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晚,沃克早已準備好酒宴,接風洗塵。
一行人坐在上賓之位,眾多首領齊聚一堂,輪番敬酒,
時而有人表演助興,觥籌交錯,好不熱鬧。
高順據不飲酒,靜坐一旁,偶爾撿起三兩食物,時刻不離公主左右,一臉肅然。
鄧肯老頭被沃克一票人奉承地興致盎然,又見公主有高順護衛,便放下心來,晌久酒酣人醉,開始說起胡話來。
鄧加爾生性靦腆,又見頭領們一口一個鄧加爾爵士地敬酒,擋不住攻勢,也喝得不省人事。
青蛙也喝了點酒,趴在桌上睡著了,偶爾呱呱地打著飽嗝。
露西亞在一旁彈著豎琴助興,笑臉盈盈。
而奧菲莉亞則舉著叉子的小手,試探地伸出又縮回,似乎很難從之前的氣氛中切換過來。
但凡盜匪也多為酒鬼,一兩個時辰過去,喧囂已經減半,部分人已經趴在酒桌上呼呼大睡,部分人相互攙扶著離開。
露西亞停下豎琴,坐到谷平身邊,戳了戳他的腰。
「幹嘛呀……小妮子。」
露西亞指了指奧菲莉亞,
奧菲莉亞已經起身,輕身掉頭,準備離開,高順跟隨在旁,
露西亞給了谷平一個眼神,甜甜地笑著。
「這小妮子,心思之細膩,真是無與倫比。」谷平想到。
走出門外,高順見谷平到來,已經會意,停止腳步,不再跟隨。
他手中的酒杯還有些許殘酒,屋內的喧囂仍然繼續,
即便是初夏的夜晚,或許是酒精的原因,屋外也頓覺寒冷,不禁身體微微發顫。
奧菲莉亞回過頭來看著他,小臉微醺。
「平哥哥……」金發少女靦腆地開口說道。
「奧菲莉亞怎麽了,酒菜不合口味嗎?」
「不是……只是,突然有些懷念。」
「瓦格納國王?」
「不是,是學院。」
如果是正常人家的孩子,她此時,應該仍然在無憂無慮地讀書吧,谷平想到。
「我畢竟是公主,感覺不到平凡人家孩子的生活,盡管我試圖一直努力融入他們。」奧菲莉亞說道。
「那是自然了,如果是普通人家的孩子,還有很多選擇的吧?」谷平說道。
「選擇?」
「嗯,比如可以選擇做什麽樣的戰士,做什麽樣的魔法師,選擇去哪個王國效力,或者做一個商人,
又或者無憂無慮,做一個吟遊詩人。
按照那瘋子司馬遷的小冊子裡的說法,這裡就是春秋戰國啊。」
「春秋戰國,是什麽?」奧菲莉亞好奇地問道。
「在司馬遷的世界裡,春秋戰國是一個百家爭鳴,英雄輩出的時代,
盡管伴隨而來的是無止境的戰爭和生靈塗炭。」
「嗯……」奧菲莉亞望向一旁,不再答話。
「劈裡啪啦……」
門庭外,篝火作響,黑煙徑直上湧,直達天際。
他和奧菲莉亞並排站著,看著篝火發呆,
空氣陷於一片沉寂,
久久,萬千思緒衝湧了過來。
「其實,哪有那麽好選擇。」谷平歎了一口氣。
「唉?」奧菲莉亞望向他。
「誰也保不準,哪天一個莫名其妙的變故,就死了。」
「平哥哥……」奧菲莉亞擔憂地望向他。
「聽說大陸北方,正在鬧奇怪的瘟疫呢,
也不知哪天自己就染上了,
變成了沒有知覺的僵屍。」谷平笑道。 「劈裡啪啦……」篝火發著聲響。
「那樣,未嘗不是一個好出路吧,睿智敏感卻痛苦地活,還不如愚笨到隻為下一餐而忙碌的無痛地活。
就像人們為著每日生計而活,就像我們為了每日的行程而活,是多麽充實的日子啊。」
「平哥哥……」
「再遠一點,就像奧菲莉亞為了復國而活,就像人們為了夢想而活。話說回來,一切,都毫無意義。」
「一切,都沒有意義嗎?」
