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算又過去了一天,
又或者說總算又開始了一天,他這樣想著。
天氣昏沉,雖然能透過雲層看見淡淡的太陽,但早已被層層雲霧散射殆盡,因此雲層下面是一片昏黃與灰暗。
雨已經停了,潮濕的空氣中夾雜著汽車尾氣和灰塵,
部分道路在施工,時不時傳來打樁機、挖掘機、龍門吊和其他重型機械的聲音,
腳下伴隨著一陣震顫。
在十字路口中停下來,
他的自行車座比較高,因此需要離開車座,兩腳都站在地面上。
眼下正是他所在的方向的左轉綠燈,一輛一輛小型汽車有序地在眼前排隊駛過,
緊接而來的是垂直方向的直行燈,無數發動機啟動的細微聲音混雜起來,
最後則有一輛笨重的卡車以極快的速度趕上綠燈,不在乎任何危機似的,穿梭而過。
雨後初歇,地面仍有些許水坑,
自行車輪壓過之處,兩邊均濺起一排水花。
雨後的空氣也清新了很多,
向南望去,五到十個紅綠燈開外,遠處山上的翠綠依稀可見。
突兀地印在眼中的,是南邊不遠的一座爛尾樓,
爛尾樓大約三十多層高,據說是開發商資金鏈斷裂,常年沒有人接手,
樓盤也涉及諸多複雜交織的債務關系,政府對此很是棘手,故而乾脆放任不管。
當然,說是總算又開始了一天,倒也不盡然。
首先,得過了吃飯這一關。
倒不是飯菜有多麽地不合胃口,
更多歸咎於他所處的叛逆期,以及合住一起的母親。
今天是排骨湯,他覺得有些膩,一旦過到胃裡,似乎要黏住似的,
而炒筍乾,他也覺得比較厚實,
但不管怎樣,谷文承都沒有那麽挑食,
相反,他總是會吃離自己最近的那盤菜,
接著母親便會調換盤子的位置。
另一個不挑食的原因,是蘇打水的存在,
原先的可樂早已被三令五申地禁止,
而蘇打水則成了母子之間的緩衝屏障。
即便如此,母親看到谷文承去往冰箱,仍然皺了皺眉。
他們這一輩人,或許不能理解碳酸氣泡的無害,
但是冰冷對胃不好,總是拿得出手的理由。
冰箱是房東留下來的舊式高檔冰箱,
「3,-18」冰箱上方,與人眼等高的位置,電子屏一絲不苟地顯示著上層和下層的溫度。
「谷文承,於斌最近有沒有找過你?」待他坐定之後,母親問道。
「沒啊,今天班主任也問了。」他淡淡地說道。
「他失蹤了你知道不知道?家長的聊天群裡都傳開了。」婦人略略急切地說道。
「嗯……」
他正想著,家長們那聊天群裡,又是哪些八卦了,
似乎是被觀賞的動物一般,學生們的一言一行都通過複雜的情報網絡在家長群中傳輸。
由時代而生的一代又一代通訊軟件,被注入發明者、又或者是微創新者們的心血,
極致,簡潔成了最後的勝者。
年長人對此愛不釋手,卻遭到年輕人的拋棄。
谷文承和他同齡的學生們都明白,什麽是不可逾越的年齡屏障。
當然不可否認,於斌失蹤的傳言,在家長群裡進行著另外一種版本的迭代。
「真是可憐,父母拉扯這麽大,
眼見開花結果了,不見了。 你可不要學他,別整天打遊戲什麽的。」她歎了口氣,說道。
「他失蹤跟打遊戲沒什麽關系吧。」谷文承說道,
他以為母親想借此展開什麽進攻手段,
他也做好了完備的防禦措施。
「怎麽沒關系了,網吧那種地方,都是社會青年,那些人什麽事做不出來。」母親說道。
「我有電腦,犯不著去那裡。」他說道。
「隨你吧,只要你成績上去了,我別的不管你。」母親歎了口氣。
「哦。」
「從小你爸就不管你,我又管不住你,你好自為之吧啊。
哎,不說了,免得讓你分心。」母親歎了口氣,
停下吃到一半的動作,放下碗筷,踩著拖鞋,徑自走進她的房間。
棕色的居家服,已是她常年的打扮。
谷文承不太在意失去男人陪伴的母親穿成什麽樣子,
對於他來說,青春有著另一層意義,
他和母親租住的是兩居室,母親把有著大床和書桌的大房間讓給了他,
她選擇住在北側、陰暗無光的小房間。
而吃到一半,就停下碗筷,走進小房間,也是母親近來的慣常動作。
或許是她意識到不管說什麽,都會給他帶來壓力。
當然,他也知道,她只是在發牢騷。
他也明白,當他吃完之後,母親會走出房間,繼續吃剩下的飯菜。
他知道自己做什麽都會起反作用,因此選擇回到自己的世界,
作業結束之後,才是他正式的深夜生活。
打開電腦,在輕微的嗡嗡聲中,打開空之國的論壇,
作為主版的深度作品發布區,顯得寂寥很多,
而作為閑聊的板塊,突然熱鬧起來。
這次引入眼簾的是對最近失蹤事件的討論。
