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間有多少事求而不得,有多少人在這萬丈紅塵裡安眠。心魔的名字,在每一個人的心裡都有著不同的詮釋,而陸家村大概就是無生的心魔。至於陸繁生,他還不配。 “師父,我們走吧。”無生的視線飄渺而平靜。
漫天的大火轟轟烈烈,整個陸家村在火舌的吞噬下從此將灰飛煙滅,而無生的心,也正隨著這大火在坍塌,覆滅。
無為居士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酒,“紛紛擾擾俗世人,何苦逼得自己那麽不快活。夥計,咱們走。”
“昂―”灰色的小毛驢附議。
不快活?背負著血海深仇哪有資格快活。無生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青蔥白皙,父母極少讓自己做什麽。可如今,無名指上的儲物戒裡,卻存放著陸家村一百零七口人的屍身。
這是她向師父求來的,她要帶著整個陸家村的“人”去修仙,她要讓他們看看,那個讓陸繁生狠下殺手的修仙界是什麽樣子。也要他們見證,有朝一日她必親手了結了那個冷血的孽畜以祭奠他們。
“真是個二倔子。”無為居士坐在毛驢上,又嘬了一口葫蘆裡的酒,搖頭晃腦道“好酒,葫中歲月,夢裡功名。人活一世唯美酒與美食不可辜負,自在,自在啊。”
無生沉默無言地跟在毛驢的身後,在即將拐過村外那條小路時,她的腳步停滯了一下,卻又終究沒再回頭。這一刻,無人可知她的心裡在想什麽。
山路崎嶇的羊腸小道,荊棘叢生。一老頭,一年輕姑娘外加一頭毛驢行在期間。
“師父,我們去哪?”無生滿頭大汗地問。從一個日落再一個日出,風餐露宿,無生的心情也漸漸平靜下來。
說來也奇怪,那毛驢小小的個頭,可駝著那麽胖的無為居士愣是健步如飛。連著三日來,無生對小毛驢那炙熱的眼神就沒停過,修仙之人連養頭驢子都那麽不凡。
“毛毛躁躁急什麽,這麽好的天,這麽好的風景,有道是樹高風有態,孤雲獨去閑。你忍心不去欣賞?白長了雙那麽水靈的眼睛。”無為居士打了個哈欠,一邊摳著眼屎一邊鄙夷。“居士我這是為了你好,定定你那顆無處安放沸騰的心。”
誰沸騰了,無生悶悶地憋屈,覺得自己十七年修來的賢良淑德,在無為居士面前全都碎成了渣。“師傅不是仙人嗎?難道仙人出門不是用飛的?”
“哪個說的,難道仙人就不能走路了?身體是革命,啊呸,是修仙的本錢。就你那清湯寡水的身板兒,不好好錘煉錘煉就是一堆爛稀泥。”
“那師傅怎麽騎著小毛驢,不如一起散步啊。”清湯寡水是用在這兒的?無生咬牙切齒地發誓,她師傅絕對是她這輩子目前見過的最沒臉沒皮的人了。
“嘿嘿,你羨慕嫉妒恨嗎?”