「嗯,至少我心底裡,總是這樣告訴自己。」
「不管是在孤枕難眠的夜晚,還是在充實疲憊的夜晚。」他想到。
「平哥哥,我……我能明白。」奧菲莉亞欲言又止。
「是嗎,太好了,或許,這也是我和奧菲莉亞的相似性吧。」谷平說道。
他認為,有太多話相對奧菲莉亞說。
「相似性?」
「或許有點牽強了,但總之,老爹都是有名望地位的人,自己能夠無憂無慮地長大,不用為生計擔憂,反而在愁著多余的事情了。」
「或許……是呢。」奧菲莉亞看向篝火。
「就像我小時候,總想著如果掌握了隱身術,最該做的,其實是去偷錢吧,
你看,嗖一下就不見了,然後去摸別人的口袋,去別人家裡偷錢,可是一點動靜都沒有呢。」谷平笑道。
「哈哈,平哥哥,你的想法可真奇怪。」奧菲莉亞笑了起來。
「又或者,去偷偷看女孩子的裸體。」
「哎?!」奧菲莉亞突然小臉羞紅。
「失言了嗎?」他想到。
「劈裡啪啦……」篝火發著聲響。
「我的故作幽默,但實際上,其實是憤怒吧。」谷平歎了口氣。
「憤怒?」
「沒錯,一個人如果內心悲天憫人的話,他再怎麽裝幽默,都會透出骨子裡的憂鬱感的,
但或許是這層憂鬱,反而讓故事變得詼諧吧。」
「平哥哥……」奧菲莉亞略帶哀傷地望向谷平。
「說起來,我也並不知道這憤怒從何而來。
但總之,對自己也好,對別人也好,對這個世界也好,都充滿了憤怒。」
「就說這魔法師吧,按理說出身魔法師世家的我,不愁吃穿,地位顯赫,
但誰知道魔法師世家孩子的苦惱,平時要應酬各色人等不說,見到我還要說這孩子以後一定成為強大的魔法師,不知不覺,身邊的人都會拿魔法實力多少,戰績多少來衡量我。」
谷平又想,其實一點魔法都不會,才是他獨有的苦惱吧,便又歎了口氣。
「或許,他們只是關心你一下呢?」
「關心個屁,要我說,每個人都抱著「就我這種活法最好」的心態來評價別人,
對於我來說,捕捉到這種意圖可不要太輕松。」
「當然,或許,人家也只是客氣一下,畢竟我管他屁事,他管我屁事,
他所說的一切,不過都是在強化他的價值觀而已,
既然和這樣的人交流只是被他用來當做強化自己價值觀的工具,那麽我願意離開他們的世界。」
「平哥哥……」奧菲莉亞靠進了些,仰著頭看向他。
「又或者是對自己還沒有達成夢想產生的急躁和憤怒。
這種急躁,哪怕事情慢了半拍,多等了一會,都會發火。」
「劈裡啪啦……」篝火發著聲響。
谷平突然覺得,自己只是在向奧菲莉亞發牢騷,又搖了搖頭。
「對不起,我不該和你說這些的,奧菲莉亞。」
「沒事的平哥哥,畢竟,別人都只會記得身為大法師的平哥哥吧,奧菲莉亞喜歡聽平哥哥說另一面。」
「對不起,奧菲莉亞,我欺騙了你。」他略帶憂傷地面向奧菲莉亞,
「我一開始,並沒有想過接你這個任務。」
「哎?那平哥哥為什麽……」
「因為,是奧菲莉亞你。」
「我?」
「嗯,只因為聽到是你,我……」
他不敢說,他是貪戀奧菲莉亞的美貌才過來的。
「我號稱是個魔法師,但其實,什麽魔法都不會。
或許這才是最可笑的吧。」他苦笑著講出了藏了很久的話,覺得輕松了很多。
「沒事的哦。」奧菲莉亞笑道。
「沒事嗎?!」谷平驚到。
「沒事的哦平哥哥,其實我也是一樣呢,
我雖然是個公主,但怎麽做公主,其實也什麽都不會。」
「你現在可是有模有樣的,簡直就是女王了呢。」
「哪有……其實,與其說我在懷念學院裡的日子,
