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段時間沒有仗打,豐州軍把大營從灤河邊轉移到北邊的丘陵地帶,全軍進入休整,將士們總算有機會放松一下,本來劉之綸有心攻打遷安,但李榆一口回絕,理由是騎兵不能用於攻城,而且豐州鐵騎也沒有攻城器具,李榆反過來向劉之綸提出要趁休整之際儲備糧草、軍械,劉之綸立刻傻眼了,在薊州時邱禾嘉礙於情面多少會撥給他些糧草、軍械,離開了薊州劉之綸才知道過日子的酸甜苦辣。
軍餉、糧草已經讓劉之綸焦頭爛額了,皇帝除了詔準他招募義勇時給過一筆錢,以後就沒打算再給一個子,而李榆的豐州鐵騎在大同鎮沒有正式編制,兵部也沒有把他們當做正經明軍看,屬於黑人黑戶沒有糧餉,這兩支部隊的糧餉要通過他來籌集,另外尤世威等人跟他從薊州大營出來,糧餉也只能由他兼理,可朝廷連山海關、薊州的官軍都保障不了,哪會有多余的錢糧給他,皇上鑒於他最近連獲大捷,對他的態度有所好轉,準他自行在地方籌集錢糧並從優供給,劉之綸隻好拿著皇帝的詔書四處哀求,遵化所屬的順天府、遷安所屬的永平府不少縣城還在明廷的控制下,但這些知縣們也過得苦巴巴的,劉之綸厚著臉皮也要不到多少東西。
杯水車薪解決不了問題,撤到三屯營的尤世威一夥首先不幹了,這幫人拿不到糧餉就在遵化一帶搶劫百姓,劉之綸一身正氣,和這幫軍頭大吵了一架,尤世威等人乾脆拍屁股走人,拿著馬世龍要求他們歸建的命令到灤州那裡去混飯吃了,劉之綸的義勇也好不到哪裡去,許多人不想幹了,作義勇不發軍餉也就認了,但飯也不給吃就太過分了,陸陸續續有千把人當了逃兵,滿柱、侯世傑手下的義勇已經不足兩千人了,劉之綸又累又氣,卻不得不放棄攻打遷安或遵化的打算了。
幸好李榆還比較乖,盡管同樣沒拿到軍餉、行糧,卻沒給他找麻煩,否則劉之綸上吊的心都有了。不過李榆也是他最不放心的,這家夥最近有點鬼鬼祟祟,還在偷偷摸摸收拾東西,似乎有想跑的跡象,這可絕對不行,李榆這支鐵騎是他劉之綸唯一的希望,他要是跑掉了,劉之綸恐怕真的要上吊了。劉之綸想到這裡,哪也不敢去了,就天天呆在軍營裡,連睡覺都睜著一隻眼。
李榆確實在做撤兵的準備了,從豐州出來到現在快四個月了,除了個被趕出京師的劉之綸把他們當個寶,朝廷也沒人理睬他們,軍餉一個子沒有,糧草靠劉之綸腆著臉求別人施舍,打了勝仗也沒有賞賜,那大家誰還願意留在這兒,包括白顯志、張傳捷在內,大家都想早點回家,只有劉興祚還在猶豫,他倒不是不想走,而是仗打到這地步,金軍的劣勢越來越明顯,可以說敗局已定,這時候跑了,不但以前的血白流了,而且還落個明國怪罪,這實在有點劃不來,劉興祚這麽一說,大家也猶豫了,李榆最後拍板,走不走過段時間再說,但必須做好隨時出發的準備,而且現在天氣暖和了,正是打獵的時候,周圍的山上應該有不少獵物,各營輪流派一隊人上山打獵,為遠行儲備些食物。
只要是打獵,李榆總是興致勃勃的,大營裡有劉興祚、白顯志再加個那木兒看家沒什麽可擔心的,遷安地處燕山山脈南麓,有的是山林和獵物,但想獵到大的獵物,必須往山的深處走,李榆很想獵隻野豬之類的獵物,帶了莫日格、孟克一幫子人一頭就扎進山裡。
徒步在山裡轉了兩天,也沒有找到野豬,
卻獵到了幾隻羚羊,李榆意猶未盡還想繼續乾下去,莫日格提醒他不能出來太久了,萬一大營有事怎麽辦,李榆這才不得不收了心,帶著大家往回走,不過這一走就走岔了道,黃昏時稀裡糊塗闖進了一條溪流穿過的山谷,而且這個山谷裡還住了不少人。 劉石頭帶著幾個人走在最前面,與對方突然相遇,雙方都嚇了一跳,劉石頭一邊派人到後面報信,一邊張弓搭箭以防萬一,對方拿著木棒放哨的丁壯也大喊大叫地向回跑,李榆帶著人趕到時,已有幾十個人手持棍棒、鋤頭對他們怒目相視。