猥瑣的語氣,猥瑣的表情。這三天的經驗,讓無生默默地忍下吐血的心情移回視線,她認輸。
“哎,命苦啊,想我無為居士難耐了一輩子,收的徒弟卻一個比一個不孝,視師父如無物。真是聞者傷心,見者落淚,我怎麽那麽苦。”無為居士臉色忽地一變,語氣悲慟萬分。
“師父,”無生深深地無奈。
“我不活了,這哪是收徒弟,分明是收了個祖宗,這是要逼死居士我啊。”
無生看著無為居士唱作俱佳,就差打滾撒潑了。她實在想不通,身為一名從修仙界出來的仙人,究竟她師傅是怎麽有臉對著自己的徒弟,使出這種一哭二鬧三上吊的婦人手段的。
“師父還是騎著毛驢吧,無生繼續錘煉錘煉。”
“昂――”灰色的毛路目露凶光地盯著無生,也不知道是抗議還是鄙視。無生抽了一下嘴角,妖孽。
硬邦邦的語氣,實在沒啥成就感,無為居士暗暗瞪眼,想要個軟萌的徒弟怎麽就那麽難。無趣地翻了個白眼,“行了行了,這麽幾天就著急生慌的,指望你一路走去九州,滄海都變桑田了。”無為居士那溜圓的身姿以一種不合常理的靈活度,從毛驢背上躍下。
“師父,我就是問問,真不急。”有個成天甩鍋的師父是什麽感覺?無生可以確定地說,那是一種會呼吸的痛。說好的帶她去一個地方,說好的一會兒就到,可她已經走了三天,滿身酸臭,破爛滄桑了還遙遙無期的即視感,連問都不能問了。
“小年輕的就是口是心非,要不得。”無為居士嗬了一聲,將手裡的葫蘆往上空一拋。“不讓你這娃子瞧點兒真本事,你都要上天了。”
迎風見漲,鬼斧乾坤。無生反駁的話就這麽咽下了,隻呆傻傻地、滿臉震驚地瞧著那原本樸素得毫不起眼的酒葫蘆,在眨眼間就已成兩方大小,霧蒙蒙地光華顯見不凡,葫口處有一圖鑒,似是一神秘字體,但仔細看去又似乎有成千上萬的符號在其中流轉。
“這是。。。”無生恍恍惚惚,突然啊地叫了一聲抱住頭,腦袋裡鈍痛。在跟那神秘圖鑒對上的瞬間,她隱約中感受到一種律動,但來不及抓住就因頭痛而消失了。
“不急,不急,來日方長。”無為居士不甚在意地掃了無生一眼,然後帶著毛驢一腳踏上了葫蘆,整個葫蘆竟巋然不動。“自己上來。”
“是。”無生心有余悸地抱著腦袋,看了看穩穩而立的無為居士,又看看這漂浮在離地半寸的葫蘆,這才手腳並用、小心翼翼地爬了上去,然後緊張地抓著無為居士那渾圓的胳膊問,“師父,這是要飛嗎?”
“嗯,師父帶你去裝逼帶你飛。”
無生啞然無語。。。所以,她這三天以肉體凡胎跟石子土地硬磕,究竟是為了什麽?這麽一想,腳底板那盡力忽略的痛感一下子百倍地放大了,渾身都疼。
“我們走。”手訣劃過,乘風扶搖,直上青雲九萬裡。
無為居士負手而立,身軀挺拔,衣袍在狂風中獵獵作響。他的臉上是不曾見過的豪情肆意,眼中透著一股生機勃勃的盎揚。彷佛,這才是那個被掩藏了的無為居士。
走過的路,漫山遍野的山花璀璨,鬱鬱草木,一切在無生的視野中極速退卻,離開了山水,離開了巍峨群山前行而去。
“好厲害,真是壯闊,這就是蒼瀾麽。”無生喃喃震驚。
“這不過是凡人界一隅,九州才是真正的壯闊。”無為居士對無生的感慨嗤之以鼻。
“師父,九州是什麽樣子的?”
“九州。。。”無為居士頓了頓,“到了你就知道了。”
“哦。”無生已經滿心被眼前的所見沉迷。
風的上面還是風,浮雲在身邊疾馳掠過,人群如織的小鎮,繁華的城市一眼而逝。寄蜉蝣於天地,渺滄海之一粟。此刻無生有千言萬語梗在胸口難開,飛行於這廣闊的天地間,隻覺一種從未有過的激蕩陡然而升。
勝若登仙不可攀,世外無物誰為雄。萬裡山河,皆伏於我的腳下。總有一天,我終將傲視這江山無限。
放佛知曉無生在想什麽,無為居士的眼中溢出點點笑意。不一樣的境地,一樣的心情。師徒二人難得地和諧靜默。
千山萬水之遙,在仙家腳下也不過半日光景。
在晴陽國盡頭,有一山名為夢極山,背靠無盡大海,山上有一道觀名夢極觀。此行,無為居士正是帶著無生趕往此山。
天空中,一道流光閃過,上一刻還放佛遠在天邊的夢極山,轉瞬就已在眼前。山峰筆直鋒銳,浮雲遮頂,觀其勢如入九重天。
“到了。”無為居士手訣再起,控制著葫蘆往下落去。
“啊――”
異變突生,一道光芒自夢極山射出,來勢洶洶地朝著師徒二人破空而來。無生猝不及防地就被光芒一掃而落,驚嚇間掉下了葫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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