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菲莉亞睜開了眼睛,望了望左側,那是一個具有銀色長發的小女孩,
「韓菲?」她想到,
但細細看去,女孩似乎比她還要小的樣子,身體瘦小,似乎有些發育不良。
銀發的女孩穿著黑色的裙子,兩眼正望著天空。
奧菲莉亞這才發現,自己正漂浮在一片海上,
「嘩……嘩……」此起彼伏的海浪拍打著兩個女孩。
準確地說,又不是海,而是一種略帶渾濁的液體,略略泛紅,
「這是,血海?」感覺到一絲的血腥味時,奧菲莉亞驚到。
但仔細看去,紅色的海洋並沒有那麽深的血色,而是淺淺的紅色,更像是粉紅,
除了血腥味之外,也有很多令人感到舒適的氣味,
比如花香、嬰兒的體香。
身體則感受著一股股粉色的海浪,柔和而有力,令肌膚和筋骨放松很多。
「這裡……是哪裡?」奧菲莉亞問道,
她試圖起身,卻發現這個動作異常困難。
「這裡是空世界。」
左側漂浮著的銀發少女淡淡地說道,
她的音調平緩,冷靜,稚嫩之中略帶低沉。
銀發少女仍舊仰望著天空,奧菲莉亞也不禁向上看去,
天上有別於奧菲莉亞所習慣的藍天白雲,而是五彩斑斕地幻化,
幾條長長的彩色光帶在穹頂柔和地飄著。
彩色光帶之外,還疊加了一層薄薄的白色光層。
奧菲莉亞向身下望去,才意識到自己的華裙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她常年穿著的,作為盔甲內裡的紅邊白裙。
「你好。」銀發的少女看了過來,臉色平靜。
「那個……你好。」奧菲莉亞生疏地回答道,
「我叫奧菲莉亞,你呢?」
「我叫徐煙。」銀發的少女回答道。
「那個……你說這裡是空世界,具體是怎麽回事啊?」
「有很多種說法,」徐煙繼續望回了天空,似乎她已經在這裡住了很久似的,
「有人叫它生命之海,有人叫它靈魂的歸宿,也有人叫它虛無。
這裡充滿了靈魂的混合物,包含一切生命的基本元素,但卻不會變成具體的某個生命。」
「不好意思,你說的太深奧了,我不是很懂。」奧菲莉亞說道。
「沒關系,畢竟你剛到不久,奧菲莉亞。」
徐煙轉了過來,並伸出一隻手,摸起奧菲莉亞的臉。
「啊?!」奧菲莉亞一驚,試圖後退,卻發現身體只能聽任浪潮擺布。
她所詫異的,是臉頰上傳來的觸感,並沒有那麽陌生,
更像是自己的手在觸碰自己一般,沒有任何不適和酥癢。
「那個……請問一下,你知道我是怎麽來到這裡的嗎?」奧菲莉亞問道。
「奧菲莉亞,你和我一樣,心之壁破碎的時候,便會來到這裡。」
徐煙收回了手。
「心之壁?破碎?」
「沒錯,」徐煙笑道。
「通俗的說,就是你要放棄,要投降的時候,就是心之壁破碎的時候。」
奧菲莉亞一驚,
她終於意識到自己來之前,
腦中作好的各種絕望的打算。
她皺了皺眉,覺得還是很不可思議。
「倒也不是所有人會來這裡,奧菲莉亞,
這裡只會回收具備強大靈之壁的生命,也就是強大的靈魂。
」 稚嫩而平靜的聲音繼續說道,
「不同於我,奧菲莉亞,你本來還有一層信仰之壁的。」
奧菲莉亞一驚,突然覺得這名叫徐煙的女孩很熟悉自己。
「那是自然,」徐煙笑道,
「因為此刻,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你是說,我們是同一個人?」
奧菲莉亞覺得一切越來越不可思議,不自覺地護住身體。
「是,也不是,」徐煙繼續說道,
「你之所以能看到我,而不是別人,是因為我們靈魂的契合。」
奧菲莉亞覺得她終於聽懂了一些,點了點頭。
「所以,我可以是你,你也可以是我,只要是在這個空世界。」
