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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郎走江湖》第115章 風雨欲來
  九月六日晚八點,黑龍江省咍爾浜市香舫區某處

  年輕人站在天台上,他觀察興隆昌盛印務有限公司已經有一會兒了,這家公司打著印刷廠的招牌,實際上是興隆鏢局東北總局兼黑龍江分局的所在。照理說鏢局沒必要搞這種雙皮奶的把戲,但據那死於非命的趙大虎所說,東北總局的鏢頭鄭首善從事許多不法勾當,假冒公司不僅能掩人耳目,還能當作一項副業,畢竟這些年走鏢界很不景氣。

  印務公司地處老住宅區,在一片破敗的民樓當中,當地居民大多搬到了別處,所以此地僻靜得很,很對那鄭首善的心思。這家公司佔地龐大,四周以紅色圍牆圈起來,牆體斑駁,顯然有些年頭了。牆裡有很多空地,被布置成了兩個籃球場和一個足球場,足球場附近有個後門,門外是四通八達的居民區巷子,端的是個不錯的“安全出口”。

  其實只是看起來如此而已,年輕人心裡跟明鏡似的,興隆鏢局在江湖摸爬滾打那麽多年,真正的安全出口肯定不會設在明面上。

  廠區主要有兩棟建築,從左到右一高一矮,矮建築是一個車間,高建築約有五層,透過窗戶看進去,高層房間裡似乎有鐵架床,年輕人據此判斷,這棟樓可能是辦公宿舍一體,底層辦公高層宿舍。

  天色已晚,廠區燈火通明,四處都有人在巡視,警惕性比遼東分局高得多,很難潛入進去。

  只能這樣了。

  年輕人將廠區的每一個細節記在心上,轉身下樓,沿著石板路往印刷廠的正門走去。

  路邊的一棵大槐樹下擺著個賣水果的攤子,攤主穿著背心褲衩,手拿一個大蒲扇,正倚在樹下打盹。

  年輕人走過水果攤,徑直正門去,走著走著,他忽然感覺後脖頸涼了一下,心裡頓時吃了一驚——那是一種對危險的本能反應,類似於在野地行走時被野獸盯上的感覺。

  年輕人全身肌肉在一瞬間緊繃起來,表面不動聲色,又往前走了十幾米,這才停下腳步,先是看看周圍,假裝成迷路的樣子,然後一邊撓頭一邊轉過身去,同時雙目凝神,從居民樓下晾曬的衣服到行道樹的枝乾,把映入眼簾的所有細節篩了一遍,最後視線聚焦在那位打起呼嚕的攤主身上。

  年輕人仔細地把攤主上下打量了一番,光看他凸大的啤酒肚和虛胖的四肢,便知此人沒有武功,但還不能排除他的嫌疑——裡世有很多收錢“看事兒”的探子不會武功,隻憑著一雙眼睛和精湛的演技吃飯。

  年輕人盯著攤主看了一會兒,一時無法確定剛才那種感覺是否從他而來,又四下看了看,沒發現什麽異常。

  ……是神經過敏嗎?

  年輕人皺了皺眉頭,剛到地方就碰上這麽一檔子可不是什麽好兆頭,但願一會兒進展順利。他暗中留了個心眼,撓著頭回過身去,繼續往印刷廠正門走去。

  過了一會兒,年輕人走在刷著紅漆的大鐵門前,抬手按了一下門上的黑色門鈴。

  叮叮幾聲電鈴響過後,年輕人對面的門上“刷拉”地開了一條縫,露出一雙眼睛,眼睛的主人客氣地問:“你找誰?”

  聲音聽著中氣十足,十有八九是個習武之人,年輕人對上那雙眼睛,臉上堆笑,說道:“煩請您通報則個,在下是打陽面來的拉掛子的*。”

  (陽和拉掛子皆是江湖唇典,陽面,南方的意思;拉掛子,意為保鏢的。)

  年輕人走後,假販子長舒了一口氣,

感覺背心褲衩都被冷汗濕透了。  幾分鍾前。

  假販子已經在印刷廠附近盯梢好些日子了,但一直沒什麽收獲。這裡的員工每天正常上下班,早上人一茬一茬地進去,晚上一大群人湧出來,中午還有人到他的攤位買水果,機器運作的聲音也天天都能聽到,看起來就跟普通的印刷廠沒什麽區別。

  最重要的是,假販子的鼻子沒有異動,以往遇上不尋常的事情,他的鼻子都會發癢,這是一種類似於直覺的玩意兒,百癢百靈,假販子曾靠它看出不少玄機。

  現在,假販子正倚在一棵槐樹下,作出一副昏昏欲睡的樣子,其實他是真有些困了,這幾天正是秋老虎肆虐得厲害,每天的太陽都毒的要死,曬得地上的可憐人兒連眼皮都抬不起來。

  “我說,我們是不是弄錯了?”假販子雙唇微動。

  “不會,這家公司的董事長是鄭首善,肯定有問題。”一個聲音從他耳中的接收器飄了出來。

  “鄭首善有問題就去逮捕他啊!”假販子很不滿,“在這裡瞎折騰什麽?”

