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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尊地藏》第八章 話鬼
    殘陽西墜晚霞披錦的天空,突然鉛雲密布直壓到山頂,仿佛片刻之間天都掉下來了,四周朦朧如夜,天空風馳電掣電閃雷鳴,稍時便是傾盆大雨。那日,生產隊無一不是被閃電給逼下了山,木料顆粒無收。

  自那日起太陽好像再也不會出現,天也仿佛通了個窟窿,整日陰雨連綿,天地之間灰蒙蒙的沒有半分光彩。我跟葫蘆整日提心吊膽,寢食不安,以為傷那百年冷杉,觸犯了神靈,即將大禍臨頭,隻有建國付之一笑不以為然。

  直到半月之後,久未露面的驕陽才從東邊群山中羞然升起,我跟葫蘆激動得差點沒偷雞還神。那天什麽都別幹了,先是燒香慶賀,洗去一身罪過,又約了建國晚上來聚,順便跟爺爺討教有沒有去跟老樹神碑請罪的必要。

  這段時間正值生產隊響應組織部“建設任務”號召,遠赴百裡外的哀牢山做工,諸如伐木、鋪路、築蓄水庫、疏浚防洪、灌溉溝渠此類。每戶兩個人工,留守村落的便只剩下老弱婦孺,以及像我這般不老不少的年輕人。

  大人出遠門的這段時間,我跟葫蘆、建國趁日簿西山肆無忌憚的召開了緊急會議,商討該將那神樹和神碑如何處置。席間我單刀直入,將之前伐木時所遇怪事跟爺爺簡明扼要的講了一遍。

  爺爺聽後極為詫異,言道:“小默,土罘茄俺H宋錚昵岬氖焙蜃唚洗潮保土鈧襖飛現懷魷止複危看緯魷痔煜鹵爻齟蟮痢O肽闋嬉贍鼙閌土鈧啊!

  建國正襟危坐,呷一口酒問道:“爺爺,土鈧笆歉墒裁吹模俊

  爺爺緩緩搖頭,凝神思考片刻才說:“老夫所知不詳,隻曉得這種人出現會死很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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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得到線索隻能從老巫身上入手,但我一問之下竟無人知道她的詳細來歷。建國雖然是本地人,卻也對她生疏,若非在山上聽她說話,還以為是個聾啞老人。

  據我所知,老巫今年一百一十六歲,數十年來從未與人交往。後來發生了一些可怕的事,便無人再敢接近她,公社幹部念其時日無多,將不久於人世才任其安身,從不敢打攪。我所知的這些整個村子裡盡人皆知。

  葫蘆掰指說:“老巫一百一十六歲,那她應該生於1861年之間,清……呃……清……反正清代就對了。”

  建國想都沒想補充道:“清鹹豐十一年。到現在跟老巫同輩的人都已作古,想知道她的身世來歷十分困難,隻怕村裡年紀最長的長輩也不知道她的詳細來歷。除非去問她本人了。”

  爺爺好像記起一些事,邊憶邊說,這老巫十分古怪,聽說一年會無端消失月余不知所蹤,究竟去了哪裡無人知曉,然後又會神不知鬼不覺出現於房舍中,莫不是她不是人……

  爺爺自說自話,反倒嚇到自己,渾身瑟瑟發抖起來,對我們三人說:“你們三兄弟還是跟神樹、神碑謝罪為妙,從此之後什麽都別說,犯忌的……對,是鬼,是鬼……不妙,萬分的不妙……日暮黃昏,休要提鬼,否則稍時便來……”說罷將自己關到房裡睡覺去了。

  葫蘆對爺爺的舉動發笑,

無奈地說:“爺爺返老還童啦,比我還淘氣。”  我思前想後覺得這“土鈺吮蔽幢賾胛頤怯泄兀愣院徒ü擔虜還丶杭翰徊儺模聳麓笊四越睿穹怯谷俗勻擰2瘓偷米锪四強檬髀穡嗆檬譴趺魈烊丈細屯罰ジ罩悖細齟硪簿褪橇恕

  葫蘆卻另有所思,壞笑道:“爺爺說有鬼,呵,有意思,你們說世界上格有鬼,現在正是黃昏好時候……”

  建國自斟自酌,不為“鬼話題”所動,隻說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世界上有許多事說不清。當日,你倆以一盞羊皮燈籠見到默默過世十幾年的奶奶算不算。

  葫蘆早把之前所見怪事時,如何嚇得狼狽哭喊忘得一乾二淨,還大言不慚道:“那天我跟默默十有八九是犯了‘串通性集體眼花症’,做不得數。我葫蘆自恃不怕鬼,正想為科學界做些力所能及的貢獻,解開千百年來不解之謎,趁此良夜哥倆有鬼故事盡管盤來一道,我好收集資料。”

  我閑來無事,有心嚇葫蘆一嚇,免得他好了傷疤忘了疼,不記教訓,加上建國在一旁攛掇,便講起我親身經歷的怪事。

  兩年前我十六歲,正值初三學業。學校離家有三十來公裡的山路,不僅來回全靠開十一號,而且得翻山越嶺,半天的時間才能回到家,所以我基本住校,候鳥遷徙般一個學期才回一次家。

