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光,耀目且炙熱地在背後爆炸開來,穿過了素衣布裙,在皮膚上發出細微的呲啦聲,那是烤肉的氣味。
“師父。”天旋地轉,無生驚魂不定地感受著腳踩著地面的踏實,後怕油然而生。就在剛才掉下來的瞬間,她差點以為自己就此送命了。
“薑無為,終於把你等來了。”一道桀桀地怪笑聲從夢極山傳出。
“喲,趙小白臉,好久不見啊。”無為居士微眯著雙眼,淡淡地看了一眼無生,明明他的神情並沒有什麽不對,但是無生卻瞬間汗毛倒立,心跳驟然狂起。
很危險,危險到她來不及想為什麽,身體就已經比心要更快一步地拔腿往山下跑去。
“等你爺爺幹啥,莫不是又搶了誰家姑娘找你爺爺我來挨教訓?”無為居士一改往日的猥瑣,氣焰囂張地迎頭而上,手中光芒一閃,瞬間顯出一根巨大的黑色狼牙棒,霸道肅殺地向上掃去,撕裂空間。
“薑無為,這麽多年了沒想到你還是一副聖人的嘴臉。”夢極山的頂峰,一白衣披風的陰柔男子掐出一道發訣,瞬間躍出三丈余。只見他周身升起了一道紅黑色的屏障桀桀地笑,“自己都要難保了還想著別人,就不知道剛剛逃走的那個小美人是你什麽人呢?”
“嗬,趙元亦,你入魔入的腦子被吃掉了?”整個九州誰不知道他無為居士是什麽人,聖人?哈,真是笑死人了。無為居士一臉,真是傻的不輕的表情。
“噓――別惱怒麽,”趙元亦的身影飄忽變幻,他伸出一根纖長的手指放在唇上示意,眉眼間絲絲情意輾轉,“我猜猜,是你徒弟還是你閨女?真是清秀可人得讓人心生歡喜呢。”
“死人妖,也不照照鏡子還敢惡心你爺爺,今天我就替你祖宗捶殺了你這不肖子孫。”無為居士腳踩葫蘆,手中的狼牙棒一掃,衝天的光影重重疊疊形成一列巨大的方陣,所過之處氣浪翻滾,有如千軍萬馬之勢。
“噗――,好一個霸之道。”趙元亦避閃不及,一口鮮血猛然噴出,而身上那紅黑色的屏障也哢地一聲碎掉,整個人即被龐大的光影淹沒。
“嗯?”感受到身後那絲若有似無的殺氣,無為居士轉頭就是一擊。“咚”明明空無一物的空中響起沉悶地撞擊聲。
“縮頭縮腦的龜孫子,六十多年過去了你還是這麽沒長進,還敢偷襲你爺爺。”無為居士雙眼眼冒精光,狼牙棒大開直進,所向披靡。。
空中,忽現的兩個趙元亦宛如雙胞胎,區別是一人左手執扇,一人右手持劍合體同進。一劍劈來,勢如破竹,劍光衝天。一扇化為萬千鬼影咆哮著緊隨其後。
“砰――”
兩方相交,空中騰起了巨大的透明氣團,如波浪般四散開來。同時,萬千鬼影呼嘯而至。
“身外化身,”無為居士的臉色微微扭曲。
“有眼光,可惜,今天你注定殞命在我趙元亦的手裡。”趙元亦陰騭地笑,一個手訣起落,整座夢極山嗡地彈起一道灰色的結界。
哢哢―哢,整座夢極山開始地動山搖,腳下的土地裂開了縱橫紛亂的口子,山石移位。
呼―呼――,無生一瞬都不敢停下來,她不能想象身後發生了什麽事情,但耳邊師父的聲音清晰震耳,“此人詭計多端陰險毒辣,昔日與為師有舊怨,這次他特意在此守株待兔隻怕是做了萬全的準備,你且走遠一些免得被波及。為師脫身後自會來尋你。”
所以,她必須逃,
逃到安全的地方去等師父,既然幫不上那也不能拖後腿。可是,誰能告訴她,這夢極山發什麽瘋了? 無生眼睜睜地看著一道裂縫從眼前驟生,甚至她還來不及跳開,就又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掉下了裂縫。
心有不甘又如何,再一次,她恨極了這種無能為力。飛沙走石,身體摩擦撞擊過巨石碎屑,她甚至聽到了自己的身體咯吱咯吱地響。
昏昏沉沉間,無生感覺自己似乎落在了一個斜坡上,正在翻滾著朝下滾去。。。
什麽叫喝涼水也塞牙?無生估摸著像自己這等好霉運的人,應該整個天下也不多吧。成個親,夫君要修仙於是殺死了婚禮上所有的人,好不容易撿回條命求了個師父,可轉眼就被人截殺,還沒逃出生天又掉進了另一個死局裡。
“師父,你怎麽還不來。”喃喃地聲音在虛無的黑暗裡來來去去地回蕩,說不出地毛骨悚然。
無生小心翼翼地沿著石壁摸索著向前,她不知道自己昏迷過去了多久。痛,已經麻木了,衣服粘粘地散發著血腥味,才走了幾步就渾身汗流不止,頭暈目眩。
突然,她踉蹌了一步被碎石絆倒在地。“師父,你再不來,估計就要見不到我了。”
“見不到我了―――不到我了―――我了―――了了。。。”
無生強忍著眼淚,大口喘息。但想起無為居士的那句,“我的傻徒弟,你能依靠的隻有你自己。”時,又呵地笑了一下。然後慢騰騰地石壁上摸索起來,隨後將嘴靠了過去。
是的,自醒來後,無生就是靠著舔舐這石壁上的滲水,吞食苔蘚生存。
但是除了身體上的難受,更加折磨的是來自精神上的恐懼。除了黑暗還是黑暗,除了自己,周邊的空洞和死寂能將人活活逼瘋。
一開始,她想著師父會來救自己的。後來,她又想,師父是不是沒能逃出來。再後來。。。
她要離開這兒,她不能死在這裡。無生掙扎著爬起來,扶著石壁繼續向前走。她怎麽可以死在這個莫名其妙的地方,她要去九州,去昆侖!