徐煙再次伸出手,觸碰奧菲莉亞的手,
兩名少女的手突然融合到了一起,
當然,更準確的說,是徐煙的手伸進了奧菲莉亞的手臂中。
「這是?!」奧菲莉亞驚到。
她能明顯感觸到手臂內部的組織,無論是肌肉還是血管,都正在被徐煙輕輕撫摸著。
「好舒服……」她想到。
「這就是契合。」徐煙笑道,又收回了手,「還有,為了緩解你初次到來的不適應感,衣服只是你的視覺錯覺罷了。」
徐煙剛說完,奧菲莉亞身上的白裙已經消失,赤裸地漂浮起來。
「啊!?」她緊緊捂住自己的胸和腹部以下。
面對奧菲莉亞的驚慌,徐煙淡淡一笑,又望回天空。
「但是,明天還有內閣會議……」奧菲莉亞想到。
「奧菲莉亞,這裡不存在時間的概念。」徐煙說道。
「不存在時間的概念的話,應該就是永恆了吧。」奧菲莉亞想到。
「對了,你剛剛說的信仰之壁,是怎麽回事?」奧菲莉亞問道。
「嗯,信仰之壁,」徐煙望著天空緩緩說道,
「是人們保護自己的第一道屏障,借由某個群體認同感所催生出的防禦措施,
奧菲莉亞,你過去的勇猛和成功,是因為你面對的是和自己信仰不一致的敵人,因此,你的信仰之壁能很好地保護你。」
「是啊,過去都是和艾布勒人交戰……」她想到。
「但一旦面對自己的親人,以及祖國同胞,你賴以維系的信仰之壁便毫無作用了。」
「嗯……原來如此。」奧菲莉亞受教地點了點頭,
聽到自己失敗的原因很快被徐煙點出來,奧菲莉亞反而頓覺輕松。
她逐漸舒展開身體,享受粉色海浪的衝刷和甜甜的海風的吹拂。
耳邊傳來「嘩……呼……」的浪聲。
身體跟著海浪起伏,略略眩暈卻很舒適,這讓她想起了母親的子宮,又或者是母親抱著幼小的自己搖晃並輕輕拍著背部的感覺。
「原來,這就是生命之海啊……」她想到,覺得欣慰很多。
「那麽你說的心之壁,是指信仰之壁之後的一道防禦?」她問道。
「沒錯,」徐煙答道,似是看破紅塵一般的平淡,
「奧菲莉亞,」她望了過來,「不同於大多數人,你沒有心之壁。」
「我,沒有心之壁?」
「嗯,你太過追求信仰之壁,反而太過善良和相信別人,因此,一旦遇到內部人的攻擊,心之壁很容易破碎。」
「心之壁破碎是指?」
「剛剛我說了,放棄、投降都是心之壁的破碎,不過,也不止這些,
把自己的生命毫無保留地獻給別人,將自己的生命視作別人的一部分,也是心之壁的破碎。
這不是壞事,也不是好事,只是一種生存方式罷了。」徐煙說道。
「嗯……我大概明白了,謝謝你,徐煙。」
「確實,這不是壞事,也不是好事。」她想到。
「但是你又例外,實際上,我也例外。」
「我們兩個例外?」奧菲莉亞好奇地問道。
「嗯,這正是我們被收容在這裡的原因,」徐煙點了點頭,望著天空,
「當然,還有一個人除外。」
「嘩……」奧菲莉亞的右側揚起一陣水花,
「你好,奧菲莉亞!」水花中突然冒出一名金發碧眼的女孩,爽朗地笑道。
「你是?!」奧菲莉亞注視著同樣金發碧眼的少女,
她也有一頭長發,只是胸部發育的更好一些。
「難道說,是長大後的我?」她想到。
「不是啦……」金發少女將手腕上的發繩取下,扎起一束馬尾辮,顯得精神很多。
「好漂亮的姐姐……」奧菲莉亞想到。
「初次見面,奧菲莉亞,」金發少女笑道,隨即敬了個軍禮。
「人類反抗軍第二機動兵團空軍少尉梅洛蒂亞,向你致意,當然,你叫我梅洛就好啦。」
「人類反抗軍?少尉?」奧菲莉亞對兩個陌生的名詞感到驚訝。
「總之就是一個普通的飛行員啦。」金色馬尾辮的少女笑道。
「不好意思哈奧菲莉亞,這是我第一次看見大海呢,便一直在下面遊來遊去的,忘了跟你打招呼啦。」
「嗯……你好……梅洛姐姐。」
「那你們倆繼續聊吧,我繼續游泳去啦。」梅洛笑道。
「嗯……」奧菲莉亞靦腆地說道。
