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放慢呼吸,就能感覺到夜晚那股出奇的安靜。
剛開門的瞬間,樓道的風湧進來,
但置身在屋外,卻又很快消除了對外界的排斥感。
雖沒有冷血動物那樣快速,但無論是皮膚還是腦神經,都會快速開始適應起新的環境,
或許是內心的忐忑,總能捕捉到空氣正在不斷被壓縮和緊繃,
從鼻腔到喉嚨,再到肺部。
遠處依稀可見垃圾清理車的身影,
深夜作業的環衛工人正在熟練地操作機器,將路邊的垃圾桶往車裡傾倒。
「原來,夜晚還是有人的啊。」
想到這裡,他心裡寬慰了很多。
即便明知道這樣的事實,他也不免要在心中再三確認才可放心。
「果然,自己還是一個妄想狂吧,
世間本無事,庸人自擾之啊」他想著,便苦笑了一下。
不算冷,也不算熱,
在走路的時候,要不要考慮將手放進口袋,
尤其是裡面穿著T恤,外面還套著薄薄的衛衣的時候,
那麽問題來了,
到底是放在褲子口袋裡,還是衛衣口袋裡呢,
放在褲子口袋裡,顯得拽拽的,
而放進衛衣口袋裡,又像是深夜找茬的不良少年。
或許,無論怎麽放,深夜出來的高中生都是奇怪的吧,他想到。
很快,這個問題解決了,
衛衣的口袋很淺。
即便是褲子口袋裡會觸碰到手機,也比放在衛衣口袋舒適一些,
抱著這樣的想法,谷文承穿過了馬路。
昏黃的燈光下,路面上的黑影先是在後面,然後又到了前面,又到了後面,又到了前面。
走進便利店,熟悉而簡短的便利店音樂響起。
熟悉了居室的小台燈,以及路面的昏黃,突然進入這樣明亮的環境,需要適應幾秒,
店員是個上了年紀的阿姨,似乎對他的到來並沒有任何反應,繼續低著頭看著她的4寸小屏手機,
手指時不時向下刮動,輕輕皺著眉頭。
他明白,那是這樣的人群裡最為流行的姿勢和表情。
或是坐著,或是站著,有些人還蹲著,
低著頭牢牢看著手機,輕輕鎖著眉頭。
蘇打水在這裡並不是很暢銷,因此僅僅隻佔了冰櫃的一小格,
他有時候會留意蘇打水的數量變化,來確認在這買蘇打水的,是不是只有他一個人。
打開冰櫃,彎下腰,一陣涼意撲來,
從右下方熟悉的位置取出一瓶蘇打水,手上傳來一陣冰感,走向櫃台。
當然,作為城市裡供應基乾的便利店,更會想盡辦法提高客單價,
零食、烤腸、關東煮是手段之一,
谷文承也不能免俗,
他看向了關東煮,雖然很長時間不吃了,但他覺得回去吃薯片也太單調了些。
取出一兩串貢丸、蝦丸和魚丸,
盡管他知道那是生物殘渣的混合物經過好幾道程序變成的工業產品,
但同大多數不太在意這些的年輕人一樣,
他付了款,坐在櫃台一旁的小桌子上,開始吃起關東煮。
不知為何,他突然來了點興致,
「阿姨,這兩天晚上生意可好?」他問道。
「不行啊,人越來越少了。」店員仍舊低著頭。
「是不是跟最近幾起失蹤案有關系?」
「誰知道啊。
」店員皺了皺眉。 「話說,您一個人值晚班,就不怕嗎?」
「怕什麽啊,上面有探頭,又有警察聯網,現在都是電子支付,有什麽好搶的。」
店員開始有些不耐煩。
「嘛……也是,我這聊的都是什麽啊。」他想到,
索性不再言語。
一個人靜靜地吃著關東煮,看著窗外的寂靜,
時不時有一輛小型汽車疾馳而過,打破這樣的節奏。
不變的是那一地的昏黃,和慢慢搖拽的樹影,
或許是關東煮的原因,身體漸漸熱起來,
同時,看著一兩個客人走進店,取出東西,掃碼支付,又了走出去。
其中一個握著手機,用洪亮的聲音和那一頭交談,這樣的聲響令谷文承清醒很多,
恐懼感也消散大半。
「咕嚕咕嚕……」蘇打水喝了一半,快要見底,
考慮到後面還有半夜,他又買了一瓶。
「果然,出來一趟,見識了真實的世界之後,內心會輕松無比。
或許,人的恐懼是被放大的吧。」他想到。
