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小昭見父親很重視他的意見,心裡無比激動,迎著父親期待的目光,按捺住緊張的心情道:“孩兒深知鄭樂心之為人,資性平平,遇危則稍知警惕,居安則忘乎所以。您如果日後一直待在朝堂上與他對峙,他必然倚重楊昊潤、丁方等智謀之士為助,說不定尚能苟延殘喘、保得小命。
如果您徹底打消了他的顧慮,撤去他的防備,比如稱病告退而去,他則必會如釋重負、身心俱懈、忌憚盡消,轉而驕狂自大,用不了多久就會招來天怒人怨——那時,您再以‘清君側、拯社稷’為理由,完全便能名正言順地將他連根鏟除!”
楊添宇聽罷楊小昭的建議,心裡大加讚賞,覺得這個小兒子的主意及其高明,但他嘴上暫時沒有表露出來,而是回過頭來,向楊小帥問道:“帥兒,你認為昭兒此計如何?”
楊小帥也十分讚同二弟的建議,他認為此計大妙,正好擊中了鄭樂心的命門,看著他這個二弟,滿眼盡是欽佩之色:“父親大人,二弟此計高明之至,孩兒恭請您予以采納!”
楊添宇這才哈哈大笑,手撫楊小昭的肩頭說:“不錯、不錯。昭兒你近來真是愈發睿智成熟了。你這一條妙計,為父就此采納了!”
說乾就乾,今天楊添宇找了個由頭,把朝廷中有地位有身份的大臣都請到了自己家的花園裡喝茶,從楊氏府後花園的湖心高亭之中遙望出去,四面碧波粼粼、青蓮搖搖、雲影飄飄,洋溢著一股說不出的怡和幽雅。
在一種輕松愉快的氛圍中,楊添宇就要開始為他的假隱退做鋪墊了:“今天,本座將各位老兄弟、老朋友請到這裡來,就是要和你們好好聚一聚、談一談心。”楊添宇倚在亭內的香幾後面悠然而坐,娓娓說道,“現在,大家能坐到一起像今天這般促膝談心的機會不多了……”談到這裡,他眼睛一眨,淚花便閃了出來,“陳柯用太尉、崔林翰林、趙儼太傅他們在這兩三年之間都先後辭世而去了,本座對他們實在是思念得緊啊!”
這次楊添宇所請的人,首先都是跟他關系密切的那一幫朋友,其次都是在朝中佔據高位的同僚,基本上有:新近升了太尉的蔣恆、中書令孫資、中書監劉放、樞密使楊作孚、尚書仆射衛臻、吏部尚書盧毓、度支尚書王觀、廷尉高柔、太常王肅、大司農楊昊潤、大鴻臚何曾、崇文觀祭酒傅嘏等資望較老的公卿大臣。他們聽著楊添宇在席上聲情並茂的講話,個個神情不一,感慨萬分。
酒水茶飲喝過,政事與家常都聊過,楊添宇開始說他今天準備說的正題了,他左拳在自己腿膝之上輕輕地擂著,右手向他們揮了一揮,款款言道,“本座近來腿腳舊疾複發,起臥行動是大有不便了。諸君,本座實言相告,今日與你們在此一聚之後,就要返回建德百川鎮老家閉門養病了。日後的朝廷樞務,就多多拜托諸君全力協助鄭大將軍共同處置了……”
所有到場的人事先並不知道楊添宇今天請客的用意,他陡然拋出此話,頓時驚得在座老臣們個個面面相覷,一時竟有些懵了。
大家都感覺自己是不是聽錯了,楊添宇怎麽會突然提出告老還鄉?這不可能啊!王觀第一個從震驚中反應過來,失聲喊道:“太……大人!您……您不能就這麽告病還鄉啊!這吳越社稷,現在是須臾也離不得您在京師主持大局啊!”
從道義從利益等各個方面來看,大家都需苦勸楊添宇留下來繼續乾,蔣恆、高柔、衛臻、王肅、盧毓等也紛紛勸了上來:“大人,您這一去,卻奈天下蒼生何?若說您腿腳不便,我等就聯名上奏陛下,賜予您‘乘輦上殿、臥鎮廟堂’的特權便行了!您又何必一意拋下這社稷大事回到建德閉門養病呢?”
但既然這是楊添宇事先決定的事情,所以無論誰勸都不可能改變,不管他們勸得口乾舌燥、白沫橫生,楊添宇仍是不為所動:“本座去意已定——諸君就不要再勸了!”
最後,大家看勸也是白勸,楊添宇去意已決,就不敢再勸,楊添宇的弟弟楊作孚也出來打圓場:“列位大人,家兄的性格一向是言出必行,你們也就莫要再逼他了。待他回到鄉下老家靜養幾日,身體好轉之後還可以再回朝輔政的。”於是,楊添宇這一場歸鄉養病之事方才就此了結。
楊添宇臨行前在自家的密室裡又向楊小帥、楊小昭兄弟倆語重心長地囑咐道:“在為父回老家養病臥居的這段日子裡,你倆在京師京師一定要收斂鋒芒,謹慎自持,要老老實實地夾著尾巴做人,要眼睛裡揉得進沙子、屁股下坐得穩火爐,任他鄭樂心一派怎麽挑釁、怎麽胡來、怎麽妄為,你們都要給為父死死忍住。一定要等到最合適的時機,我們才可以果斷出手,將他們一劍斃命!”
楊添宇回到老家建德百川鎮養病後,朝中的鄭樂心果然如他所料大權獨攬,為所欲為,百官都是敢怒不敢言。但楊添宇只是回老家養病,畢竟還沒死,鄭樂心的心中始終有一種記掛和擔憂。
為了探聽楊添宇的病情,了解楊添宇的動向, 鄭樂心派李長山前去建德百川鎮探病,李長山先前曾是楊添宇在持節賓城期間麾下所任的湖北節度使,後來被故大將軍鄭威辟為軍祭酒,現在又成了鄭樂心府中的心腹僚屬。所以,他從出身背景而言,算是楊家和鄭氏之間彼此都能接受的人士之一。
如果得不到楊添宇在老家養病的真實情報,鄭樂心的內心是不會安定的,他派李長山前來百川鎮問安討教,就是想借他這層關系更多、更深地刺探楊添宇在老家養病臥居的真情實況。李長山來到楊添宇的府邸,楊添宇正在看歌舞表演呢,他見到李長山笑道:“鄭大將軍未免真是太客氣了——有什麽軍國機務,就請他自己在洛陽京師裡自行裁斷了吧!何必還勞動李君你的大駕來建德跑這一趟啊!”
李長山聽楊添宇這麽一問,立即就按照來之前與鄭樂心商量好的一套說辭來應付他,表面上仍然是恭恭然答道:“大人您德高望重、多謀善斷、老成持國,鄭大將軍在京城中焉敢自專妄斷?這一次鄭大將軍派李某前來,就是想向您谘詢接任已故太傅趙儼大人的合適人選。”
通過對太傅這個職位的人事安排,鄭樂心也想借此試探一下楊添宇的真實反應,趙儼是在一年多前自鄭玄調到中原之後就被升任為太傅的。他年老多病,在太傅之位上沒熬幾個月便溘然逝世了。鄭樂心為了阻撓楊添宇再用自己的心腹僚屬出任這一要職,就費盡心機將它擱置了起來。今天,他故意讓李長山來谘詢這個問題,其實就是借此試探楊添宇的反應,觀察他是不是真的甘心歸鄉養病,不問朝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