倒不如說,我在憂慮自己的能力不濟,
畢竟,治國、軍事、為人,似乎有太多的要去學習了……」
「就憂慮這些?」谷平笑道。
「暫時……就這些吧。」奧菲莉亞撅起了小嘴。
「有啥憂慮的,奧菲莉亞,你還是個孩子啊。」
奧菲莉亞沒有回答,頭低了下去,
劉海遮擋了眼睛,小臉微紅,嘴角輕輕揚起。
她或許是因為自己安慰了谷平而感到高興,
又或者是谷平能對自己表現出少有的正經而高興。
「說起來,我還挺羨慕騰哥的,」谷平說道,
「你想想,偌大的英靈,不知為何,卻寄存在青蛙的軀體內,但反過來一想,如果我是隻青蛙,看著人類世界爭來爭去的,又是多麽可笑啊。」谷平笑道。
「是啊。」奧菲莉亞又抬起頭微笑起來。
「有時候也羨慕聖堂的人們,他們有他們的信仰,
有的時候,信仰具體是什麽根本就不重要,不管信仰是什麽,有信仰本身才重要吧。」
「嗯……」奧菲莉亞點了點頭。
「奧菲莉亞,」谷平深情地望向女孩,
「我現在只有一門心思了,就是幫你光複達爾斯。」
「過去我是個廢柴也好,是個色鬼也好,
但至少,我知道現在自己該幹什麽,知道遇到任何困難,我都會想辦法克服,
奧菲莉亞,這是我單方面的信念,你不需要覺得虧欠我什麽,因為,我遇到你是我的幸運。」
「謝謝你,平哥哥,」奧菲莉亞略略顫抖地笑道,
「其實,遇到平哥哥也是我的幸運。」
「當真?」
「真的!」奧菲莉亞用力點了點頭,
「在學院的時候,他們都是好幾個住在一間,只有我是一個人住,鄧加爾經常對我行臣下之禮,所以同學們都對我敬而遠之。」
「當公主,真不容易啊。」
「是啊……」
谷平深吸了一口氣,
「奧菲莉亞!」
「嗯?」
他把酒杯中的殘酒一乾而盡。
「你就當我是醉了說瘋話好了,
奧菲莉亞,不管你過去是誰、現在是誰、還是未來會成為誰,你在我心中,都是我對這個世界僅剩的所有美好念想的結晶。」
「美好念想……的結晶?」奧菲莉亞臉紅的問道。
「嗯,所以,我會認真起來,保護好你的。」
「哎?」奧菲莉亞驚到。
「嗯!」谷平用力地點了點頭。
「嗯……」奧菲莉亞滿臉羞紅地點了點頭。
「劈裡啪啦……」篝火發著聲響。
「飛蛾!」
奧菲莉亞的肩上出現了一隻飛蛾,
他伸出了右手,試圖趕走飛蛾,
卻不經意間觸到了她的肩膀。
「哎?」奧菲莉亞受到驚嚇,突然後退了兩步,身體蜷縮起來。
那是他第一次觸碰到奧菲莉亞的身體。
如觸電般,收手回來,手已有余香。
他看著奧菲莉亞,奧菲莉亞看著他。
「劈裡啪啦……」篝火發著聲響。
奧菲莉亞眼角似留下一絲淚水,
她的眼神或許已經迷離,看不到他的眼中同樣噙滿的淚水。
她或許也不會知道,他的眼淚到底意味著什麽。
總之,一無是處的魔法師,和國破家亡的公主,就這樣對望著。
屋內,再次傳來露西亞的豎琴和歌聲。
「假如生活欺騙了你,不要悲傷,不要心急!
憂鬱的日子裡須要鎮靜,相信吧,快樂的日子將會來臨!
心兒永遠向往著未來,現在卻常是憂鬱。
一切都是瞬息,一切都將會過去,
而那過去了的,就會成為親切的懷戀。」①
「或許,越恨這個世界,就越愛這個世界吧。」他想到。
從遇見奧菲莉亞的那天起,他又重新愛上了這個世界。
①此詩是1825年,26歲的普希金在被幽禁期間為15歲的女友而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