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添宇對待這位昔日威風八面的唐大將軍還是非常尊敬的,他向唐名哲點頭示意,輕輕擺了擺手,正視著他,臉上分明現出深深的笑意來:“宇是特意來拜會唐大將軍您的!您若是有方便的時間,還望向宇不吝指教平吳滅寇的方略。”
聽到楊添宇如此說,大大出乎唐名哲的意料,唐名哲還以為所有人早就把他給忘記了呢,沒想到楊大都督還能記著他,他像觸了電似的全身一震,斜著眼深深地看了他一下,嚅動著嘴唇半天方才說出一句話:“哦……你是如今在職在位的將臣當中第一個特意來看望老夫的人。”
唐名哲畢竟也是見過大世面的人,他當年率軍南征北戰,縱橫江湖,對天下大勢和各路諸侯深有了解。震驚過後,他的表情慢慢歸於平靜,和楊添宇緩步而行,隨意走去。這一刻,夜幕已逝,西邊天際的晨星成了最後一點銀亮,而金焰一般燦爛的朝霞漫天鋪展開來,於是這最後的一點銀亮便產生了一種非常溫暖的美麗。
唐名哲就如一顆埋藏在泥土中的寶石,一直等待著識貨之人的到來,“您有什麽問題就盡管問吧!”
唐名哲與楊添宇緩慢地走著,邊走邊聊,兩人就像是一對親密的好友,相互暢所欲言:“老夫等了這麽多年,今天終於等來您了——老夫先前還一直在納悶:難道吳越朝不想蕩定江蘇、統一四海了嗎?巧了,真巧了,您今天就來了。說實話,老夫也不希望自己這一輩子苦心琢磨出來的滿肚子平吳滅寇之計策,就那麽寂寂無聞地跟著老夫一起埋到棺材裡去啊!”
今日是楊添宇第一次從前線回朝參見新登基的天子鄭瑞,鄭瑞坐在禦座龍床之上,清秀俊逸的面龐上洋溢出一片親熱的笑意,眉目間的神色竟與當年死去的甄太后頗有幾分相似——這讓心底隱懷不安的楊添宇一下放下心來。
楊添宇為了表示自己的謙恭,他假裝滿臉的惶恐之色,伏在大殿的地板之上,再三叩首奏道:“啟奏陛下,老臣當初在乍聞鬱文作亂之際,為求‘見機而作,不俟終日’,故而‘拜表即行,先斬後奏’,實是有違禮法,特此免冠恭請陛下降罪懲處!”
鄭瑞起先也曾對楊添宇擅自做主采取重大軍事行動,先斬後奏,事先不經過上報審批,不經過他的同意,心底自然難免是有一些“疙瘩”的。但後來西線又傳來消息:周凱淳正駐兵宋中欲與鬱文一東一西聯手進犯,這又讓他的憂慮之情一下壓倒了猜忌之念——在那長長的十六日裡,他每天夜裡都在向天祈禱,祝願鄭軍能夠一舉蕩定新城之亂!
後來的事實證明楊添宇當時的選擇是正確的,在前線戰事瞬息萬變的情況下,來回匯報和申請批複會耽誤掉寶貴的戰機,而給了敵人足夠的應對時間。而今,楊添宇已不負他之所望,勝利歸師而來——自己這時還怎會責罰於他?況且周凱淳尚在隴西一帶舉兵滋事,自己更應示之以寬宏之度,以免寒了前方將士的殺敵立功之心啊!
現在事情也做完了,結果非常不錯,再說責怪楊添宇的話就顯得多余,還不如安慰他一下,讓他以後多為國家盡力就行啦,想到這裡,鄭瑞滿面含笑,娓娓言道:“楊氏愛卿請平身吧!您憂公忘私、舍身救國、冒險出兵、艱苦作戰,一舉蕩平鬱文叛賊,肅清湖廣內患——此乃公忠體國之義舉,何罪之有?依朕之見,愛卿非但毫無罪過,而且大大有功!朕要升任您為驃騎大將軍,位與‘三公’同列!還有,
朕欲加你為假……” 沒想到鄭瑞對楊添宇還是非常看重的,他初登大寶,也很想拉攏楊添宇這樣的能臣為自己所用,楊添宇聽到後面這個“假”字,心頭不禁暗暗一跳:莫非陛下竟要賜我“假黃鉞”的特權?這個念頭一冒,他頓時有些莫名地興奮起來。原來這“假黃鉞”之義,便是由君王授予大臣一柄黃金鉞斧作為憑據,賦給他“如朕親臨”之至高權威。倘若他真能得到這項特權,便可在湖廣之域“殺伐決斷、盡操於手”了!
但是楊添宇沒有料到,在朝廷中並不是所有人都願意成全他的,就算天子有籠絡之意,但其他陣營的權臣也有可能拚死抵抗,就在這個當口,太尉樊學江卻驀地一聲重咳打斷了鄭瑞的話聲,開口冷然而道:“老臣啟奏陛下,楊添宇身為輔政大臣,擅自調兵先斬後奏,本已觸犯了朝綱禮法之大體!只因他實是憂公忘私、舍身救國,而且當時情勢危急刻不容緩,朝廷才不得已而聽他未批先行!”
“這……這……”鄭瑞也沒有想到樊學江回在這時候表達他的反對之意,不由得有些猶豫沉吟起來。“陛下,樊太尉之言中正無誤,老臣並無二話。”楊添宇看到鄭瑞滿額流汗,一副左右為難的模樣,隻得在心底暗暗一歎,自己主動開口作了讓步。
楊添宇此時也隻得主動退讓為天子解圍,他不敢讓別人留有他過於強勢的印象,此言一出,鄭瑞頓時面色一松,當即便大喜道:“楊氏愛卿實在是胸懷大局、公忠體國的一代賢臣——朕下詔升任您為驃騎大將軍兼鎮南大都督, 總領荊、豫二州軍政機務!”“老臣恭謝陛下隆恩!”楊添宇俯身伏地而答。
楊添宇想當年親眼見過鄭鋼的所作所為,鄭鋼本來局勢大好,資源集中,人心所向,但就是因為他不夠忍耐,過早暴露了自己的野心,導致未能最終達成所願。他遙遙凝望著窗外愈來愈濃的暮色,默默無語:當年鄭鋼身任太師、權傾朝野之際,他就是一時按捺不住,不能“動心忍性,克己製怒”,才一刀斬了和他“高唱反調”的太中大夫孔盛章,結果過早地暴露了他的篡宋野心,給他招來了無窮後患,自己今天又怎能再重蹈他的覆轍呢?
在吳越的西面,南都國一直在對我們虎視眈眈,從先帝時起至今,南都國屢次主動發起對吳越的進攻,八年來吳越對南都所作的阻擊戰,大多由鄭威大將軍統率指揮,鄭威以其顧命托孤大臣之尊與百戰不殆之勳,已在吳越軍隊中建立了穩如泰山的卓然地位。如今,將星隕落,諸侯去一強敵,自是大為歡喜,西線傳來情報,周凱淳又一次率軍直奔吳越中原戰區的秦嶺大營而來。
目前西線缺乏主將,周凱淳又大舉來犯,吳越朝廷大為頭痛,究竟派遣何人出任中原大帥以抵抗南都寇入侵,成了吳越君臣最為關注的問題。現在,朝廷上下流傳著兩種說法:一是從原中原戰區各軍隊中直接提拔賢能之材升任元帥;二是從其他戰區的各大將領中選拔傑出之士調任元帥。圍繞著大將軍鄭威空出來的這個中原大帥之位,一場忽明忽暗的人事鬥爭早已拉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