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也就是長安,這裡作為九朝古都,大順朝的皇宮也在這內城裡。丞相吳應熊主政南京,把江南治理得井井有條之時,長安作為大順朝的國都,卻亂哄哄的,危機四伏。
李自成率軍跑回長安的路上,皇后高桂英就得到消息,知道大順軍在居庸關戰敗,並且在山西也一路敗走。
高桂英對大順軍戰敗並不在意,高桂英是與李自成患難與共的妻子,她曾親率一批以米脂婆姨為骨乾的女兵組成娘子軍,跟隨闖王馳騁疆場,闖蕩天下,協助李自成建立了大順政權。
自崇禎二年起義以來,大順軍也是屢敗屢戰的,好幾次還是死裡逃生,只要李自成回來了,高桂英的心放下了一半。她想著縱然在居庸關打了敗仗,也不過是一時戰敗,大順軍退出北京城,從頭開始。
如今作為皇后,自從丈夫李自成離宮以後,高桂英每日焚香祈禱,希望上天與諸神保佑李自成平安無事。
高桂英完全沒有料到這一仗,會影響大順國的國運,所以作為皇后,竇氏命陳貴妃等妃子還有宮女們為迎接聖駕回城做好最隆重的準備。
高氏自己在宮女們的伺候下,通體沐浴,又用龍誕香將衣服和床單、被褥統統熏了一遍。聽見傳呼聖駕口宮,高皇后趕緊率領陳貴妃和宮女們盛裝到宮外跪著接駕。
權將軍劉宗敏,丞相牛金星、國師宋獻策、大將軍李岩和紅娘子,還有大順朝的主要文武百官都回來了。
李自成的身邊,還有無比豔麗的竇美儀,她初到陝北,覺得一切都很新奇。
李自成接連吃了敗仗,心情不好,看了皇后高氏一眼,還有妃子們身上的大紅袍,更不高興,指著竇美儀對高氏說:“皇后,這位是朕在京城納的妾竇美人,已經封為貴妃。你是皇后,給她一些賞賜,金銀珠寶首飾、綾羅綢緞之類。
“遵命,皇上。”高皇后點點頭,對竇美儀說:“妹妹,到本宮身邊來。”
竇美儀上前給高氏行禮,高氏看了竇貴妃一眼,此女子很年輕,長得也是細皮嫩肉,還算乖巧懂事。
“兄弟們一路辛苦了,早點回去休息,明日早朝再議抗清大計。”李自成對權將軍劉宗敏、丞相牛金星、國師宋獻策等人說。
“皇上也早些安歇。”眾人領命而去。
高皇后見李自成一臉風塵,神情憔悴,眼中神色憂鬱,便命宮女們服侍李自成洗臉梳頭。
“你們都退下吧。竇貴妃留下就行了。”李自成一路奔波,很久沒有寵幸竇美人了,道。
丈夫已經結了新歡,高皇后心裡在滴血,但她察覺到李自成心情不好,沒說什麽,揮手讓宮女們都退下了。
竇氏便開始嫵媚一笑,上前為李自成梳洗,不過,這一次,她竟然從李自成頭上蓖下來許多虱子。
“啊!”竇氏自幼入宮,從來沒有看見過這些小東西,嚇得大叫。
高皇后和寢宮外的宮女聽見竇氏喊叫,慌忙返回,進來看見竇氏臉上誇張的神情,高桂英親自上前,用大拇指、食指將李自成蓖下的虱子和蟣子輕輕擠死,發出微小的響聲。
李自成剛開始聽到竇美儀的大叫,以為有刺客,弄清楚原委後,大怒,訓斥對竇氏說:“大膽賤婢,你剛才為何尖叫,你是嫌朕身上髒麽?”