  “逮人也是要李菊福*啊!你當我們是明朝的錦衣衛嗎,不管是不是犯人,先抓到詔獄裡毒打一頓再說?”音量雖然小得只有假販子能聽見,不過卻能聽得出說話的人很鬱悶,“即使要大開殺戒,也得有切實的證據才行。”

  (李菊福,理據服的諧音,意為“有理有據,使人信服”。)

  假販子低低地笑了一聲:“嘿嘿,我看他們就是裝的,打一頓就好了。”

  “假販子你少扯些有的沒的,”那聲音說,“專心盯梢。”

  “是是是,有人來了,我不說了。”假販子聽力極好,一下捕捉到了從後面緩緩接近的腳步聲,迅速結束對話,作出一副昏昏欲睡的樣子。

  一個上穿白襯衫,下著深色牛仔褲的年輕人從他身邊走過,在那一瞬間,假販子隻感覺自己的鼻腔一陣奇癢,他吸了吸鼻子,眼睛眯縫起來。

  這個年輕人有問題!

  假販子打量著年輕人,耳中的接收器響起聲音:“那個年輕人要去哪?”

  我哪知道,假販子心說,也不答話,只是眯縫著惺忪的“睡眼”盯著那年輕人看個不停,嘴裡發出鼾聲。

  那個聲音再次響起:“難道要去那個印刷廠?”

  年輕人忽然停下了腳步,假販子吃了一驚,心說難道被他聽見了?就見年輕人東張西望,好像迷路了似的,過了幾秒鍾,他一邊撓頭一邊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有些迷茫。

  但他的模樣騙不了假販子,因為在那一瞬間,年輕人迷茫臉上的兩隻眼睛精光四射,顯然是在察覺了什麽,趕緊收斂視線,繼續打鼾。

  假販子感覺身體忽然涼了一下,好像被野獸盯上了一般,心裡知道是年輕人在觀察他,便控制著不讓身體打激靈,專心裝睡。他相信自己虛胖的外表會令對方放松警惕,果然過了不一會兒,那種冰涼的感覺就消失了。

  假販子又等了一會兒,方才謹慎地把眼睛睜開一條縫,那年輕人已經走遠了。

  不一會兒,接收器又響起聲音:“他在印刷廠的正門停下了,這個人果然有問題!”

  只見年輕人按下門鈴,與門後人說了一句話,假販子隱約聽到“陽面拉掛子的”幾個字眼,心裡頓時吃了一驚。

  大鐵門上開了一個小門,年輕人邁步進去,小門關上。

  假販子雙唇微動:“這個年輕人確實有問題,剛才他似乎察覺了什麽,而且他是用唇典跟門後人交談的,自稱是南面來的保鏢的。”

  接收器響起聲音:“南面來的?看來鄭首善跟吉林、遼寧兩省分局有來往的消息是真的,這個年輕人不是吉林分局就是遼寧分局的使者。”

  另一個尖細的聲音響起:“前幾天從太連分部傳來了消息, 遼寧分局被人挑了,分局上下,從鏢師到趟子手,全都被乾掉了。”

  “啊?”假販子愣了一下,反問道,“太連分部不是一直沒找到遼寧分局的所在嗎?難道會有人比他們還靈通?”

  “不知道,”尖細聲音說,“太連分部到現在還是一頭霧水,完全搞不清狀況。”

  又一個低沉的聲音說:“既然遼寧分局已經被挑了,那這個年輕人很可能是吉林分局派來的,為了告知鄭首善遼寧分局被挑一事。”

  “不可能!”尖細聲音說,“太連分部已經封鎖了消息,而且挑掉遼寧分局的那些人下手太利索了,壓根沒人逃出去,吉林分局如何得知?”

  假販子說:“那他們派人來十有八九是為了廷邊的髒活兒了。”

  低沉聲音說:“誰知道呢,說不定是想在鄭首善的滿洲裡勾當上插一腳。”

  尖細聲音說:“不管怎麽樣,吉林分局派人到印刷廠來,肯定有要事和鄭首善相商,我們應該立即行動,抓他們一個現行。”

  “如此甚好,”最開始說話那個聲音表示讚同,“我這就去請求行動許可,假販子,你繼續盯著,有什麽新情況立即報上來,順便準備一下,等增援到了你就撤吧。”

  假販子低聲應道:“喏。”

  那邊廂,年輕人走進鐵門,只見面前站著一個精壯漢子,剃了個圓寸,太陽穴鼓起,身穿短袖製服,肌肉結實,兩手筋絡突出,下盤沉穩,一見便知是常年修習外家功法的練家子,拱了拱手,恭敬地問:“大哥怎麽稱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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