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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之朔風疾》第一百二十六節 劫財
    天色黑下來以後,鮑承先按照老習慣在城內巡查一圈,這段時間遷安城很安靜,城外的明軍不知躲哪去了,斥候在灤河以西也沒發現他們的蹤跡,大概都跑去攻打灤州去了吧——鮑承先這樣估計,不過他還是比較謹慎,每天都要在城裡轉一圈才放得下心,今天和往常一樣平安無事,他便早早回到縣衙休息。

  睡到半夜裡,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把他驚醒,接著就聽到城內呼喊、打鬥聲傳來,鮑承先急忙披好衣服,手持戰刀開了門,看到一名鑲藍旗的備禦面色恐慌地站在門外。

  “鮑副將,不好了,明軍進城了,肯定是守城的明國降兵把他們放進來了,白格大人帶人正在趕他們出城,我和您就留在這兒守住縣衙和官庫。”

  鮑承先的頭嗡的一聲,明軍怎麽會進得了城呢?天黑時還好好的呀,那名備禦不等他開口就轉身跑了,一會兒的功夫百余名鑲藍旗的士兵衝進縣衙,大呼小叫地守住了大門和圍牆,把縣衙與外界徹底隔絕了。

  此時,在遷安南門的一個台堡上,豐州兵和金兵全身披掛、各持刀矛,面對面地倚堡而立,李榆坐在椅子上不慌不忙地喝著茶,從這裡即可俯視以及控制城門,白格在一邊對著幾個軍官大喊大叫:“你們想通了沒有,人家額魯兄弟又不要我們的城、傷我們的人,就是劫點降官家的錢糧,這些家夥騙了我們,獻城歸順時都自稱是愛護百姓的清官,是明國皇帝昏庸才免了他們的官職,其實他們個個都收刮了不少錢財,我們給他們個官當也就罷了,憑什麽還得護著他們的不義之財,他們搶老百姓的財物全是賊,我們搶他們就是為民伸冤,有額魯兄弟的人出面最好了,免得我們動了手以後惹麻煩。”

  “白格,你應該早說呀,我還以為多大的事,不就是搶幾個漢官貪墨的家產嗎?我們不說出去就是了,不過這事不能光你們鑲黃旗的人吃獨食,我們鑲藍旗的人也應該有份。”

  “就是嘛,額魯兄弟,你在金國的時候,和我們鑲藍旗的二貝勒和濟爾哈朗貝勒相處的也不錯,你不能光向著鑲黃旗,我們鑲藍旗的日子也不好過,我們也應該有點好處才行。”

  鑲藍旗的軍官嘰嘰喳喳要求入夥,李榆非常大度地表示有錢就應該大家分,鑲藍旗的軍官們一陣歡呼,按照白格的吩咐各乾各的去了。等人一散去,李榆再也忍不住了,一口茶水就吐了出來:“老哥,你這茶水我喝不慣,還是給我碗白水喝吧。”

  “這可是我專門從漢官那裡要來的好茶呀,你這家夥這麽多年了,怎麽還是個粗貨,”白格惋惜地搖搖頭,有點擔心地問道,“你派進城的人中不中用,他們能把錢找到嗎?”

  “放心吧,我派的人裡面有專乾這行的,就是掘地三尺也能把錢找出來。”

  入城搶錢的是張傳捷手下的兩百人,豐州軍裡只有他們還像是明軍,而且他們還有乾這種事的專門人才,金兵殺了幾個放哨的原明降兵做樣子,打開南門就把他們放進城,白格把降官的名單開好了,按著名單挨家搶就是了,張傳捷為了提高效率,把手下分成四隊分頭行動,首要目標是金國任命的偽知縣,這家夥原先在長蘆鹽運使司乾過,後來被人家擠掉了肥缺才回到老家,肯定是隻肥羊,張傳捷親自帶著劉遷一夥人乾這一票。