在熟悉短促的音樂中走出門,店外又是熟悉的潮濕的空氣,
風略微變大,快速吹拂著皮膚,毛細血管不自覺地收縮起來。
走在徑直回家去的人行道上,出現了一輛深夜的出租車,
司機並沒有在他面前疾馳而過,而是緩緩停下,等候他走完人行道。
因為這個人行道並沒有配備紅綠燈,所以車輛與行人的關系全憑自覺,
如果是在別的城市,恐怕就變成了膽量和素質的博弈了。
但在這座城市,所有的車輛都會靜靜地等候行人通過,
這就是這座城市的魅力,他對此很滿意。
回到小區門口時,原先的小門已經被鐵鏈鎖上了,
「原來是過了12點了啊。」他想到。
這座小門,僅供行人使用,
而每晚上過了12點,就會被準時鎖上。
走到大門時,保安崗也只是亮著小燈,並沒有見到人,
從裡屋的通亮來看,似乎保安正在裡屋。
如果走大門的話,就要多繞一段路,才能回到家中。
小區內的燈光要暗很多,某些地方甚至漆黑一片,
由於他對路線已經爛熟於心,所以僅憑微光,也能照常行走,
約略還剩五十步的路程時,便能又看到明亮的路燈了。
他松了一口氣,準備想著怎麽刪除那些杞人憂天的想法,
但是引入眼前的景象打斷了他的一切思緒,
心跳急速上升,瞳孔放大,近乎窒息。
路邊那個已經替換過的新垃圾桶,又一次出現了啃痕。
側面的裂口大約是兩個籃球那麽大,
幾個黑色的垃圾袋通過裂口掉落在地上,
還有一個垃圾袋則像氣球一般,從裂口中鼓出。
「果然,又出現了嗎?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他緊張起來。
原本消散乾淨的恐懼感加倍襲來。
「撲通,撲通,」心跳急劇加速。
他放慢腳步,不斷朝四周觀察,生怕被什麽即將出現的東西嚇到。
伴隨而來的是充滿恐懼感的心慌,以及陣陣發涼的後背。
忍不住用右手捂著心口,繼續前進。
「咯咯咯咯……」前面傳來規律的聲音,就像一個發條壞了的木製玩具。
他深吸了一口氣,忍不住繼續前行探著步伐,
隨著他的新發現,一股恐慌的空洞從心底襲來。
那是一具怪異扭動著的女性軀體。
她還穿著西裝裙,臉上兩眼空洞地朝向天空,
嘴巴半張,一動不動。
地上沒有血跡,但是軀體扭動的幅度和形態超出了人體骨骼的活動范圍。
而脖子上重重印下去的啃痕,也佐證了她的死亡。
與其說是啃痕,倒不如說是液壓機一般被壓扁的痕跡,
脖子的一半,沒有一絲血跡,卻已然如同紙片大小,
另一半則因為擠壓而腫脹鼓起。
屍體的扭動,則是因為肩和腳兩處分別被兩個鉗嘴死死地抓著,在地上拖動造成。
「咯咯咯咯」的聲響,
頭頂發著紅光的攝像頭,
巨大的鉗嘴,
雜亂纏繞著的電路。
造成屍體扭動的那兩隻,
果然是……
「機械犬!」他驚到。
事到如今,推理都是對的,
可是絲毫不能令人開心。
兩條機械犬放下屍體,朝他靠了過來,
頭頂上的紅光微微發亮,似黑夜的幽靈。
「咯咯咯咯」
「咯咯咯咯」
他慢慢後退,呼吸急促起來,
沒時間思考了,前面的路被堵住,逃往家裡已經無望。
意識到只有一條路可以走時,他顧不得失手掉落的蘇打水,轉身往回跑,鑽進黑暗裡,
如果跑到大門口的話,憑著光亮和保安,說不定還能脫離危險,他這麽想著。
前面大門的光亮越來越近,總感覺喊出來會好些,
但情急之下,卻又不知道喊什麽好。
保安大似乎是聽到了什麽,穿著拖鞋,提著大號的手電筒走了出來。
但看到他之後的保安大叔,只能露出更多的驚恐。
「咯咯咯咯」
保安的身後又出現兩道幽靈般的紅光。
「哢嚓!」
刹那之間,保安已兩眼無神,嘴巴半張。
保安的脖子已經折斷,歪掛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