  學校位置可以說並不太平,原先是一處亂葬崗,當地政府把墳山推平才蓋起了教學樓和宿舍樓。其實也就是一層高的聯排瓦房,一到雨天即會不斷滲水。當時我最不願意回宿舍,但不回宿舍能去哪逍遙呢。

  那年剛開學不久,秋雨時節即到,一個月下來都是淅淅瀝瀝的小雨,沒有停歇過。學校的宿舍十分簡陋,聯排的四排瓦房,男生宿舍在東面,女生宿舍在西面。中間隔著一個空曠的籃球場和體育賽道,周圍全是筆直的青松,松林裡陰森恐怖,平時誰都不願往那裡鑽。

  不過廁所就蓋在松林旁,晚上若是趕茅房非得去那裡不可。當時條件落後,瓦房宿舍附近水汽又太重,建廁所的話陳釀的“天然氣”難以散去,熏都得熏出病來,更不用說睡覺了。

  那天剛巧拉肚子,白天已經跑了十幾次,以為腹中已無進無出了,怎料夜裡兩三點鍾的時候,肚子疼的厲害,非是趕茅房解決不了。原先我想叫個同學同去,但深更半夜睡下的就都不願起來,叫一個裝睡一個。我自恃膽量過人,獨自盤算求人不如求己,於是取了一支宿舍門前的火把點上火,單槍匹馬隻奔“五谷輪回之所”。

  走到空曠的體育賽道中央,只見對面女生宿舍也有一個亮著火把的人走來,我心想應該也是夜裡趕急的“同道中人”,心中畏懼頗有緩解。衝進廁所,把火把安置好之後便解決起問題來。

  男廁和女廁也蓋成一排,中間隔了一道牆而已。這時候夜深人靜,我能清晰地聽見那女生的腳步聲。

  就在這時傳來那女生的說話聲:“哎,今天的物理課怎麽樣?”

  “很有意思,你呢?”

  “我還好,有點聽不懂,明天問問老師!”

  “嘻嘻……”

  “笑什麽,有什麽好笑的?”

  “嘻嘻,沒事,明天上數學,我最喜歡了!”

  “那就好好學,將來有用!”

  “嘻嘻,我很快就能見到鬼了!”......

  我聽得頭皮發麻冷汗直冒,兩腿不聽使喚的直哆嗦,不知道該幹什麽去了。這女生分明就隻是一個人,一模一樣的語氣,她有說有笑的,到底在跟誰說話。

  人在極度恐懼的時候,腦袋就短路一片空白。我當時就這德行,不知道逃命,蹲在坑裡哪都不去了。退一萬步說,當時我就沒覺得雙腿還長在自己身上。我邊聽邊思索,卻越聽越害怕,能在夜裡蹲茅房的時候說“自己就要見到鬼”的沒誰了。

  突然,在我毫無意識防備的情況下,從側坑那頭傳來一個聲音:“大哥,借點紙,跑的急,忘帶了!”

  我先是嚇了一跳,差點沒掉到茅坑裡,回頭一想:“終於來個正常人了,還是個公的!”恐懼立馬消散。我拎耳細聽,想再聽聽那女生還說什麽,卻沒了動靜。

  “我操,上廁所能把紙給忘帶的,古今也就你這麽一人了,大哥你真牛逼!”

  側坑那位大哥並不回話。我在身上搜索,希望能多帶些紙來江湖救急,但我一時也翻不出來,隻好又開口閑扯:“大哥,你什麽時候進來的,我都沒怎麽聽見你的腳步聲!”

  側坑那位仁兄長長的籲了一口氣:“哦――”

  我聽這聲音沒氣沒力,跟個彌留的死太監似的,頓時火冒三丈:“你便秘啊,說話都這麽費勁!”

  那仁兄又長長的哼出一個字:“嗯――”

  我當時想這人真奇怪,說話幹嘛非得一個字一個字的說,說兩個字會死人嗎。這時,我從上衣口袋裡摸出點紙來,順手遞過廁所隔板以解他燃眉之急。

  火把火光搖曳,忽明忽暗,我借著微弱的火光瞧得仔細,接過我手紙的是瘦得跟金竹一般皮包骨,條條血管青筋暴露在外的一支手。整支手都黑得跟個煤炭差不多,骨指修長,指甲更長,指甲縫裡浸滿了凝固發黑的血漬……

  我頹沉屁股,暗叫不妙:“完了,完了,大風大浪都過來了,今日陰溝裡見鬼,阿彌陀你個佛,快來保佑!”學校建在山包上,平時就鮮有外人探訪,學校裡加上老師兩百來號人,我都有印象,絕無此人。

  正當我雙腿發抖,連腦袋都跟著哆嗦的時候,側坑那仁兄慢吞吞地說:“我好了,你慢慢蹲,要我等你嗎?”這回聲音變得雌雄莫辨,又稍有嬌嬈之腔。

  爺爺曾經跟我講鬼怕惡人,我強忍恐懼鎮定心神,學惡人壯膽,顫抖著聲音罵道:“走你的,少攏 

  那仁兄又說:“小心見鬼啊!”