“韃子,我們不怕你們,再往前走,我們就和你們拚了。”一個壯漢揮舞著手中的木棍大吼著。
“肯定是躲到山裡避難的老百姓,把你們的弓箭收起來,”李榆低聲吩咐道,然後上前一步樂呵呵地說,“老哥,我們不是韃子,我們是大同邊外來的兵,是好人啊!你們用不著害怕。”
“胡說,瞧你們的打扮,一看就是韃子,休想騙我們。”
“誰說我們是韃子?你聽我說的是山西口音,你看我的頭上也沒有辮子,”孟克竄上前嚷嚷,把氈帽也摘下來了,對方馬上一起哄笑起來,連李榆他們也笑了,李榆和這些親衛不是留短發就是剃禿瓢,這下更說不清楚了,孟克急了又喊道,“我們是和明軍一夥的,專打韃子,都是大好人啊!”
“跟明軍一夥的更不是好人。”對方已經給他們貼上標簽了。
“你們才不是好人,我看你們都像賊,再不讓路信不信老子揍你們。”孟克幾句話說不清楚乾脆凶相畢露,對方馬上毫不示弱地舉起手中的武器。
“算了,不跟這些老百姓糾纏了,我們換條路走吧,”李榆拉住孟克,叫大家退出谷口,隨手又把陳二柱長矛上掛著的兩隻野兔摘下來扔給對方,衝著對方喊道,“兄弟,打攪了,這兩隻兔子留給你們,我們告辭了。”
“小兄弟,請留步,老頭子想問你點事。”李榆一行剛走到谷口,對方簇擁著一個拄著拐杖的白發老人追上來,李榆吃了一驚,老人居然說的是帶有土默特口音的蒙古話。
夜色下,一堆篝火熊熊燃燒,火上烤著的一隻羚羊散發出陣陣肉香,孟克和劉石頭時不時給烤羊翻個面,和他們吵過一架的壯漢想幫忙卻插不上手,一群孩子已經急不可耐地等在一邊吮起手指。
李榆和那個會講幾句蒙古話的老人正坐在不遠處閑聊,這老人姓鄭,是個舉人出身,十幾年前當過大同府右玉知縣,跟殺虎口外韃靼打過多年的交道,告老還鄉後回到老家遷安閑居,金軍打過來時,帶著同村數百人躲進山裡,李榆他們稀裡糊塗闖進來,老人本以為這回村裡人要遭殃,沒想到村裡的青壯毫發無損地回來了,還提著兩隻兔子說這次真奇怪了,來了一幫兵不擾民還送東西,老人聽說對方是大同邊外來的,會說山西口音的漢話,就追上去問個究竟,雙方湊到一起一說,事情也就明白了。
老人當過的最大的官就是右玉知縣,對於來自他曾經輝煌過的地方的隔壁鄰居李榆很感興趣,舉人架子也不要了,把李榆留住問來問去,李榆把大同最近幾年發生的事簡要說了一遍,老人聽了眉飛色舞,對李榆渾水摸魚把豐州灘的地盤搶回大明讚不絕口,說得李榆有點面紅耳赤。
“前些時候,聽進山的人說,有一股打著紅底黑鷹旗的夷兵很能打仗,殺了不少建州韃子,跟那些不敢打仗只會禍害百姓的明軍不一樣,老百姓都叫他們黑鷹軍,沒想到是你們啊!後生,乾得好!老夫當年任右玉知縣的時候對你們韃靼可好著呢,別人瞧不起韃靼,但老夫卻常對人說,韃靼老實厚道、吃苦耐勞又精於騎射,若為我大明所用必是一支強軍,這不應驗了吧!”老人得意地說道。
一口一個韃靼,還說對我們好呢,李榆有點不高興地說道:“鄭員外,我們不是韃靼了,我們那裡有土默特人、察哈爾人也有漢人,我們現在是豐州人。”
“對,對,你們願意接受教化就不能再叫你們韃靼了,不過你們也不應該叫豐州人,我大明神宗皇帝曾賜名庫庫和屯為歸化,你們應該叫歸化人才對。”鄭員外馬上改口又送一個稱呼。
李榆不和他糾纏稱呼了,又發起了牢騷:“我們投奔大明,可大明不管我們,叫我們出來打仗卻不給我們軍餉,斬獲的首級也不發賞賜,連口糧、軍械都得我們自己想辦法,皇上也不該這樣使喚人呀!”
