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牆睜大了雙眼,直勾勾的看著西施,怎麽也沒有想到,兩人會在現在的場合,以一種這樣的方式在此見面。
三年前,毛牆用計,西施沉江之後,終於如願的成為了越國的王后,可是毛牆卻從來沒有真正的得到過勾踐,得到的只有一千多個孤零零的夜晚,和一個王后的空蕩頭銜。三年來,勾踐從來沒有在毛牆的寢宮內留宿過一晚,在外人面前的時候,二人一直相敬如賓,引來無數人的羨慕,不過這只是勾踐疏遠自己的表象而已。
正是因為陌生,才會相敬如賓。
曾經有一個后宮的嬪妃,自認為得到了勾踐的寵幸,想要扳倒毛牆,於是向勾踐信誓旦旦的宣城,毛牆和朝中外戚有染,結果勾踐不發一言,直接把那人打入了冷宮,再也沒有見過她一面。知道消息之後,毛牆哭了,她寧可希望那個被打入冷宮的人是她,至少表示勾踐在心中還在乎他,可是沒有,勾踐完全沒有任何表示,就算是毛牆真的和外人有染,相信勾踐也不會動搖半分。
毛牆知道,在勾踐的心中,一直有著另外一個讓他魂牽夢縈的女人,那個人早就死了,於三年前沉河了,可是卻一直活在勾踐的心中。毛牆一直生活在勾踐的身邊,卻陌生得仿佛死了一般,毛牆當然有很多的不甘心,可是這一切的苦果,都是自己造成的,又能有什麽辦法。
為了得到勾踐,那怕點滴的關心,也會讓毛牆高興得睡不著覺,可是從來沒有出現過。
毛牆很是可笑的,這三年來居然在仿在記憶中的,西施的一顰一笑,甚至是模仿任何一個點滴的細微動作。既然勾踐喜好的是西施,那自己就變成西施吧!
毛牆現在當然還記得,當初勾踐第一次見到西施的時候,西施因為有病,經常心絞痛,那個時候正好發病,捂住心口緊蹙娥眉的樣子,深深的迷住了那時的勾踐。就算西施已經離去了,可她當時的樣子,勾踐恐怕是一輩子也不會忘記了。
為了吸引勾踐的目光,毛牆很是好笑的,居然時不時的學著西施的樣子,捂住胸口皺著眉……所以,在后宮之中,時常會有宮女笑話毛牆,甚至還給了她一個很是侮辱性的外號,叫做東施——東施效顰。
可是,就算毛牆這般的委屈自己,仍然得不到勾踐的一點回眸,盡管她擁有著完全不輸於西施的美貌。可是在勾踐的心中,她始終只能是毛牆,不是西施,更加因為西施的死,勾踐對她就只有憎恨了。
是的,毛牆這些年來一直很是後悔,當年的勾踐很是喜歡西施不錯,可能他或許只是一時的興起,而且勾踐和西施本來都還有婚約在身,如果長久這麽等下去,至少毛牆有更大的機會得到勾踐。可是,她太心急了,同時也對自己太不自信了,於是選擇了一種最為極端的方式,害死了一個無辜的人,同時也讓自己內疚一生。
得不到的東西是美好的,女人的美麗,在男人的想象中增值。
毛牆與西施的較量,在西施死的那一刻,她就處在了一個必敗,無論她多麽的美麗,都無法打敗一個想象中的人兒!
當初那個本來應該死了的人,現在好端端的出現在自己的面前,跟三年前一樣,她還是那麽的美麗,一時間,確實讓毛牆百感交集。
“當年的事,對不起了!”沉默了半響,毛牆對著西施沒來由的說了這麽一句話。
“不知這是王后的真心話嗎?這三年來,王后的樣子時不時的會出現在我的眼前,但是我沒有想到王后第一眼會對我說這麽一句話。”
“同時我也很是好奇?”
“王后很是好奇,我為何會好端端的活下來嗎?”
