笑地抽了抽臉角。
“您在開玩笑嗎?這邋裡邋遢的賤民怎麽能與高貴無尚的聖子殿下混作一談呢?加裡維克托閣下,雖然您並不隸屬於聯盟,但在暴風王國,吾等崇敬的聖王治下,您最好別拿這種莫須有的笑料聳人聽聞。”
“他就是聖子,您這婊子養的。”
加裡維克托氣急敗壞地罵道,滿臉肥肉帶著小片丘疹在顫動。
黛安豎起黛眉,半地精的這番話等於把她已逝的母親一起罵了。
“請你收回剛才的汙言穢語,然後帶著你外強中乾的侍衛們滾出我的視線。”
“我隻給你半分鍾時間考慮。”
冰冷的怒意彌漫了那張讓百花黯然失色的俏臉,身為弟弟的加裡亞都禁不住汗毛豎立,他親愛的姐姐平素不會輕易發火,可一旦有人觸及逆鱗,比如他和媽媽時,那種在寧靜和淡漠中等待爆發的模樣,甚至比喜怒不形於色的父親更為可怕。
他記得黛安曾提及她在聖光兄弟會的同僚中,有關系不佳者偷偷給她取了“銀白女妖王”這種諷刺性的外號。
加裡維克托沒讓女騎士的隱怒唬住,隻是越發惱火了,堪稱袖珍的眼珠子瞪得渾圓欲出。
“我說他是聖子,他就是。”半地精忿忿跺腿:“這消息是北郡修道院的正牌牧師告訴我的,你們有種去找她們理論啊。”
黛安面無表情,隻是雲淡風輕地開始倒數。
“十五秒。”
該死的女人。
加裡維克托在心裡咒罵道,他感覺自己有必要亮出撞破南牆的態度了。
“你……”
“你就不會把右手上的繃帶解開嗎?”
當半地精正想說句“你等著,我去地精商會叫人來”時,傲慢但有足夠實力的女騎士霍然垂目望向腰際,遭她打暈的犯人抬頭露出略顯虛弱的冷笑。
早在馬車上的時候,林格就已經醒了,隻不過1點以下的危險血量讓他根本不敢動彈,頭腦更是混混沌沌,於是睡到加裡維克托突然闖來,生命值也正好自然恢復了到1點以上。
對著那張絕美而目空一切的臉龐,那雙清冷的海洋之心仿佛時刻在為聖光審視凡人,許多不好的記憶開始抑製不住地浮現。
是時候,要為格林出口惡氣了。
“如果你想康復,最好立刻把我駭人聽聞的原罪披露給這位“女警官”看看。”
半地精深深地吸了口涼氣,剛才激憤的心情全然不再,只剩下引起胸口起伏的喜悅。
“我聽您的,都聽您的。”他用著平生少有的乞求語氣:“隻要您能治好我,我什麽都能獻給您。”
當他把層層纏繞在右臂上的繃帶一點點地卷開時,成片墨綠色的膿瘡皮膚觸目驚心地展現在眾人眼前,這熟悉的可怕症狀讓黛安都感到幾分不安。
“這是什麽鬼玩意!”
加裡亞瞪大眼睛,嚇得差點一把推開攙扶住自己的莫蒂安。
就連與半地精形影不離的黑衣保鏢們,見到那隻滿目瘡痍的手臂也不禁忌憚地退後兩步。
林格對他們的反應很滿意,繼續添柴加火。
“告訴他們,這是誰乾的?”
加裡維克托現在已經被求生的欲望衝昏了頭腦,抬起肥手指向林格,毫無顧忌地說道:“是您,您把血液裡的侏儒瘟傳給了我。”
“嘶~”
加裡亞倒抽一口涼氣,急忙脫離仆人的扶持,腳滑之下摔倒在地,但他還是驚恐地盯著林格,掙扎般地往後爬去。
比起沒出息的弟弟,黛安反應猶自夷然自若,隻是深深地注視毫無還手之力的林格,美眸流露出冰冷的殺意。
加裡亞說的沒錯,他們放走了一隻魔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