「撲通!」梅洛扎入水中,掀起一陣水花,白嫩的小腿和腳丫也漸漸消沒在水花中。
「這裡,能游泳?」奧菲莉亞想到。
「能,如果你想遊的話,」徐煙說道。
「而且,你不用擔心氧氣的問題,海水可以直接為你供氧。」
「這樣啊……
那麽徐煙,你為什麽不去游泳呢?」
「我隻想這樣浮著。」
「哦……」奧菲莉亞撅起了嘴,她還在回味剛剛那個女孩給她帶來的感覺,
陽光,開朗,正是她向往已久的。
「難道梅洛姐姐的心之壁也破碎了嗎?」她想到。
她忽然覺得哪裡不對。
「徐煙,如果心之壁破碎的話,比如投降、放棄什麽的,人應該還會活著的吧。」
「沒錯。」
「可是為什麽我會在這裡……難道說我已經死了?」
「你還沒死,奧菲莉亞,
我之前說了,我們例外,正因為這個例外,才會導致心之壁破損時,就會被收容到這個空世界,這片被叫做「無」的世界。」
「也就是什麽都沒有的世界嗎?」
「你可以這麽理解,」徐煙冷漠地說道,
「不過,無,也是一種存在。
當然,這裡沒有時間的存在,你想呆多久就呆多久。」
「那……徐煙,我是不是回不去了?」
「你回的去,
等你的心之壁修複完你就可以回去,
當然,你也可以選擇不去修複它,
正如我之前所說,這算不上好事,也算不上壞事,
畢竟,留在這裡會很輕松很自在。」
「輕松,自在?」奧菲莉亞想到。
「是啊,無論是輕輕漂著,感受浪潮在身上的按摩,像徐煙妹妹一樣。」
「還是縱情地在海底暢遊,和世界融為一體,像梅洛姐姐一樣。」她想到。
「又或者是進入徐煙或者梅洛的身體,感受身體內部的撫摸。」
「這樣……也不錯嘛……」她笑著想到。
「是不錯,一切都放下,一切都歸於自然,就像人死之後,一切都被自然回收一樣。」徐煙說道。
「是啊……」
她只是突然覺得眼前的一切都太過美好,
無憂無慮,
不用擔心生計,不用擔心死人,
不用為了自己的願望而去傷害親人或者朋友,
「如果是父王的話,畢竟也死去了吧,
隨著時間的流逝,他也會被自然所回收。」她想到。
她想得很透徹。
如果回去,她只會繼續給谷平傷害,
而且作為公主,她也沒有時間再帶給他什麽了,
「韓菲也好、願姐姐也好、露西亞姐姐也好,她們都會照顧好平哥哥的吧。」她想到。
她對鄧肯產生一絲不舍,但很快釋懷。
「如果我放棄了的話,尼克森叔叔會選擇放了鄧肯他們的吧。」
想到這裡,她突然覺得一切都想開了。
「是啊,我為什麽不留在這裡呢,我又有了兩個朋友,
而且,她們就是我,我就是她們。」
奧菲莉亞很開心地望向天空,又滿足地閉上眼睛,感受生命之海的浪潮和甜甜的海風。
她明白,心之壁的破碎就是投降,就是放棄。
「但是,這個感覺很美妙啊……
所以,為什麽不呢?」她想到。
她突然開心起來,伸出了手,指向天空,
又滿懷期待地將手臂伸向左邊,觸摸起徐煙,
徐煙坦然地接受了她。
奧菲莉亞驚訝地在徐煙的身體內探索著,輕輕撫摸著徐煙的內髒和各處器官,感受她的跳動。
徐煙眼睛閉上,喘息起來,享受著奧菲莉亞帶給她的愉悅。
「好舒服,不管是進入別人,還是被別人進入。」奧菲莉亞想到。
同時,又泛出一絲酸楚,
「如果是平哥哥的話……」
她希望能進入他,又或者是被他進入。
她搖了搖頭,覺得還是無解,
她覺得,只有放棄心之壁的修補,永遠停留在這裡,才能救平哥哥。
「奧菲莉亞,」徐煙說道,「你的心之壁正在修補了,而且慢慢增強。」
「我的心之壁,在修補了嗎?就因為想到了平哥哥?」奧菲莉亞問道。
她突然覺得很悲傷,
她知道,如果心之壁修補結束,她又要回去了。
「為什麽?為什麽?」她搖了搖頭,更加悲傷了。
好累,好累,一切都好累,
為了平哥哥的話,就要回到那些紛爭中去嗎?