「我堂弟已經失蹤十天了,我爸剛跟我說。」
「我同桌也不見了,我還一直以為他請病假呢。」
「我們學校已經失蹤三個了。」
「或許是吸血鬼的存在?最近來看,夜晚出事的可能性最大。」
「應該是連續作案的凶手,這麽短的時間,又這麽密集。」
「但是也太密集了吧。」
「算上咱們不知道的,那還不是上百個。」
「你這麽一說,倒是讓我毛骨悚然啊。」
「……」
盡管有不發表抽離現實內容的公約,但也僅僅是約束而已。
尤其是遇到如此事件時,連管理員也會忍不住參與討論。
他歎了一口氣,離開椅子,
來到廚房,灑下些許茶葉,倒上剛剛燒好的熱水。
他不是很滿意母親提前灌好的熱水壺裡的熱水,
也不相信80度會泡出多好的茶,
作為有限的開支,他也只能托母親買來雨前茶,
一年花費大約不到1000的樣子,作為茶葉來說,也是足夠了,
這是他明白的平衡點,一旦逾越,會給母親帶來負擔。
回到桌前,茶杯上方冒起熱騰騰的水汽,
屋子裡,只剩下鼠標的點擊聲和主機的嗡嗡聲。
輕輕喝下一口茶,他思索起來。
「這些,到底是怎麽回事?」他想到。
「於斌,你這家夥,到底死哪去了?」他又想到。
打開資訊網站,搜索最近的新聞。
「城西兩名高中生已經失聯三天,最後一次出現是放學結伴去的遊戲廳,家長已將周邊遊戲廳搜遍,仍未現身。」
「城東女子趙某兩天前出門夜跑後再也沒回家,警方根據其男友提供的常用夜跑路線展開搜索,未見蹤跡。」
「19歲女孩夜間上出租車後失蹤,出租車的GPS信號也在案發當晚離奇消失,目前仍在進一步搜索中。」
「14歲的初中女孩小韓,四天前放學回家途中走丟。」
「錢唐市警方提示,最近犯罪分子猖獗,夜間出行要結伴,注意安全。」
這些,僅僅是昨天一天發布的新聞。
再打開歷史記錄,則是密密麻麻的失蹤案件報道。
如果是夜間作案的話,倒也不難推斷,
他所處的地方,如果按照行政區劃的話,算是城西,
但因為地理上的城南實際上是密實的山區,
所以,如果算作城南,也合適的很。
對了,城南也是谷狗公司的總部所在地,他想到。
他們在山腳下偏西的地方,專門拍下了一大片土地,如今已是密集的樓宇和實驗工廠。
時間如此同步,難不成……
「機械犬?!」他驚到。
急切地在討論版上發布他的觀點,
「谷狗發布機械犬的時間和這些失蹤案件的時間太過同步,
私以為,應該是機械犬。」
「這腦洞也太大了吧。」
「我見過機械犬的視頻,如果要置人於死地的話,可以說輕而易舉。」
「視頻我也看過,但是機械犬不是有識別能力的嗎?」
「問題正是在此。」
「此話怎講?」
他喝了一口茶,思路慢慢整理清晰,
「很可能是識別系統的夜間部分沒有寫好,出了bug,導致機械犬夜間把行人視為敵人。
谷狗匆忙將剛開發的夜視系統和識別系統對接,勢必有很多接口不兼容。
要麽是利益驅動,要麽是銀根緊縮,很可能他們壓根就沒有debug。」
「垃圾桶?!」他突然想到。
他又放了一遍機械犬的視頻,回憶起垃圾桶的啃痕。
如此一來,一切都說得通了。他想到。
「但是機械犬還在試驗階段吧,肯定被關在實驗室裡的。」
「或許,按照谷狗公司的財力,偷偷量產也是有可能的。」
「深夜詩人,我是挺讚同你的推理的,可是也沒啥證據吧。」
這幫人……哎,果然一到關鍵時刻就不行了,他苦笑著想道。
要證明自己的話,得行動起來才行。他點了點頭。
「咕嚕咕嚕」,肚子有些餓了。
他從抽屜裡取出一包薯片,「哢嚓哢嚓」,慢慢嚼著。
「吃零食的話,得喝點什麽才行。」他想到,
自然,茶和零食根本就不搭的。
廚房已經漆黑一片,他打開冰箱門,
「什麽嘛,蘇打水竟然沒了。」他歎了口氣。
或許是他喝得太猛了,一天喝掉三瓶也是常有的事。
「沒飲料喝,真的好難受啊……」他吞咽了一下口水。
回到桌前,看了看屏幕的右下角,
11點半。
他知道,小區的對面,有一個24小時便利店,那裡有蘇打水。
但剛剛那一番推理,令他總有點害怕,後背不禁一陣發涼。
「啊……好糾結。」他想到。
「但是不出去的話,胃就會一直這麽難受下去。」他又想到。
「…………」
「媽的,怕個啥,不就是出門買個水嗎。」他嘲笑起自己。
把鑰匙放進口袋,推開門,「啪嗒」,再關上。
身體已經在門外時,樓道裡傳來一陣陣帶著濕氣的清風,眼前充滿了靜謐夜晚的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