  一路上明軍、金軍大呼小叫,明軍還朝天上放了幾次三眼銃,嚇得城裡的老百姓不敢出門。明軍走在前面走,金軍跟在後面,金軍怕他們走錯了路,時不時吆喝幾聲指一下方向,城裡巡防的原明降兵成了倒霉蛋,明軍自然不會放過這些偽軍,金軍也把跑來求援的偽軍殺得一個不剩,這一路倒也輕輕松松。到了偽知縣家門口,張傳捷連門都懶得叫,一揮手幾個明軍把鐵爪往牆頭一搭,三兩下就翻過高大厚實的院牆,很快院門就被打開了,明軍呐喊著衝進大院裡,後面的金軍驚歎不已,人家這才叫專業,我們拿刀搶劫那點手段給人家提鞋都不配。院子內外熱鬧起來了,明軍在院內搶劫,金軍在院外喊打喊殺,不過雙方都覺得是明軍在乾活,金軍在望風,

  明軍殺了幾個護院的家丁,把偽知縣一家堵了個正著,劉遷把押到正堂的偽知縣劈頭蓋臉就是一頓暴打,然後喝令他把錢交出來,這老家夥也是個硬骨頭,要錢不要臉而且不要命,指著自己家裡簡單的家什硬說自己是清官,朝廷的官兵既然來了,要殺要剮他都認,但確實沒有錢財,老家夥還威脅說,金兵就在院外,要是放了他,他可以向金兵求情給他們一條活路,否則一個也別想活著出這個院子。

  “狗日的,死到臨頭還敢嘴硬,叫咱們的人搜,把院子翻個底朝天也要找到錢,我就不信世上有不撈錢的鹽官,”張傳捷一腳就把老家夥踢昏在地,指著偽知縣的兩個兒子喝道,“把這兩個東西給我吊起來打,不開口就朝死裡打,叛逆打死也活該。”

  張傳捷手下當過賊骨頭的那幾個人也實在厲害,不一會的功夫就在老家夥的臥房裡發現夾壁牆,接著又在他家仆婦睡的炕下挖出一個大洞,偽知縣的倆兒子本來就吃不住打,聽到這些馬上就崩潰了,一五一十交代了幾個藏錢的地方。張傳捷錢財到手還不罷休,把偽知縣家裡的糧食也收刮一空,大車小車十幾輛大搖大擺出了院子,院外的金軍大喊了一會兒,又亂放了一陣子箭,這才進院子來看看,偽知縣已經醒來了,一家子正在抱頭痛哭,金兵也不管他們,順手牽羊又拿走了一些值錢的東西,然後說了聲要去追趕明軍,拔腿便走了。

  夜色掩護下,城內的其他各處也上演著同樣的鬧劇,明軍搶完一家再換一家,金軍也就跟到那一家,除了指路望風,還幫著拉車轉運財物,一夜的功夫十幾個帶頭獻城降金的偽官家中皆遭劫掠,天快亮時南門台堡前已堆滿了財物,雙方清點之後,發現他們撈了四萬多兩白銀,二千石糧食,還有一堆黃金、珠寶、玉器,於是李榆開始與白格一夥分贓了,但雙方沒說幾句就吵了起來了。

  “憑什麽要五五分成還要貼補我們銀子,四六分成我們都佔便宜了,明明是你們乾活我們打下手呀,還有這麽多黃金、珠寶和玉器,我們這些粗人要它們來幹什麽,額魯兄弟,你這樣做可就看不起人了。”白格氣乎乎地說著。

  “就是嘛,額魯兄弟,你也不能小瞧我們,我們諸申都是厚道人,從來不做昧良心的事,你們人多就多拿點,那點糧食值不了多少錢,你們都拿去吧,用不著貼補銀子,黃金珠寶這些我們拿著也燙手,給我們留幾件,其他的你們都拿走。”鑲藍旗的頭也湊過來表示對李榆抗議。

  李榆也沒想到能搶到這麽多財物,他本來想把糧食全帶走,銀子一家一半,再由他按糧價補些銀子給白格他們,黃金珠寶之類的他不想要,就留給白格他們吧,沒想到白格這幫人就是不同意,他隻好解釋道:“兩位老哥,我可沒把你們當外人,我那裡正缺糧,所以就不客氣了把糧食全拿了,但我也絕不能讓你們吃虧,糧錢還是要補的,你們少算點就夠意思了,黃金珠寶不好出手,我拿去了不好用,你們就留下吧,我想這回事鬧得有點大,二貝勒可能要來,你們總得向他表示一下吧,二貝勒就喜歡這些稀罕東西,只要他肯收這件事就算擺平了,我也得為你們鑲黃、鑲藍的兄弟們著想啊。”