奧菲莉亞似乎明白了什麽,
「心之壁,難道不是為了保護自己的嗎?
為什麽有了這道保護,反而會傷害別人,也傷害自己?」她焦急地問道。
「因為,」徐煙淡淡一笑,
「這就是人活下去的意義啊。」
奧菲莉亞突然覺得心痛無比,
她發現她的手臂,正在不由自主地被徐煙的身體排出,
「這就是,心之壁嗎?」
她已經意識到,自己和徐煙不能融合在一起了。
「沒錯,心之壁,就是人與人之間,不可撕破的那層防禦。
雖然痛苦,但正是一個人能保留獨立人格的前提,
也是一個人在信仰之壁失效的情況下,繼續戰鬥下去的動力。
喜歡一個人也好,憎恨一個人也好,哪怕是愛自己,恨自己,都會增加這道心之壁,
它是你生命力的來源,也是你傷害他人,被他人傷害的根源。
所以,這算不上好事,卻也算不上壞事。」
奧菲莉亞明白了,
「如果我真的喜歡平哥哥,就應該繼續戰鬥下去,哪怕,接下來會帶給他傷害。」
她似乎燃起了一絲鬥志,
她點了點頭,覺得接下來的路會更難走,
但起碼,目標明確了很多。
「所謂孩子,有時候只是借口。」她想到,並決定更快長大。
她忽然明白,從空之國出發,一路依賴的信仰之壁確實起到了保護她支撐她的作用,
但現在,她更需要「心之壁」。
「看來,你很快就要離開了,奧菲莉亞。」徐煙說道。
「那麽你呢?徐煙?」奧菲莉亞問道。
「誰知道呢?」徐煙微微笑道。
「嘩!」水花再次湧出,
金發馬尾辮的梅洛浮了上來,
「啊?奧菲莉亞妹妹, 你這麽快就要走開了啊,好可惜哦,本來想一起玩一會的。」梅洛失望地說道。
「真是不好意思,梅洛姐姐,徐煙妹妹,我想,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了呢。」奧菲莉亞笑道。
「那麽,你要好好的哦,奧菲莉亞妹妹。」
「嗯,你也是,梅洛姐姐。」
「再見,徐煙妹妹。」
徐煙歎了口氣,沒有回答,繼續無神地望向天空。
漸漸地,奧菲莉亞被一團球狀液體包裹起來,緩緩升上天空,
奧菲莉亞這才看到空世界的全貌,
這是一個很大的粉紅色星球,大約有浮空大陸那麽大,表面都是粉紅色的海水。
她終於明白那些連綿不絕的彩色光帶是什麽了。
她被送上了其中一條光帶,接著眼前的一切都在快速向後拉伸,
粉紅色的球體很快消失在身後,前方有一點白光出現,
白光越來越近。
一束陽光灑了下來,
奧菲莉亞睜開了眼睛,
她記得夢境中的一大部分,
尤其是「心之壁」這個詞,
以及徐煙和梅洛兩個女孩,她也隱約記得,
但她無法確定那到底是真實的還是夢境,
當然,這不再重要,因為她意識到有很多事要做。
她揉了揉眼睛,才明白仍舊在辛願的懷裡,
背後是辛願溫熱的翅膀,
黑發的天使姐姐眨著大眼睛看著她,似乎不想吵醒她似的,微笑著一動不動。
「早安,願姐姐。」奧菲莉亞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