“你怎麽死心眼呀,皇上連官兵的軍餉都不發,哪還輪得到你們!”鄭員外話一出口就後悔了,接著就罵起來,“不是皇上不給你們錢糧,而是皇上的錢都讓那些狼心狗肺的官吏貪汙了,我大明富有四海、地大物博,養你們這些兵綽綽有余,都是那些狗官喝大明的血、吃大明的肉,把皇上的錢財偷跑了。”
“那皇上為什麽不把狗官殺了,把他們偷的錢奪回來?”李榆大驚小怪地問道。
“狗官太多了殺不完,把大明的官吏全殺了肯定會冤枉好人,但殺一個留一個肯定會放過壞人,朝廷鬧黨爭,整人最簡單,直接查有無貪墨,一抓一個準,大明完了,全毀在這幫狗官手裡了,”李榆碰到了鄭員外的痛處,現在輪到鄭員外大發牢騷了,“老夫當年任右玉知縣的時候何等的清廉,俸祿、常例都加上也只夠在老家置辦百十畝地,其他便一無所有,可那些狗官什麽錢都敢貪,手裡有權就拚命撈錢,丟了官就帶著大把的錢回家享福,永平的白養粹、張養初、孟喬芳,還有遷安、灤州、遵化那些在籍廢官為什麽要投敵賣國接受偽職,就是因為他們做官時撈了太多的錢,多者身家百萬,少者也有數十萬,要保家產不得不投降建奴,朝廷用了一大幫貪官,養出了一大幫叛逆,像老夫這樣的清官打死也不會投靠蠻夷,可憐老夫這麽大歲數,卻不得不帶著族中子弟和村裡的鄉親在這深山老林裡挨凍受餓、苦受煎熬,不知何時才是出頭之日。”
李榆很同情地望著他,建議他們下山到順天府一帶,那裡除了遵化城,其他地方都已被官軍控制,不但安全而且日子會好過得多,鄭員外搖頭歎息道:“有明軍的地方我們更不敢去,建奴雖然是禽獸,可他們人生地不熟,百姓躲他們也不難,而且建奴也怕我們人多,搶一把就得趕快走,最怕的就是官府和官軍,官府來了就要派丁派糧,交不出來就要抓去治罪,官軍來了更糟,建奴乾的壞事他們都會乾,還沒完沒了,誰敢對抗官府、官軍那就是造反,老百姓不得不逃啊,我們哪也不去,就這裡最穩當,什麽時候仗打完了,官軍也撤走了,我們再回家。”
鄭員外越說越氣,突然發現李榆睜大眼睛看著他,這才感到自己說多了,連忙一揮手說道:“我是看你年輕,怕你以後吃虧,所以才對你多說幾句,如今吾皇反腐倡廉、勵精圖治,大明中興還是有望的,你要有相信皇上是聖明的,軍餉、賞賜都會有的。”
鄭員外說完就走了,李榆覺得老頭最後說的莫名其妙,大明皇帝聖明與否關我屁事,他能知道我是誰?孟克捧著一塊熱乎乎的肉來了,催著李榆趕緊吃,這裡的人正月初就逃上山了,日子過得太苦,有一頓沒一頓,見到肉就眼紅,一隻羊兩隻兔子眨眼就被搶光了。
第二天一早,鄭員外吩咐那個壯漢帶路,送李榆一行下山,有當地人引導就是不一樣,臨近中午時就看見自己的大營了,李榆特地塞了兩塊碎銀子給壯漢,還叫他過幾天下山來看看,說不定能給山上的人弄些糧食,壯漢千恩萬謝離去。
李榆回到營中馬上就召集軍官們開會,把他在山裡看到和聽到的講給軍官們聽,軍官們還在長籲短歎,李榆拍著桌子就大罵起來:“我聽金國貝勒薩哈廉說明國比他們更壞時還有點不相信,現在我知道了,明國的官吏和官軍比諸申更能禍害老百姓,把自己的百姓逼得躲進山裡受凍挨餓也不敢出來,這樣的朝廷算個狗屁,不打敗仗才叫怪事,那木兒,你掌管軍紀,你來說說我們的人禍害老百姓了沒有?”