  白格他們幾個商量了一下,也覺得李榆說的有理,黃金、珠寶和玉器這些他們就收下了,五五分成也可以接受,但李榆要想補他們糧食堅決不行,否則以後就不是兄弟,李榆隻好無奈地同意了,雙方這才皆大歡喜分道揚鑣。

  白顯志帶著豐州鐵騎早已在城下接應,帶上糧食、財物很快就離開了,李榆回到大營立即把那木兒找來,讓他把留些銀子做公用,再給戰死的弟兄留下撫恤,其他的銀子全部發下去,那木兒還有點舍不得,二萬余兩銀子可不是小數目。

  “我有什麽辦法,帶著一大堆銀子還怎麽打仗,留個幾千兩,其他的都分了吧,”李榆搖頭苦笑,接著吩咐道,“糧食也要撥出一部分,躲在山裡的百姓太苦了,派人告訴他們一聲來領糧,能幫他們一把算一把吧。”

  豐州鐵騎現在連傷員也只有一千多點人,銀子分下去最少的都能分到十兩銀子,士兵們頭一回得到這麽多錢,立刻就軍心大振,想回家的聲音小了許多。劉之綸在周圍閑逛了兩天回來,看到軍中氣象一新也是非常的高興,其他的問都不問——有些事他心裡猜得到,但他又能怎麽辦?像李榆這樣敢於和建夷死拚,又不會禍害老百姓的年輕人實在太難得了,他愛都愛不過來。

  李榆輕松了兩、三天,把劉興祚、白顯志和那木兒找來商議下一步的行動,又有事來了——白格居然被斥候帶到了大營,李榆都吃了一驚,這家夥簡直把他吃熟了,自己就敢找上門來,白格還在抱怨找到李榆不容易,他在灤河邊等了兩天才遇上豐州軍的斥候,要不他根本找不到這兒。

  白格坐下喝了口水,這才把他到這兒的原委說了:李榆離開遷安的當天下午,二貝勒阿敏就帶著援兵到了,那幫被打劫的漢官趁機圍著二貝勒又哭又鬧,他們認為城內肯定有明國奸細與城外的明軍相互勾結,所以才能夠輕易入城劫了他們的家財,然後又輕松地逃之夭夭,否則就無法解釋一向神勇無敵的大金兵會對付不了一夥盜匪,他們辛辛苦苦為大金效力卻落了個窮光蛋的下場,這太沒天理了,要求二貝勒徹查此事,為他們伸冤做主。二貝勒平日裡就不正眼看漢官,這時更不會把這幫倒霉蛋當回事,指著這幫降官就罵開了,明軍見到你們就應該把你們這些叛逆一刀宰了才對,怎麽光打你們一頓搶點錢就算了,這還算是明軍嗎?你們不是都說過自己是清官、好官,為救百姓才順應天命歸降我大金的嗎,怎麽突然就有了大筆的錢財了呢?你們都是讀書人,請告訴我,你們哪句話是真的,哪句話是假的?這次分明是你們與仇家互毆,又自己折了些錢財,休得怪我大金兵。降官們被二貝勒罵得面紅耳赤號哭而去,鮑承先自然也看出夜裡的事有鬼,可他挨過一頓打後老實多了,自始至終不敢說一句話。

  “額魯兄弟,你那個法子真不錯,二貝勒把我們幾個找去問話,我們把黃金、珠寶這些稀罕東西都往他老人家面前一堆,二貝勒一句責難的話都沒有,還說我們打敗了明軍守城有功,回去就給我們敘功加官,兄弟,我就奇怪了,我怎麽和你在一塊運氣就特別好呢!”白格眉飛色舞地說道,大家忍不住都大笑起來。

  劉興祚笑著問道:“白格,你不會是想來投奔我們的吧?說吧,你肯定有其他什麽事。”

  “二貝勒說遵化那邊的老范又來信求援了,派我帶上兩百人去遵化,讓我來找你商量,”白格撓著頭瞟了一眼目瞪口呆李榆等三人,又對李榆小聲道,“二貝勒還怪你老躲著他,要我告訴你,他想見你一面。”