“爹爹娘親,我不要小乞丐來我們家。”八歲的秋生指著她爹娘領回來的髒兮兮的小男孩,抱著她娘大哭不止。
“秋生乖,這個哥哥以後就住咱們家了,你們要好好相處。”秋生的爹笑眯眯地哄著秋生。
“我,我會聽話的。”九歲的小男孩懦懦地小聲說,結果換來秋生狠狠地瞪眼。
“小妹,這個送給你,是我親手做的,你喜歡嗎?”十二歲的男孩刻意地討好。
“哼,這麽醜不拉唧的爛木頭誰要你送,走開。”粗糙的木雕被秋生踩在了腳下。
噗通,無生踢到了一塊尖石,整個人往前撲倒在地,手心裡火辣辣地疼,大約是劃破了。好累,她的眼淚終究還是沒能忍住,真的好痛恨這樣的自己。
但她沒有資格軟弱,無生咬咬牙,拖著近乎麻木的身體又再次站了起來。
“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桃樹下,十四歲的青衣少年風光霽月,風華初成,一顆石子噗地被扔到他的腦袋上,打斷了他的念書。他無奈地回過頭來淺淺地笑,“秋生,你又在調皮了。”
“我。。。”秋生紅著臉從桃樹背後走了出來,然後惱怒地跺跺腳跑開了。
噗通,雙膝重重地跪倒在地上,尖銳的石子扎進了膝蓋,可奇異地無生卻並沒有多少痛感了。整個人猶如傀儡一般,搖搖晃晃地爬起來又繼續走。
“我們成親吧。”
“秋生,嫁給我你開心嗎?”
“他們已經死了。”
許許多多的記憶在無生的腦海裡重現,支撐著她求生的力量。
虛無的黑暗裡,無生不記得自己走了多遠,即便眼前什麽也看不到, 但她仿佛能感覺那扭曲變形了的視線在跳動,心跳急速而沉重,那種生命快速流逝的感覺,此生她竟有幸體驗了兩回。
“嗯?”似乎摸到了一處不一樣的地方,無生站定捏了捏額頭,試圖讓自己清醒一些。
“台階?”摸索著腳下的地面,無生心裡跳了跳,混沌的腦子忽地清明了。
順著腳下,她沿著台階一路摸索,盡頭竟是一扇石門。
天無絕人之路,無生忍住心裡的狂喜,在深呼吸了一口氣後,懷著無限希望地將雙手放在了石門上,用盡最大的力氣去推開。
紋絲不動,真的是紋絲不動!
“怎麽會這樣。”無生失神地問,不相信地再次用力去推,可石門竟依舊紋絲不動。“推不開。”
一個瀕臨死亡的人,眼見著救命良藥在跟前,可是卻如鏡花水月一般,隻能看著卻無法觸碰,這種打擊足以摧毀一個人全部的理智。
“為什麽,為什麽打不開。”之前所有的堅持,所有的隱忍痛苦,所有的不甘心,在這石門跟前,全數爆發了。“為什麽要這樣對我,為什麽。”
從滿心疑惑,到淒涼,再到滿是戾氣的質問在這石洞裡鋪天蓋地地回蕩。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拳頭瘋狂地捶打著石門,鑽心的疼痛從手上蔓延,可是無生早已失去了理智。絕望,已經讓她想要毀掉一切,也包括自己。
直到那聲厚重清晰地“隆――。”
石門緩緩打開,一道溫暖地光明從門後射出,無生呆呆地維持著捶門的姿勢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