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香君在九伏洲上采訪水師,鄭成功自然是全程陪同,對她照顧得無微不至。
“後會有期!”臨別前,李香君送給鄭成功一副精美的畫做紀念,乃是一幅“寒江曉泛圖”。
“好畫!好美的意境!不知道這是出於哪一位名家之手?”鄭成功打開畫卷一看,只見寒雪彌漫的清江之上,一葉孤舟蕩於江心,天蒼蒼,水茫茫,人寥寥,好一種悠遠淡泊的意境,畫上還題有一首詩:“瑟瑟西風淨遠天,江山如畫鏡中懸。不知何處煙波叟,日出呼兒泛釣船。”
李香君溫婉一笑,略帶羞澀地說:“鄭將軍說笑了,此畫哪是什麽名家作品,是小女子前晚睡不著,半夜畫的塗鴉之作,不足為道。”
“這畫和詩都是你所作?”鄭成功對李香君的傾慕,又多了三分,想不到她這麽一位可以靠臉吃飯的美女,竟然還能作出這般神韻的詩畫。
鄭成功也懂得詩畫,兩人從這幅畫開始,侃侃而談,越談越投機,彼此直引以為知己,相見恨晚。
但是李香君明顯比較克制,一來她長鄭成功幾歲,二來她心裡還對侯公子念念不忘,她暫時不願多想。
而吳應熊對錢謙益和東林黨人的擔心,暫時沒出大事——明末的官場,即是名利場。錢謙益蒙丞相吳應熊器重,不念前嫌,任用為江南巡按禦史,當然是感激涕零,他離開南京之前,向吳應熊保證:“下官一定悔過自新,竭力去辦差,不敢有半點私念之心。”
錢謙益的第一站,即是回到了無錫的東林書院。東林書院佔地面積一萬余平方米,書院內石坊高聳,屋宇鱗比,綠蔭碧水,這時基本處於鼎盛的時候。
作為江南巡按禦史,管一省學政,錢謙益既然要到了,東林書院的院長、大明前吏部左侍郎陳於廷親自帶人來到十裡長亭外迎接。
“如今丞相主政江南,解散廠衛,排除閹人,則我東林一黨,又可東山再起。”陳於廷穿著一身儒袍,立於長亭之外,對一同來迎接錢謙益的無錫縣令汪晟鈺道。
“恩師現在得到朝廷重用,乃是吾輩之福。”無錫縣令汪晟鈺作為錢謙益學生,對於錢謙益的升官,也很高興,
過了半個時辰,錢謙益的巡按使儀仗隊到了,鳴鑼開道。
汪晟銘趕緊上前,行了一大禮:“學生子隆給恩師請安。”
錢謙益見無錫縣令親自來迎接他,關鍵還是他學生,便下了轎子,勉勵幾句,然後一起朝東林書院走去,但是他的臉色不是很好看。
聽說巡按大人來了東林書院,東林書院附近州縣的數百士子都趕來無錫,齊聚到了院門外,東林學子峨冠博帶,衣袂飄飄,侃侃而談,倒也如文人盛會,陳於廷、陳名夏、徐一范等東林骨乾都來了,他們朝錢謙益作揖行禮。
錢謙益微笑著說:“免禮!”
無錫縣令汪晟鈺咳嗽了兩聲,道:“大家安靜一下,恩師有重要話要講。”
錢謙益站起身,頓時講台下鴉雀無聲。
錢謙益走到東林書院院中的講台,大聲道:“本巡按此次回來,是有重要大事跟你們透露,朝廷明年科舉,將有大變化,將新增李時珍《本草綱目》,朱載堉《律學新說》,潘季馴《河防一覽》,程大位《算法統宗》,屠本畯《閩中海錯疏》,徐光啟《農政全書》,宋應星《天工開物》,徐霞客《徐霞客遊記》,吳有性《瘟疫論》,都將納入科舉考試的科目。”
“啊?考這些書目幹什麽?四書五經還考麽?”陳於廷問道。
“不管考什麽,開科取士,都是我等的機會。”錢謙益道:“不過,識時務者為俊傑,丞相對於我輩東林人士要求廉正奉公,振興吏治,開放言路,革除朝野積弊,反對權貴貪縱枉法的主張,都很讚成。但是對我等清議,諷議朝政、評論官吏不滿,今後大家多給朝廷提一些建設性意見。今後思想上的爭論,都會在邸報上進行公開討論,理越辨越明,我等越發要同心協力。”
汪晟銘、陳於廷、陳名夏、徐一范等人道:“我等聽從恩師的教誨。”
錢謙益道:“奸賊阮大铖,在丞相來江南之前,抓了我們不少同僚,製造了不少冤案。冒襄公子就冤死在獄中,我等務必先扳倒兵部侍郎阮大铖。據老夫觀察,丞相也並不喜歡他。我們可以花點錢,在《新江南日報》上揭發他的醜事。”
“好!恩師說得對,那我們先扳倒阮賊。學生這就去準備。”無錫縣令汪晟鈺道。
東林黨人對阮大铖的恩怨仇恨,由來已久。
其實,阮大铖曾經列籍東林骨乾,為高攀龍弟子。
阮大铖還是很有才學的,萬歷丙辰科中進士。他的同鄉左光鬥是東林在憲司的領袖人物,阮大铖在打倒方從哲引入的非東林閣老史繼偕等人的“鬥爭”中立下頭功。
天啟四年春甲子,吏科都給事中出缺,左光鬥通知阮大铖來京遞補。而趙南星、高攀龍、楊漣等一夥人因為與左光鬥發生內訌,因此“以察典近,大铖不可用”,而改用高攀龍的另一名弟子——同為東林闖將的魏大中。
阮大铖欣然跑到北京時,趙南星一夥人使之補工科。當時,按照大明六部的地位排序,吏居第一,而工居最末。本來按資歷遞補應該輪到吏科的阮大铖卻被排擠到工科,阮大铖憤怒了!