  “全亂套了,我現在弄不清是和誰打仗,連我自己到底是哪邊的都糊塗了。”白顯志聽劉興祚翻譯了白格的話後,捂著腦袋叫道,那木兒深有同感地點點頭。

  李榆也有點不明白,讓白格把事情講清楚,白格愁眉苦臉地說,二貝勒把他單獨找去,先是當著他的面把范文程大罵一頓,說這個老范除了會巴結大汗屁本事都沒有,留在遵化只會給他添麻煩,還不如早點滾蛋的好,二貝勒罵完老范,又命令白格從遷安抽出一百人加強到建昌營,白格自己帶兩百人去支援遵化,白格差點嚇得坐到地上,按照二貝勒的部署,遷安就只剩兩百金軍,想守住城池太難了,而讓他帶這點人去遵化簡直就是去送死,白格硬著頭皮說自己辦不了這差事,阿敏冷笑著回答,爺當然知道你沒這個本事,但你可以去找額魯商量啊,他肯定有辦法幫你,你不要跟爺說你們私下沒來往啊,你可以把遷安的情況都告訴他,爺這裡不打算瞞他什麽,叫這小子滾出來,爺現在稀罕他了。

  白格把事情講完,李榆讓那木兒帶他下去吃飯休息,劉興祚這才拍著白顯志的肩膀說道:“老白,什麽都沒有亂,是你以前想得太簡單,金國內部從來就不是鐵板一塊,大汗和各貝勒之間有矛盾,各旗之間有矛盾,普通窮諸申和宗室、勳貴之間有矛盾,諸申和蒙人、漢人之間有矛盾,甚至來自不同部落的諸申之間也有矛盾,而且有些矛盾是你死我活的,這些矛盾在明國面前絕對顯示不出來,但有了我們榆子,他們的矛盾就暴露無遺了,因為在金國人眼裡,我們和明國根本就是兩回事,榆子更像是跟他們吵架鬧分家的自己人,這就無形之中給了我們許多機會。”

  白顯志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劉興祚又笑著對李榆說道:“阿敏已經意識到危險了,他這個人一心想著自立,征朝鮮時他就乾過一回,那次他想拉杜度入夥,可杜度不吃他這套,反而聯絡了嶽托、薩哈廉哥倆一起逼他撤軍回國,我正好也隨軍出征,這件事知道得很清楚,大汗那裡肯定記了他這筆帳,這次他率軍到永平,身邊卻跟了一個碩托, 這就是大汗在防他一手,可阿敏機會不多了,大汗的權力越來越穩固,對三大貝勒動手是早晚的事,而他必定是最先倒霉的一個,他在永平四城根本站不住腳,這裡的地盤對他毫無意義,他最需要的是為自己找到個可靠的同盟,你手中的實力比杜度強多了,而且敢和大汗動手,他當然稀罕你了,他已經向你示好了,遵化、遷安甚至以後還有永平都可以給你,你敢不敢接不接招?”

  “二貝勒敢給,我就敢要,早點把仗打完算了,我老婆五、六月份就要生孩子了,我比誰都想回家,我考慮先回兵遵化,先用白格拿下遵化,然後再回遷安和二貝勒好好談談,勸他盡早撤出關,二貝勒願意與我結盟,我正求之不得呢,反正我已經腳踏明國、察哈爾兩隻船了,再加他一個也無所謂。”李榆滿不在乎地回答。

  白顯志馬上搖頭:“這絕對不行,老劉剛才說金國內部矛盾重重,其實大明也一樣,而且比金國更髒更爛,我們出兵打遵化、遷安是打著兵部侍郎劉大人的招牌,但皇上、朝廷並沒有把劉大人當回事,真正代表朝廷出兵的是山海關的孫承宗,目前孫老頭子擁兵二十萬,花費朝廷糧餉無數,卻在一個小小的灤州城下碰得頭破血流、滿地找牙,而我們卻幾乎未花朝廷的糧餉,僅以千余人橫掃三城,這不是立功,而是在打滿朝文武的臉,在打皇上的臉,我們會成為眾矢之的的。”

  劉興祚想了一會兒才說道:“阿敏貝勒老謀深算,把什麽都想到了,所以他才派白格來找我們幫忙,我們只能和白格合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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