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謙益躲在無錫,卻命人在南京重金買下《新江南日報》的版面,刊登當年在金陵大街上張貼的“大字報”——《留都防亂公揭》,這篇揭文只有一千余字,由複社的吳應箕起草,陳貞慧改定,署名首為顧杲,次為黃宗羲,然後是左國棅,沈壽民……人數多達一百四十余人,詳細揭發了阮大铖的“逆天”劣跡。
削籍在家:“愈肆凶惡,增設爪牙,而又每驕語人曰:‘吾將翻案,吾將起用矣。’所至有司信以為然,凡大铖所關說情分,無不立應,彌月之內,多則巨萬,少亦數千,以至地方激變,有‘殺了阮大铖,安慶始得寧’之謠。”
寓居金陵:“日與南北在案諸逆,交通不絕,恐喝多端。而留都文武大吏,半為搖惑,即有賢者,亦噤不敢發聲。”
崇禎九年金陵因農民軍攻打廬州、滁州而音訊隔絕:“大铖遂為飛語播揚,使人心惶惑搖易……夫人臣狹邪行私,幸國家有難以為愉快,此其意欲何為也?”
揭文在最後表達了複社諸子的堅定決心和明確目的:“但知為國除奸,不惜以身賈禍。……存此一段公論,以寒天下亂臣賊子之膽!”
當年,在晚明的金陵,阮家戲班不止在家為親友表演,也出去進行各種商業演出,《燕子箋》新戲演出時,一場全本演出的價格為“白金一斤”,也就是十六兩銀子,而邀請演出者絡繹不絕,看到這幅《留都防亂公揭》後,嚇得阮大铖再也不敢安居城中,趕忙避居到南京的牛首山,閉門不出。
時隔數年,此雄文重現南京,阮大铖誠惶誠恐,那天早朝,在武英殿跟吳應熊負荊請罪。
阮大铖自述自己孤忠被陷害,痛詆孫慎行、魏大中、左光鬥,而且指責魏大中為大逆。
大學士薑曰廣、侍郎呂大器、懷遠侯常延齡等人卻都說阮大铖是逆案巨魁。
馬士英素來和阮大铖的關系好,為阮大铖辯解,極力攻擊薑曰廣、呂大器,還拉上宗室朱統翷、建安珠統鏤之輩。
“臣從來不說假話!”馬士英還認為大學士高弘圖為禦史時曾詆毀東林黨,一定會支持他,便說:“弘圖一定知道臣的為人”。
“馬大人說的可是真的?”吳應熊問高弘圖。
“先帝欽定逆案一書,不可擅改。”高弘圖回答說。
馬士英心意稍稍受挫,還要說話,這時有一個禦史站出來彈劾馬士英,說馬士英一個月前在南京城郊建了一座豪華莊園,還養了幾個歌姬,耗費了十幾萬兩白銀,窮奢極欲。
“現在哪個家裡不養歌姬?”馬士英不再說話,極力自辯。
左都禦史劉宗周這時也站出來說:“殺魏大中的是魏閹,阮大铖是其主使。即使他才能果然足以使用,臣擔心這種黨邪害正之才,終會貽害世道。”
聽了高弘圖和劉宗周的話,阮大铖惶惶不安,泣道:“高大人,劉大人,你們與我無怨無仇,為什麽一定要扼殺阮某?阮某一腔熱血,等復出足足等了十六年,頭上的黑絲變如雪的白發!”
阮大铖說這話時,言語絮叨,眼睛通紅,顴腮和胡須竟掛滿了淚花,竟有幾分可憐之相。
大殿上挺阮大铖和反阮大铖的人,炒得不可開交,吳應熊知道,東林黨和複社原來是與閹黨對立而存在的,現在閹黨沒了,任何與之前閹黨有瓜葛的人,任何不同意他們政見的人,他們都將其為閹黨,都將其作為自己的敵人,他們靠這種心中的仇恨,來維系自己的組織,同時來構建自己的正義。
當年阮大铖的戲班活躍於金陵的重要戲班。比如這《燕子箋》,阮大铖被驅逐得不敢出來,不過他的戲照演,看戲的,不但有所謂的閹黨,那些複社文人們,也同樣喜歡看。看完後,還要跟旁邊的朋友一起罵一句:“這阮胡子,狗賊,戲寫得不錯嘛!”,然後大家笑罵一通,仿佛因此而更加團結了。現在無事又挑出一些陳芝麻爛谷子的舊事來挑起黨爭,此風得及時刹住,他一生爆喝,道:“夠了!”
