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添宇第一次與張望北見面,就把話說得推心置腹,語氣中顯示出一股強大的人格魅力,讓張望北傾心不已。張望北雖然一時也摸不清他這話中有幾分真心又有幾分假意,但也不得不為他這種清澈明爽的話風所感動。無論如何,這位驃騎大將軍一上場來,便顯出了與部將“坦誠布公,大度能容”的器量,這在張望北從軍以來幾乎所有的上司當中,是一個罕見的異類。
不是每個統帥都能有如此恢宏的氣度,一個人的能力可以通過他的言談表露出來,個人魅力的修煉比任何其他能力的修煉都困難。以剛去世的大將軍鄭威為例,他平時就是常常“半吞半吐”,說不出這般氣度恢宏的豪言壯語來!當然,類似這等意氣昂昂揮灑自如的話,張望北也曾聽到過,那就是本朝太祖吳越武帝生前所說的那些話。然而,時隔吳越武帝去世十一年後,楊添宇竟以同樣的氣魄、同樣的胸襟、同樣的方式講出這些話來,卻令張望北有一種久違了的震懾之感——這才是一位真正的大統帥面對部下時應有的泰然自若的言談舉動!
在此次會面之前,張望北對楊添宇的水平心中是沒數的,他只是覺得自己的能力超強,中原大帥之位理所應當歸自己所有,但這次見面後,就那一瞬間,張望北忽然感到了自己與這位楊大將軍在魄力與度量上的差距。也許,自己說不定真的無法爭得過他了!他一陣心旌飄搖,終於低下了聲氣,緩緩說道:“楊大將軍所言懇切,張望北豈敢負有二心?一蛇豈能有二頭?一軍豈能有二帥?大將軍黃鉞在手,中原之軍唯命是從,張望北亦自當力效犬馬之勞。”說著,恭恭敬敬地將楊添宇父子二人迎進了客廳。
既然張望北服氣了,中原之軍終於可以集中到楊添宇一人的指揮之下,楊添宇終於松了一口氣,因為他知道軍隊的正副職不協調,對打仗一定是不利的。在邁進客廳大門之時,他輕輕說了一句:“幸好剛才張望北將軍未曾與老夫立下約定一人一半各統一軍,否則以老夫二萬五千之士卒,與周凱淳十萬大軍對敵,老夫不禁在手心裡捏了一把冷汗哪!”“什麽?楊大將軍……你這句話乃是何意?我們中原不是屯有十余萬雄師嗎?為何……為何你說我們只有五萬人馬可以動用?”張望北聽罷,不禁一驚,在楊添宇身後怔住了。
楊添宇歎了口氣:“皇上有他自己的想法,朝廷中也有些不同的聲音,此次出兵,皇上要求本帥只能調動五萬兵馬迎敵,其他的兵馬必須等候皇上的密旨行事。同時,皇上交代老夫此番作戰,不許指望他在長安駐留的這五萬人馬。”說著,往廳內走了進去。
張望北聽後嚇了一跳,他一下子意識到朝廷裡的事情其實沒他想的那麽簡單,鄭威當年是鄭家親戚,算是自己人,朝廷對他是放心的,一旦外姓掌權,製約立即多而複雜。皇上此次任命中原主帥,竟還有這樣一個苛刻的附加條件。若是換了自己,真正知道了這一切內情,恐怕對執掌這中原主帥一職也不敢再像先前那般興致勃勃了。擔任一個只能統領五萬人馬的大帥,這簡直就像接到了皇上欽賜的一大盤“雞肋”,食之無佳味,棄之又可惜了!真不知道楊添宇心中是怎麽想的,竟還要拚盡全力來爭這個中原主帥之位!