  這不純心嚇我嗎,我險些栽倒,惱羞成怒橫道:“他娘的,你不就是鬼嗎,給老子趕緊滾,要不然宰了你!”最後那句話說出口,連我自己都後悔。

  “同學,報上名來,態度太惡劣了,要告你們班主任去!”這句話說得極慢,毫無生氣跟叫魂似的,正常人絕不會如此說話。

  我緊閉雙眼,心想報上名號,豈不是要來勾我的魂魄,千萬答應不得。緊要關頭我暗提一口氣,死活隻作困獸鬥,厲聲罵道:“操你祖宗,趕緊給老子滾,滾到天邊去,別讓我見到你,要不然老子掘你的墳,挖出你的屍體,剝皮大卸八塊,剁碎了喂狗吃,操你大爺的,去你媽的,滾……”罵完我已經沒有多余的力氣了,差點沒摔到茅坑裡。

  我叫罵的同時聽到拉褲子拴腰帶的聲音,過得幾秒,頭頂被一截兒指頭摁了一下,傳來聲音:“同學你的脾氣這麽大啊……”

  我嚇得險些崩潰,全身像是被電流過了一遍,再也控制不住,嗚咽了兩聲,心想惡鬼面前反正橫豎都是死,搏一搏單車變摩托,揍他娘的。

  我屁股都沒擦,卯足了勁,大吼一聲“惡鬼休走”便猛撲出去,揮拳即打,同時睜開雙眼……

  “哎喲,打不得!”我看清來人,可身子已躍在半空,拳頭收不住,結結實實在那人的眼眶裡打了一拳。此人不是語文老師衛國民還能是誰。

  這一拳我使了全身的力氣,衛國民老師乾淨利落的翻身跌入尿曹之中,捂著眼睛連連喊疼。

  三七二十一,屁股沒擦,先拉起褲子,再去扶躺在尿曹裡的衛國民老師,極不好意思地跟他說:“哎喲,我的老師,怎麽回事,您什麽時候這麽有空躺尿槽裡巡查茅房來了?”

  我把事情前後經過跟衛國民老師講了一遍,他挨了疼也不免哈哈大笑,隻說:“是鬼也經不住你這麽打的呀。”兩人全身上下全是汙穢之物,緊縮著身子,匆忙跑到水池邊打水洗澡。

  邊洗邊又說話。衛國民老師原來也是拉肚子,已經拉得他全身都軟了,進廁所時捂著疼痛的肚子,隻能躡手躡腳而行,發出的聲音十分微弱。我當時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去聽那女生說話,更是沒半分察覺。

  衛國民老師已經五十二歲,身子十分瘦小,他的皮包骨手掌並無奇怪;前些天燒水他把手燙傷了,敷了一層草藥,致使他整隻手變黑,其實隻是藥漬而已;衛國民老師有養指甲的愛好,所以我才看到那麽可怕的長指甲。

  當我說女廁那詭異的女生時,衛國民老師卻覺得奇怪,問道:“我如何沒聽見?”

  我想他進廁所可能晚了些,所以沒聽見吧。我把這想法跟他說了一遍,衛國民老師眼神立即一變, 吃驚地說:“不對啊,我在你前面進的廁所,當時正苦於沒手紙,無計可施之際,你才進來的呀!”

  衛國民老師比我先進的廁所?那就奇怪了,那女生自言自語有說有笑的,對話聲可不小,他如何沒聽見?

  兩人頓覺不妙,定在水槽底下,任由水流衝洗著身子。

  “老師,您相信這世界上有鬼嗎?”

  “我相信科學,同學,不要迷信!”

  “老師,我們這次怕是真撞鬼了,我肯定沒聽岔的!”……

  兩人話都不說了,以最快的速度洗好衣褲身子,心驚肉跳各自回宿舍睡覺不在話下。

  第二天一早,太陽尚未升起,一聲驚叫劃破了學校寧靜的長空,女廁有一初三女生上吊自殺,聽說死狀笑容滿面……

  我講完這段親身經歷,有一分鍾的時間三人陷入沉默。我一廂情願的認為,這段離奇故事講的好,心裡得意正欲倒酒慰以受用,才發覺是自迷其中,葫蘆跟建國蠻不是為故事所吸引,他二人好像在留意其他事物。

  我這才察覺不知何時屋外黑雲壓境,黃昏時分天色竟變得朦朧渾濁,忽然間又起風,竹窗撲打,片刻間便大有破開之勢。三人棄了手中酒杯,不約而同衝將過去掩堵,奈何仍是遲了半步,兩扇竹窗同時破開,一股強風隻灌到屋裡。

  待風勢減弱,三人往窗外看去,陰沉的晚空突然打下一道閃電,閃光中便見百步開外朦朧端立著一個人,那雙眼睛兀自閃出寒光,直逼屋內我們三人。不過閃電稍縱即逝,那人也跟著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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