那木兒嚇了一跳,豐州軍最近怨氣很大,給明國流血打仗還死了不少人,卻拿不到軍餉、賞賜,連飯都吃不好,天下哪有這個道理,有人認為明國皇帝不肯掏錢,大明百姓既然是大明皇帝的子民,那向老百姓要錢要糧也是理所當然的,違犯軍紀的大事沒有,但小偷小搶的事還是時有發生的,那木兒整日提心吊膽的,帶著一幫子親衛在大營四周轉悠,作奸犯科的事被他抓住了,殺頭還不至於,一頓鞭子卻是少不了的,李榆今天一發火,那木兒以為要找他的麻煩了,趕緊站出來說話:“大統領,兄弟們心裡肯定有怨氣,但咱們都是老實人,乾不出傷天害理的壞事,再說咱們在這裡人生地不熟,想乾壞事也乾不了啊,兄弟們都挺好的,有我看著你就放心吧。”
李榆不理他了,對著軍官們繼續說道:“你們都給我記著,豐州軍不是我李榆的,也不是你們的,而是豐州百姓的,明國的事我管不了也不想管,但誰要學明國這些烏七八糟的一套去禍害老百姓,那就是打豐州人的臉,我李榆的刀也是會殺人的,那木兒,從今天起嚴格執行《七殺令》,我倒要看看誰有膽子往刀口上撞。”
軍官們很少見李榆發這麽大的火,一個個戰戰兢兢,李榆一罵完他們就趕緊跑回自己的部隊打招呼去了,劉之綸這時才有機會跟李榆說上話,剛才他見到李榆目露凶光大喊大叫,也嚇了一跳,不過在這裡還輪不到他說話,而且李榆一會說蒙古話一會說漢話,他聽了個稀裡糊塗,不過大致意思他聽明白了,就是嚴肅軍紀,這是好事啊,尤世威他們要有李榆這個覺悟,也不至於拔腿就跑了。
“漢民啊,你抓軍紀是好的,不過也別操之過急,關鍵還是得有糧餉啊,官軍軍紀敗壞主要也就是因為這個,本官這張老臉早就不要了,我這就去向朝廷上書要糧餉,一封不行就兩封、三封,總要讓將士們吃飽肚子。”劉之綸昂首說道。
“大人最近耳疾好了嗎?還是到附近尋個郎中再看看吧,營中的事就交給末將辦理便是,末將絕不會離開遷安的。”李榆突然關心起劉之綸的身體。
“我哪裡有耳疾?”劉之綸注意到李榆的眼神,馬上改口道,“本官的耳疾倒沒什麽,就是眼神越來越差,稍遠的東西就看不清了,是該找個郎中看看了,漢民就多辛苦一下吧。”
灤河邊,白格匆匆忙忙趕來,見到李榆張口就問:“額魯兄弟,你這麽急著把老哥叫來,是有什麽大事嗎?”
“我那裡糧草不多了,想找你老哥幫忙想個辦法。”
“兄弟,咱們可是在打仗!你沒糧吃了我高興還來不及了,”白格笑了起來,一看李榆的眼神不對又換了口氣說道,“兄弟,看在你的面子上,老哥就送你幾包米吧,其他的我也沒轍,咱們大金的軍法可嚴著呢,老哥一家老少也得活命啊!”
“白格,你想不想發財,想發財咱們兄弟就合夥乾,要是連錢都不想掙,你信不信我攻得下你的遷安城,阿敏貝勒的援軍來了恐怕只能給你們收屍了。”李榆把臉一板說道。
“我信,你要豁出去了,遷安肯定守不住,那我還是發財好了。”白格笑嘻嘻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