周凱淳自從獨掌南都軍權之後,為了牢牢把持朝政,同時也為了南都自身的安寧,采取以攻為守的策略,主動向吳越發起進攻,這一次出征連續遇到陰雨天氣,周凱淳的心裡無比煩悶。“又下雨了!”周凱淳負手緩步踱到營帳門前,看著外邊淅淅瀝瀝的雨幕,不禁悵然一歎。也不知怎地,今年的天氣自年初以來一直都有些異常。像今天這樣的霖雨,從四月初開始到現在,算起來已經持續下了一個月了。霖雨打濕了地面,到處都是坑窪泥濘,人馬難行,更不用說去征戰沙場克敵製勝了。
這次出兵已經有一段時間了,鄭軍的營寨久攻不克,畢竟自己是遠道而來,俗話說:“南都道難,難於上青天”,對別人是這樣,南都軍自己往前線運糧也同樣遇到問題。他舉目遙望著前方那座屯守著二萬鄭軍的秦嶺,眉宇之際掠過了一絲憂色。雖然他目前已率十萬人馬將秦嶺這個中原要地如鐵桶般圍了個水泄不通,但一個多月來自己不斷派人攻打,卻都被對方壓了下來。
周凱淳本來最期待的是與鄭軍打陣地戰,不願意與鄭軍久耗,因為時間耗久了,南都軍的糧草跟不上,最近戰事不利是由於陰雨綿綿,路濕地滑,南都軍從山腳下往上仰攻,本就大大不利,而鄭軍居高臨下佔了地利,且又兵精糧足,實在是難以攻克。為此,他頗為愁苦。當然,周凱淳圍攻秦嶺,實際上還有另一層用意,就是以“圍城打援”之策引誘鄭軍主力前來交戰,然後乘勢一舉殲滅之!
周凱淳雖然有自己的機謀與策略,但也要看對手是誰,對手水平的高低直接關系到戰役的勝敗,但是眼下的鄭軍會上自己的當嗎?周凱淳心裡沒有這個把握。因為,自從他知道鄭瑞起用楊添宇出任中原主帥之時起,他就下意識地感到自己此番北伐的前景恐怕有些不妙。戰爭之道,在於審量敵我、料敵設計——一切謀略均是因敵而異、因敵而發。
戰略這種東西也是適合於甲就不一定適合於乙,一旦對手換人了,策略也要更換,否則肯定難以奏效,他這幾年來,都是一直在和鄭威、張望北作戰,因此對他們的戰略戰術摸得很熟。正是立足於這樣一個前提,在此次北伐中,他針對這二人的用兵手法“有的放矢”地準備了一整套應對方案——然而,世事難料,自己一向對之揣摩甚深的鄭威竟在戰爭開幕之初便猝然病死,換成了一個高深莫測的楊添宇前來應戰!這倒讓他一時有些周章失措起來。
既然現在的對手是楊添宇,周凱淳想想就有點頭痛, 楊添宇他是熟悉的,水平與自己不相上下,自己想要打敗他實在是非常不容易的,每次一想到他的綜合素質,周凱淳便不禁蹙緊了眉頭。這個自己從百順十三年間就已經結識了的“老朋友”今天終於到了這裡和自己迎頭相撞了!自己能夠將他擊退而回嗎?三年前自己在鬱文之事上已經和他“隔空過招”了一次,今天自己再次和他正面交鋒,又該有幾分勝算呢?他背負著雙手,在營帳之內來來回回踱了幾圈,猛然立定,轉頭向侍立在一旁的奉義將軍吳詩語問道:“吳將軍,這幾日鄭軍主力那邊可有什麽新舉動嗎?”
吳詩語對楊添宇不了解,他認為楊添宇只是利用了自己家族的背景才當上了中原大帥,其實力估計不比鄭威強,聽周凱淳這麽問,他搖了搖頭,答道:“據剛才探子來報,楊添宇帶著他的鄭軍主力仍然龜縮在上邽原,不敢前來馳援秦嶺。”說到這裡,他語氣一頓,又道:“依屬下之見,楊添宇這老匹夫恐怕是懼了太師的赫赫威名,嚇得不敢前來應戰。”
周凱淳看吳詩語對楊添宇不以為然的樣子,微微搖了搖頭說:“這楊添宇的強項就是該忍的時候忍,該出擊的時候出擊;可謂:“靜若處子,動若脫兔”,他這個人很不簡單哪!自從賊帥鄭威前不久暴病而斃之時起,本座就一直關注著這偽吳越朝將會派遣誰來出任中原主帥匪首。”說著,他抬起眼看了看仔細傾聽著自己講話的吳詩語,又繼續說道,“實話說,本座事先以為會是張望北升為中原賊軍之首,卻沒料到是這個楊添宇前來走馬上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