“皇上,賤妾不敢!不敢!”竇妃嚇得面容失色,連忙擺手,說:“我一時糊塗。”
李自成說:“打仗行軍的時候,朕常常連鎧甲縫裡都會生虱子蟣子,
有什麽好大驚小怪的?不懂規矩。” 皇后高氏和李自成同甘共苦,從山裡走出來的,見狀,她對竇氏和宮女們說:“皇上馬上得天下,鎧甲縫裡都會生虱子蟣子,是十分辛苦的,你們要好生伺候,但願李氏子孫萬代永遠不要忘記皇上創業的艱難。”
“竇妃,你下去吧,這裡有皇后就夠了!”李自成聽了高氏的話,忽然想著他的江山不知是否能夠坐定,傳給子孫,不覺心中更加沉重,歎了一口氣,看著與自己共患難的妻子,突然覺得有很多話要說。
竇氏知道自己惹惱了李自成,不知道如何是好,禁不住望著李自成的眼睛。隨即她看出李自成眼神的變化:剛才那種溫存的愛憐的神采突然消逝,換成了冷冰冰的眼神,她明白自己該走了,便跟著兩位宮女走了。
高氏這時扶著李自成去洗澡,說:“宮女們已經準備了溫水,請皇上沐浴更衣。”
李自成沐浴之後,他吩咐免去平時用膳的禮儀,免去奏樂,隻叫高皇后陪侍,吃了簡單的午膳,兩人舉杯對飲。
李自成的酒喝多了,還跑到高桂英的身邊,拉著高皇后的手嘮嗑,講起自己以前的流竄生活。
“皇后,我們夫妻兩個很久沒有這樣暢快的喝酒聊天了。”李自成醉眼朦朧,道。
“是呀,皇上,自從你登了帝位,我們很久都沒這麽親近了。”高桂英這時倒有點慶幸李自成兵敗了,讓他們夫妻兩個能好好聊聊天。
“我們這大順朝的天下,來得不容易。皇后,你知道朕當初為什麽要造反麽?”李自成拍了拍高皇后的肩膀,問道。
“前些年,大旱、洪水、蝗蟲、瘟疫等天災人禍不斷,百姓民不聊生,皇上為了拯救天下蒼生百姓……”高皇后回答說。
“桂英,你現在怎麽也跟我扯這些冠冕堂皇的話。我李自成就是個粗人,哪有這麽大的抱負,這些都是牛金星、宋獻策他們這些文人造出來糊弄別人的。我李自成生平,就好酒色財氣四個字。”李自成對高皇后的回答很不滿,老實說道。
“皇上,你喝醉了。”高皇后覺得李自成這些話不宜外傳,揮了揮手,將左右的太監和宮女都撤下了。
“我沒醉,桂英,我有很多話要跟你說。我怕現在不說,以後沒有機會說呀。”李自成的很多秘密,憋在心裡好多年了,他急需要一個傾訴的對象。
“棗兒,你有啥話,就跟額說吧,額知道你心裡的苦。”高桂英見四下無人,也放下了皇后的身份。
棗兒是李自成的字,他聽起來格外親切,繼續拉著高氏的手,說:“婆姨,額告訴你,從小我就就喜歡舞刀弄棒,當初額造反,是因為額殺了那個水性楊花的賤女人。當年,我也隻想著幾畝地、一頭牛、老婆孩子熱炕頭兒,可惜天意弄人。兩條人命在身,官府不能不問,吃官司不能不死,不得不反呀。”
原來,李自成童年時給地主牧羊,父親死後,曾為銀川驛卒,崇禎皇帝精簡驛站。1628年,李自成因丟失公文被裁撤失業回家,並欠了一身債。那年冬天,李自成因繳不起舉人艾詔的欠債,被艾舉人告到米脂縣衙。縣令晏子賓將他“械而遊於市,將置至死”,後由親友救出後,年底,殺死債主艾詔,接著,因妻子韓金兒和村上名叫蓋虎的不軌,李自成又殺了韓金兒——這些往事,皇后高氏以前也聽過一些,但是李自成親口對她講出來,她還是很震驚的。
“都過去了,還提這些幹什麽。”這些都已經是陳年往事,高皇后想了想,覺得大順軍不能失去鬥志,便鼓勵李自成說:“老百姓都說,闖王得天下,那是天命所歸,皇上可不要辜負了陝北數百萬鄉親們對你的厚望。”
“闖王!闖王好呀,朕也很久沒聽見有人叫我闖王了!”李自成讀書不多,對於“闖”這個字,在他的理解之中,“闖”就是勇猛,不屈服的意思,很符合他本人的性格特點,所以李自成很欣然的繼承了“闖王”的稱號,也很喜歡,但此刻李自成卻抓起酒杯又喝了一大口酒,歎了一口氣,道:“說實話,以前打敗仗, 我李自成從來沒爬過,但是這一次,不知道為什麽,我總是感覺大勢已不同往日。我們大順的地盤,曾遍布京畿、湖廣、河南、陝西、山東、山西,現在卻只剩下陝北了,又回到了東征以前啊。”
“闖王,你太累了,不要胡思亂想,今兒個早點休息吧。起初時,我們還不是小打小鬧,也不過是數十個人、數百人組織起一支隊伍,現在我們大順軍還有百萬精銳,在陝北我們佔盡地利,不會有事的。”高皇后奪過李自成手中的酒壺,安慰他道。
“是阿,我李自成怕什麽,當年我們的隊伍全都給拚了個精光,連帶著自個兒在內,也就只有十八個人逃到商洛山中,還不是照樣重整旗鼓,殺進北京城,朕到底在害怕什麽呢?”李自成喃喃自語。
李自成在怕什麽,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李自成這次回長安,強烈感覺到,滿清八旗的精兵強將雖然可怕,但是或許更可怕的是——經過居庸關一敗,大順軍的軍心士氣比以前差了很多,劉宗敏、宋獻策、牛金星、李岩等人的也生了間隙,牛金星已經好幾次勸他殺了宋獻策,兄弟都不同心了。
李自成感覺嘴裡有點苦澀,頭疼欲裂,共患難的兄弟,卻不能共富貴,經過了富貴,再來共患難,比登天還難,正所謂“人心散了,隊伍就不好帶了”!
而李自成的擔心,並不是多余的,一回到西安,長安就有點亂——丞相牛金星開始策劃除掉軍師宋獻策,因為李岩和宋獻策走得近,是軍師宋獻策的左膀右臂,牛金星決定先找一個借口,先除掉李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