天啟四年,吏部都給事中出缺,東林大佬左光鬥便讓賦閑在家的阮大铖來京城遞補,阮大铖喜孜孜趕至京城,卻不料此事擱淺了,原來東林黨另兩位大佬趙南星、高攀龍與楊漣決定推薦“東林猛將”魏大中出任。
阮大铖惱怒之際,便悄悄去請魏忠賢幫忙。他本來與東廠理刑官付繼善、刑事科給事中付魁是朋友,通過他們認識了魏忠賢外甥付應星。
魏忠賢當時本來就想招納人才,便把這個吏部給事中給了阮大铖。阮大铖是當了官,可從此與東林黨結下了怨仇,當時東林黨人都大罵阮大铖“卑鄙無恥”。
阮大铖在魏忠賢當權時,任太常少卿,天啟四年,阮大铖與魏忠賢在涿州“燃秸相拜,作竟夜談”,他把東林黨內部的機密全吐露了。閹黨不久便逮捕了東林黨重要人物汪文言,並清洗內閣,引起東林黨強烈反擊。
當時雙方形勢如同水火,阮大铖趕緊棄官逃回老家。
到了崇禎登基二年,魏忠賢閹黨被清算,阮大铖便準備了兩本奏章,一本專劾魏忠賢、崔呈秀,另一本則彈劾東林黨與閹黨都不是好人。他把兩本奏章都交給好友楊維垣,由於楊與東林黨有隙,上了第二本奏章。
崇禎皇帝本憎惡閹黨弄權,便將阮大铖罷官。
阮大铖隨即避居安慶,直到明末去南京。
因為到了崇禎末年,大順軍已經把陝西、河南一帶鬧成了一鍋粥,南方尚稱太平,南京城裡一下子湧入數萬人家,大多是逃難的官員和富商,這些有產階級,一下子把南京城的戲劇等娛樂業帶火了起來,他在南京可以憑借戲劇才華大有作為。
阮大铖不是一般的有錢,他在庫司坊買了豪宅,又在城郊祖堂山修建了別墅,一方面招納遊俠,談兵說劍,另一方面結文社,養了一套完整的戲班子,與馮銓、馬士英打得火熱,還請張岱、文震孟、范景文等名士到場看戲,這戲園隻演他創作的戲劇《燕子箋》《春燈謎》等,他一時在江南名氣大盛。
阮大铖通過戲曲來拉攏結交各方人士。他還寫了不少詩,收錄在後來編的《和簫集》與《詠懷堂詩》中,一時風頭壓過了“複社四公子”。
不過,阮大铖深知自己當年事,得罪了東林黨,幾度想法彌補,他打聽到蘇州名妓李香君看中了複社青年侯方域。
侯方域想為李香君贖身,但手頭缺少銀子。
阮大铖便把一大包銀子交給楊龍友,讓他贈送侯方域。
阮大铖在南京“蟄居”期間,結交致仕回老家的首輔周延儒,並動用大量銀子資助周延儒,阮大铖雖未達到做官的目的,但由他推薦的馬士英,卻成了鳳陽總督,為後來擁立福王得勢。
南明朝廷短暫成立,在內閣掌控大權的馬士英便為阮大铖復出呼籲。
阮大铖出任南明的兵部侍郎,開了張黑名單,對東林、複社諸人立意報復,大肆抓捕東林黨和複社人士!
吳應熊要在江南施行新政,東林黨人覺得,扳倒阮大铖的機會來了,又開始興風作浪,挑起內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