大殿上的群臣聽吳應熊一生怒喝,臉色變了,趕緊一下子安靜下來。
“滿清韃子現在就快攻破西安,若如南下,各位可有好的退兵之策?”吳應熊轉移了話題。
大殿裡一片安靜,這時,馬士英站出來說:“
滿人追殺李自成的賊軍,對我大明是好事,我們將可不費一兵一卒便可剿滅賊軍。滿清數次入關都是劫掠而歸,這說明他們並不是有意我大明江山,不過是喜好財物,滿人幫助大明剿滅賊寇,替先皇報仇,我等只要獻上百萬錢財,滿人自會退出關外。“
“對對,闖賊罪大惡極,我等可趁此機會一舉消滅。”一幫東林黨人也議論紛紛,想雇傭滿人幫忙剿滅李自成,這是何等荒唐。
吳應熊明白了,此時江南的大臣們,根本沒想到清軍會揮師南下,他們並不懼怕滿清,甚至不認為滿清是大明的敵人,百官們最怕的是闖賊打下江南之後會逼他們交出全部的家產,就如同京城的那些投降的大臣和勳貴們一樣。
吳應熊似笑非笑問阮大铖道:“阮大人,你也認為朝廷應送數百萬兩銀子給滿清,借滿清的手滅亡賊寇?”
阮大铖點了點頭道:“借滿清滅亡賊寇,這確是上策。”
吳應熊很失望,阮大铖在歷史上是以知兵才上位的,看來這南明的朝廷文武,真的多是沽名釣譽軟弱無能之輩,難怪歷史上南明會亡得那麽快,這群人內鬥內行,外鬥外行。
“你們聽著,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吳應熊鐵青著臉,道:“李自成早已失去民心,根本不足為懼,滿清今後才會是我大明真正的大敵。你們真以為多爾袞攻打李自成是為先皇報仇麽?幼稚!滿清滅亡李自成後,如果沒有史可法那樣的督師坐鎮山東,不用一個月他們就可以從山東殺到南京,你們卻一個個還在這窩裡鬥!鼠目寸光!”
眾人被吳應熊的突然發怒和這一番話嚇了一大跳,竊竊私語。
吳應熊這時平複了一下心情,道:“諸位,洪武皇帝朱元璋太祖出身布衣,聰明神武,報濟世安民之志, 十五載而成帝業,驅逐蒙元,一統海內。你們可知是何原因?”
大殿裡又是一片安靜,吳應熊說:“太祖創立大明基業,關鍵就在於文臣武將,團結一心。你們看看你們,哪個不是兩鬢班白,哪個不是朝廷的棟梁,鬥了一輩子,還沒鬥夠麽?太史公說:‘國之將亡,必有妖孽。’而朋黨,朋黨之爭就是這亡國的妖孽。漢末黨錮之禍讓傳承了五百年的大漢王朝,不複昔日雄風,逐步走向衰亡;晚唐牛李黨爭,加深了中晚唐的統治危機,最終把盛唐王朝推向了滅亡。你們回頭看看中國史書吧,以史為鑒,外戚與宦官的爾虞我詐,寒門與士族的階層差異,南方與北方的地域區分,守舊與革新之爭……哪一朝的黨爭,不是你死我活?親我者君子,疏我者小人。這江南之地,數千萬民眾,要是丟了,你們就有罪於國家,有愧對歷代祖宗!你們一個個冠冕堂皇站在朝上,攻擊別人,你們自己就那麽乾淨嗎?你們罵別人是小人,你們自己就是君子麽?你們都把自己的心肺腸子翻出來,曬一曬,洗一洗,拾掇拾掇,看誰比誰乾淨!!崇禎皇帝吊死在煤山上,才幾個月哪?你們忘了?如果為政者深陷政治鬥爭的殘酷之中,哪有心思治國理政,哪有時間去謀劃大明的未來?”
吳應熊這一席話,說得南京的文武百官都面紅耳赤,無話可說,朝堂上的爭議漸漸平息!
吳應熊最後說道:“本丞相希望各位臣工,食君之祿,就為朝廷分憂,眼睛多向前看,多向外看,今後少一些內鬥,多一些骨氣和智慧,和滿清的多爾袞去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