毛牆不置可否的點了點頭。
“是范蠡,那天是范蠡救了我,當日你們打算把我沉河的時候,范蠡早已買通人員,把那個竹籠作了手腳,再加上我們家一直以打漁為生,我的水性從小就很好,於是就那麽的逃過了一劫。這些年,都是范蠡在照顧我,我也過得很是好。”
“可是,那你為什麽還要回來。”毛牆幾乎是吼了出來,對於西施,毛牆確實很是愧疚,卻同樣也不希望她會再次出現。西施不出現,至少在勾踐的身邊還只有她一個,盡管是她要到吳國,可是為了勾踐也無怨無悔。
那怕僅僅是因為愧疚,而讓勾踐記住她,毛牆也會感到滿足。
可是現在的西施出現後,毛牆在勾踐心中唯一的一點作用都不在了。
西施錚錚的看著毛牆,眼睫毛動了幾下,然後道:“你是為了大王,而我,是為了范蠡,從一開始,你就錯了,我從沒想過要和你爭奪什麽。”
“這些天,因為越國的事情,我見到范蠡每晚都忙得焦頭爛額,就連晚上睡覺的時候,還在想著越國的國事。無論你是怎麽看他的,可是至少在他的眼中,大王永遠是他的大王,你永遠是他的國母,當知道你為了和談要到吳國的時候,他更是夜不能寐。”
西施仿佛陷入了某種回憶似的,“從某種意義上,或許我應該感謝你,這幾年來范蠡始終陪伴在我身邊,可是在他的心裡面,我永遠都只能排第二,他永遠想著的,都是越國。只有在這段時間,當我要代替你到吳國的時候,他或許是因為愧疚,或許是因為什麽其他的原因,他從來沒有對我那麽好過,我在他的心中,從來都沒有佔據到過那麽大的位置。毛牆,我們從小就認識,也幾乎作對了一輩子,但同時,大家也都痛苦了一輩子,我的家人為你所殺,也曾恨你入骨,但那都不是真正的恨,因為你傷害自己的,永遠比別人要多。”
毛牆點了點頭,然後才歎口氣道:“謝謝,你對我說了句實話,誰都認為是你西施受了我的陷害,而害得你家破人亡,可是他們又那裡明白,我從你那裡接受的,是一生的痛苦。”
西施道:“你從來都沒有做錯什麽,每個人都有權利去追求自己喜歡的東西,無論用什麽手段,無關對錯。如果要說真的有錯,那就是命運的錯,如果范蠡、勾踐、還有你我,一開始就不認識的話,這件事不但使得我們四個人痛苦終生,同樣也使得整個越國受到了牽連。”
毛牆的語氣忽然憤慨了起來,“這幾年來,我無時無刻不生活在極度的自責中。勾踐、范蠡還有文種,雖然他們都沒有明說,但是從他們的眼神中,我感受得出來,他們因為你的事,這些年一直在恨我。雖然我成為越國王后已經三年,可是,這三年來……勾踐晚上從未在我的閨房留宿過,唯一的一次,是因為我彈了一首你曾經對他彈過的曲子,可是事後,大王下令,以後王宮內再也不許彈那首曲子了。”
西施道:“就是因為這樣,大王才有把你送到吳國,作為和談的條件嗎,這也實在是太過了。”
毛牆道:“不,你錯了,三年來大王雖然不曾在我的閨房中留宿,卻始終對我尊敬有加,他不會強迫我做任何事,是我自願要求的。”
西施聽後為之一驚,說道:“為何?”
“因為這樣做,至少我還能留在大王的身邊,至少還能在他的心目中佔據一個位置,不管是因為他的內疚還是因為愛,可是能得到他點滴的關注,我就已經很開心了。”
頓了頓,毛牆接著說道:“無論怎麽樣,我都還始終是一個女人。”這似乎是一句廢話,毛牆除了是一個女人外,還是一個很漂亮的女人。“既然是一個女人,我的要求很低,只是想要一個愛的人就足以,所以為了勾踐,為了使他脫險,就算是要獻身另外一個陌生的男人,我也會毫不猶豫的那麽做。”
西施道:“為了大王,你真的願意犧牲那麽多嗎?”
毛牆很是肯定的說道:“為了大王,我當然願意做任何事,你也不用為我悲傷,如果真的那樣,我反而會活得更快樂。”
西施疑惑的看了毛牆一眼。
“如果真的那樣,就表明我就會對大王有更大的用處,能夠為大王作更多的貢獻,我應該驕傲才對。”
西施凝望著毛牆良久,然後道:“原來這些年我都小瞧你了,我一直認為你想要嫁給他,僅僅是為了那個越國的王后而後,到現在我才知道,原來你才是那個最愛他的人。這麽看來,你確實是最有資格成為越國王后的人。”
毛牆驕傲的說道:“越國的王后?那種東西,我從未看上過,我喜歡的,是勾踐,僅此而已。這些天我的目的終於達到了,大王每晚過來看我,甚至親自喂我喝湯,每晚都和我聊得很晚,說句實話,這真是我最開心的時刻,就算是要到吳國為奴,我也無怨無悔。”
看了看眼前的西施,毛牆說道:“可是,現在你的出現,又重新打破了一切!”
沉默了半響,毛牆說道:“原來我錯了,在我的想象中,你至少會感謝我解救了你的。”
“是的,從你消失了之後,你就不應該在重新出現的,好好的活在你與范蠡的二人世界中,又有什麽不好, 你現在回來之後,所有的一切都因為你的出現而被打破了。因為我是越國的王后,就算真的有人要為越國而犧牲,那個人也應該是我,而不是你一個外人,你沒有資格,你也不配。”
西施道:“那王后是希望我怎麽做,或者在死一次嗎?”
“是的,我很希望你再死一次,只有你死了,大王才會想到我,我是勾踐的妻子,越國的王后,就算有人真的要為越國去犧牲,那個人也應該是我,而不是你。因為勾踐是越國的國王,因為我是勾踐的妻子,我會完全擔起作為越國王后的責任。”
說著,毛牆從懷裡摸出了一個白色的瓶子來:“這瓶藥本來我是為自己準備的,一旦喝下去,任何人都救不了你,就當是你為了成全我,喝了吧!從今天以後,世界上就真的再也沒有西施這個人了,代表越國到吳國去和談的,注定是我,而不是你,或許以後我會以你的名字繼續活下去,但我始終是毛牆,而不是西施。”
看著毛牆,西施沒有任何的猶豫,接過瓶子,擰開瓶蓋,倒出一粒藥丸直接塞進了嘴巴。說道:“或許我同樣應該謝謝你,我只是一個漁村邊的小女人而已,沒有你那麽偉大的胸襟,我從來沒有想過要為越國而犧牲,我僅僅是希望得到范蠡而已。為了范蠡,我絕對不會允許自己對他有任何的不忠,更何況要獻身於另外一個男子,或許讓我現在一死,永遠的活在范蠡的心中,對我已經是最好的結局了。”
毛牆看見,西施的臉上滴下了幾滴熱淚,不由得說道:“或許,這就是我們女人的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