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仔細布置現場效果後,楊小昭親自帶領李長山進入了楊添宇的王府,引入幾道門,過了幾處園子,曲曲折折來到了府第深處的一間精舍。他抬頭一看,門上橫懸一匾,名為“正心堂”,取的是古今聖賢高士“正心誠意修身養性齊家治國平天下”之寓意。楊小昭滿面謙敬地在前面為他推開了室門,躬身將他送進屋去,自己卻站在了門外不敢擅入。李長山跟著楊小昭進入了內室,頓時聞到一股濃烈而刺鼻的中草藥煎煮味道,不禁蹙著眉頭用袖角在自己鼻子前扇了幾扇。
眼前的楊添宇已經老得讓他有點出乎意料,須發皆白,神情呆滯,面容枯槁,需要由兩個侍婢扶持著才能倚坐起來。李長山急忙上前施禮見過。那楊添宇渾濁的老眼裡亮了一下,臉上皺出層層的笑意來,口裡哼哼咕咕的,又是擺手,又是招手,顯得很是高興的樣子,語句卻有些含混的,但也可以大約聽出是在和他招呼寒暄。當下,他心底便隱隱一顫,想不到這當年南征北戰、縱橫天下、功高蓋世的一代“戰神”楊添宇竟至老朽如此,真是可悲可憫!
李長山看到楊添宇一段時間不見就老成了這樣,心裡感慨萬千,向楊添宇拱手而道:“啟稟太傅,李某近日承蒙大將軍抬愛舉薦,不日即將還歸本州為牧,特來王府上拜別探望。太傅先前坐鎮湖廣多年,若能賜教明示,李某不勝感激。”
這次演戲,楊添宇也算是做足了全套功夫,他天生就是一個好演員,說話之間,楊添宇似乎有些怕冷,一邊縮了脖子聽著,一邊指指點點示意侍婢為他蓋好腰腿上的狐皮軟罩。在婢女忙活之際,他身上披著的氈毯卻又滑落在地了。這一下,竟似凍得他全身哆嗦,上氣不接下氣,咳得像是撕心裂肺一般的。慌得侍婢們手忙腳亂地撿起氈毯披在他身上,這才漸漸止住了他的咳喘。
當著外人的面,楊添宇已經老得顧不住自己的形象了,但他仍是不好意思地向李長山苦笑了一下,張開嘴巴,露出殘缺的牙齒,拿手指著嘴巴,“咿咿唔唔”了幾聲,向侍婢示意自己口渴了。左邊的那名侍婢端來一碗清淡的稀粥。楊添宇卻似不願她們來當著客人的面給自己喂食,拚著力氣用自己的雙手捧過了粥碗,然而手指之間仍是一直顫抖得厲害,那碗怎麽也湊不到嘴邊去,終於兩手一軟,粥碗一歪,那稀粥還是灑了出來,將他的胸衣弄濕了一大片。侍婢們慌忙拿來毛巾為他擦拭乾淨,他卻頹然躺了下來,在床頭只是唉聲歎氣,似是為自己老邁無力而怨嗟不已。
李長山看到這番情景,說實話是看不下去了,覺得還是趕緊撤退是正經:“大人!您切要多多珍重啊!如今主上年幼,大人您又為社稷柱石、天下所依……我等以前皆是認為大人您應該可調養得好,怎麽也沒料到貴體竟是一衰至此。”
李長山說了很多保重身體之類的話,和楊添宇再三互道珍重,然後告辭出來,他的腳步聲終於從屋門外漸去漸遠。精舍之內,又恢復成了一潭秋水般的沉寂。楊添宇咳喘著擺了擺手:“你們退下去吧!本座要一個人好好地靜一靜。”侍婢和仆役們聞言,立刻便收拾完一切後紛紛退了出去。楊添宇就半躺在這間空屋之內,深深地陷入了沉思之中。
李長山走後,楊小帥、楊小昭兩兄弟趕緊來到父親身邊,“父親大人……”楊小帥低低的呼喚聲仿佛從很遠的地方飄來。楊添宇霍然睜開了眼,兩道利劍般的寒芒刺得楊小帥、楊小昭二人不禁心頭一凜!
“唉……做人難啊,想成就大事更難,為父不但要文武兼備,廣結人脈,還得會演戲,這麽多年過去了,為父都沒有像今天這樣惟妙惟肖地表演過了!”楊添宇收回凜凜的目光,望向了屋頂,“說起來,上一次像這樣的表演,那還是在四十多年前呢……那時連他們的太祖武皇帝鄭鋼都被為父的演技蒙過去了,更何況今天這個傻不溜丟的李長山!”
楊小帥與楊小昭兄弟都哭了,感覺自己實在是太無能了,竟然要讓父親如此屈辱地在李長山那麽一個小人物面前裝瘋賣傻。
鄭樂心的內心其實就是希望楊添宇不行了,天下已經牢牢掌握在他一個人的手中,只是身邊的謀士們多有不信,這才讓李長山再次前去探聽。現在聽完李長山關於刺探楊添宇病情的詳細稟報之後,當場就向丁方、何壁他們說道:“你們聽一聽李君的稟報,楊氏老兒形容枯槁、神思昏亂、言語錯謬、指東說西,喝粥時碗不能舉,著衣時弱不勝衣,死期指日可待也!哪裡還能對咱們造成威脅呢?你們啊,就是怕這怕那的,實在是膽小!”
鄭訓也說:“只要得知楊添宇病重不起就夠了,這楊氏老兒畢竟那麽大把年紀,怎麽也不可能與年輕人比體力, 咱們還是多商量一下正月初六到海寧舉辦先帝十年大祭盛典的事兒吧!”
鄭訓這麽一說,大家的思想也就扭轉過來了,從討論楊添宇的事情改成了討論天降祥瑞,出城祭奠先祖的事情。“對對對!”鄭樂心一拍自己腦門,向坐在側席的大將軍府管事楊綜問道,“楊管事,這事兒您準備得如何了?”
“啟稟大將軍,為了這次盛大的活動,我們已經做好了周密的安排,先帝海寧十年大祭盛典,曾某已在孫大人、鄧大人的指點下都讓司儀們事先排練好了。”楊綜拱手而答,“其中最要緊的‘天眼開啟’這一祥瑞奇跡,佛如大人和虞望舜君他們亦已在陵室現場踏勘處理完畢。按照儀式部署,大將軍與您的五位賢弟屆時一齊排在百官之前為先帝進香獻祭。然後佛如大人在暗處扭動機關,‘天眼開啟’的祥瑞奇跡就會豁然而現。陪祭諸卿親眼目睹這一天降吉兆之後,便會愈加傾心敬服大將軍您是天命攸歸的周公之臣。”
鄭樂心聽後非常滿意,看來手下之人做事都很認真,自己上合天象,下應人心,想到這裡不禁撫須大笑,“好!好!好!在座諸君,本大將軍屆時真正成為周公之臣後,是決不會忘了你們這一切貢獻的。”
楊添宇召集了自己這方面的所有主要人員,他站在楊小帥、楊小昭兄弟倆的身後,伸手輕輕撫著胸前的垂髯,看著身前站著的政變現場總指揮石眾天,緩聲而道:“石眾天君,看來你對我們這一次起義勤王的奇襲行動方案已然謀劃極深了。現在,就請給本座細細講解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