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學江看陳建柯仍然假模假樣,故意跟自己繞圈子,一下子氣不打一處來,隨手一揮,“當”的一聲,卻見樊學江將茶杯往地上一摔,摔得粉碎。他憤然起身,怒道:“老朽剖心瀝血以實言相告,大人卻以戲言還我!老朽就此告辭!”說罷,拄著紫竹杖,往外便走。
陳建柯見他動了真氣,知道樊老太尉的確是與他抱有同樣的想法,一致反對楊添宇獲取更大的軍權,“太尉且慢!”陳建柯慌忙站起,伸手一攔,肅然說道,“太尉請坐。本座剛才失禮了。然而本座也不可以無形之疑、不實之事來妄議他人是非呀!太尉今日之言,必有隱情,還望坦然相告。否則,視周公為王莽、視霍光為唐太師,則本座之誤大矣!”
看陳建柯總算開始不假裝聽不懂了,樊學江這才覺得可以與他談一談今天過來本就打算探討的話題,他慢慢坐回了原座,漸漸平複了心情,然後緩緩說道:“其實,不單是老朽一人懷疑楊添宇為鷹揚之臣,就連太祖吳越武帝也對他生過疑忌之情。”
陳建柯對鄭鋼以前的事情不太熟悉,因為那時他還只是一個小官,到不了熟悉高層內幕的那個級別,“太祖吳越武帝?”陳建柯一驚,“他也懷疑過楊添宇是鷹揚之臣?那麽,他當年為何不曾徹底了結此事,卻還將楊添宇列為先帝的輔政大臣之一?本座有些不信。”
鄭鋼當年給人的感覺是殺伐決斷毫無顧忌,根本不會給任何野心家以機會,以他所知,鄭鋼一向是外寬內忌,猜疑成性,想當年孔盛章、曾德權稍露筆舌之長,便被他一舉斬殺,更何況他已視楊添宇為韜藏禍奸、蓄謀不軌的鷹揚之臣?自是斷斷不會留他於世!但是,武帝逝世之時留下的遺詔,卻又為何將楊添宇與自己並肩列為顧命大臣呢?這實在令人百思不得其解啊!
樊學江倚老賣老,仗著自己年歲大了,經歷的事情略多,就如數家珍似的說起了當年鄭鋼的往事,“武帝對楊添宇一直是深懷忌憚,只因他人才難得,在朝中人脈極深,誅之而無名,廢之而無辭,才不得已姑息隱忍,專用他帷幄謀略之長,而不付他治兵理政之權。”
而最重要的是,樊學江也直到鄭澤後期才獲重用,才真正算是進入了高層決策中心,所以文帝臨終之際,更是專門為此事將他召到榻前,付與他監察楊添宇之絕密重任,當著他的殷殷告誡,‘楊添宇鷹視狼顧,才智過人,居心叵測。對他不可不重用,亦不可不深防。無論如何,千萬不要付與他兵權,久則生變,必為社稷之大患。
樊學江就像是鄭家的一個忠實的家奴一般,說起鄭鋼與鄭澤就像說起了自己的爺爺和父親,說著說著竟是漸漸紅了眼圈,哽聲說道,“還是武帝英明睿智哪!他早就料到了楊添宇終非善類。後來,在老朽的多次提醒之下,先帝吳越文帝在世時也一直是讓楊添宇擔任文臣之職,從不付與兵權。
當今陛下登基之初,由於外患加重,同時朝中人才凋零,迫於形勢,才不得不起用楊添宇。現在諸侯二寇東西交逼,形勢危急,陛下才開始放手任用楊添宇鎮守重州,獨當一面,從此插手軍機大事,漸漸使他手握兵權……而今大將軍鄭威病逝,他更是按捺不住,竟敢擅離職守進京奪權……大人難道對此還不引起警惕嗎?”
張望北對中原大帥這個職務向往已久,本來這次鄭威去世後,他是最有希望接替此職的不二人選,但是由於他在朝中沒有過硬的後台力挺,最終此職還是被豪門世家的楊添宇給奪了去,張望北心中有一百個不樂意。
這一天他正在家中悶坐呢,忽然有門丁來報:“將軍,新任中原主帥、驃騎大將軍、雍涼總督楊添宇大人攜其子楊小帥現在府外求見!”
張望北沒想到楊添宇竟然悄無聲息地就突然到了他的地盤,事先也沒得到任何信息,他不禁吃了一驚:這楊添宇來得好快呀!什麽時候竟已到了長安?他為何一進長安便來我府?難道他聽到了什麽風吹草動?張望北一邊在大腦裡緊張而迅速地思考著,一邊不動聲色地吩咐道:“速請楊大將軍到客廳相見。”說罷,整了整衣冠,徑自往府內客廳而去。
既然對方已經上門來了,張望北也不能失了基本的禮數,隻得趕緊更衣出迎,遠遠的只見一位長髯飄飄、氣宇軒昂的青袍長者,身後跟著一位面目清奇、身材俊偉的青年少將緩步而來。不用說,來的人便是那驃騎大將軍楊添宇和他的長子千戶都尉楊小帥了。
楊添宇遠遠看到張望北已經出迎,他也趕緊走了過來,楊小帥緊跟其後,兩人一起來到張望北面前,楊添宇微微笑道:“哎呀!老夫何德何能,竟敢勞駕張將軍親自到廳前迎接?多謝了,多謝了。”
張望北是第一次見到楊添宇,本以為他是一個高高在上的冷漠狂人,沒想到竟然如此客氣,一臉微笑是那麽平和自然,心頭不禁有些意外,急忙收起了臉上那最後一絲倨傲之色,道:“楊大將軍光臨本府,不知有何指教?”說著,彎下腰準備躬身行禮。
楊添宇這次來見張望北,他是知道要想主政中原地區,正職與副職之間一定要搞好關系,只有關系協調了,事情才容易辦。 所以急忙擺了擺手止住張望北行禮,爽朗一笑,道:“老夫今日謁見張將軍,別無他意,隻想與你傾心一敘。說來慚愧,這中原大帥一職,本就該由勞苦功高的張將軍出任較妥。”
張望北之所以心裡不高興,原因就是楊添宇奪了原本屬於他的中原大帥職務,但是聽楊添宇如此開誠布公地說此職務理應歸他,張望北不禁一怔,沒想到他竟這般坦然地說出這番話來。卻見楊添宇神色如常毫無做作之態,繼續說道:“然而老夫素懷奮勵有為肅清天下之志,不願鬱鬱乎久居升平無事之荊楚,為免歲月流逝而功業未建之憾,才忍不住半路闖出懇求皇上賜給了老夫來這中原一搏之機!老夫位極人臣,名望盛矣,本無須借此禦南都之功立名。只因壯志未酬,老夫才不惜親身涉險掌兵中原與周凱淳一戰!萬望張將軍體諒老夫一片苦心,不要存有芥蒂。”
張望北有些意外,他也知道楊添宇說的有些道理,對方目前早已位高權重,不需要借中原大帥的職務來提升自己,那剩下來的原因就是如他所說的報效國家了。楊添宇又是大手一揮,慨然道:“老夫有言在先,今日便與將軍就此約定,此番對南都作戰,你與我有正副統帥之名,決無正副統帥之實,各領一軍,各扎一寨,各立己功,沙場之上見高低!半年之後,你若立功較多,老夫二話不說,立刻上奏朝廷,自行辭職,把這大帥之位讓給你;你若立功不及於我,那就請張望北將軍冰釋前嫌,與老夫一道齊心合力擊敗南都寇,共立蓋世奇功,保我吳越社稷!張將軍以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