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一,這次南征算是大敗而歸了,我佔據重州後見好不收,在條件不具備的情況下冒然前進,經過連續幾次上當受騙,最終導致大敗。”鄭鋼沉沉地開口了,他的聲音滯重得一個字一個字就如同用鉛鐵鑄成的一樣,“只怕李宋、曾思進、吳文宣他們在越都後方聽到了還不知道有多麽高興呢。”
聽鄭鋼這麽說,楊浩一幾乎不敢開口,因為他想在這場合說什麽都不合適,不如謹守著“百言百中,不如一默”的銘訓,神色內斂,緊閉著口不吱聲。
“浩一,古人下完圍棋都需複盤,打仗也是一樣,今天留你下來就是要與你一起複盤研究,你且幫本座好好分析一下,此番南征重州,本座究竟是敗在了何處?”鄭鋼的語調忽然變得十分緩慢而又十分清晰。
“在下以為太師這次的失敗乃是意外之失。北方士卒不習水戰,誤聽人言中了集列計,碰巧刮起了東南風……依詡之見,這些都是偶然的意外,誰也無法預料得到。您只要痛定思痛,查漏補缺,日後必能卷土重來,佔盡上風。”
“浩一你是故意在寬慰我呢,一切都不是偶然的,我這次失敗是一個必然的結果。”鄭鋼摸了摸自己的心口,搖搖頭說:“浩一,我的心亂了,我被以往的勝利衝昏了頭腦,如果能保持頭腦清醒,一切都不能難倒我。”他的手指使勁地點在了自己的心口上,“這才讓本座在淮安之戰中一敗塗地。”
“我在該進取的時候沒有進取,該退縮的時候沒有退縮。你曾經給我提過很多建議,但是我沒有采納,當日在宋津口處,本座若是聽取了你的‘窮寇必追’之策,咬定牙根,調遣大軍順宋水東下,窮追猛打,緊抓不放,一舉蕩平夏口城,封住林稻、魯大鵬等西進的‘東大門’,又何來今日之敗?
楊浩一聽到鄭鋼如此透徹地分析自己的得失,不禁感慨萬千,緩緩說道:“太師大人,您不必過於難過,俗話說:勝敗乃兵家常事,您若能以此為戒,定心不亂,則必有綿綿後福可獲,眼下區區淮安一敗不足為恨也!”
楊浩一的話雖然流於俗套,也有點拍馬屁的感覺,但是鄭鋼找他談心,目的也是為了尋找安慰,聽了楊浩一的這些安慰之詞,不禁眉頭舒展開來:“說得好!說得好!”鄭鋼的心境一下豁然開朗,不禁以拳捶席連連歡呼,“多謝浩一殷殷開導,本座之心於茲大定矣!”
在越都每日的朝會散去之後,楊添宇回家後對父親說,“父親大人,您大概還不知道,在今日朝堂之上,大人突然建議重設‘三公’之官,並當場推薦了擔任‘三公’的人選。在他的建議和推薦下,光祿大夫曾思進大人被任命為太尉,董越峰大人被任命為翰林。當時,他還建議請陛下冊封樞密使勇令君為太傅,但是勇令君卻極力推辭掉了他的這番美意。
“哦,鄭鋼建議朝廷恢復‘三公’官製?”楊飛龍不禁一怔,“百順十三年時,大人便奏請朝廷‘廢三公,立相權’。眼下他為何卻要重設‘三公’?這又將置他所居的太師之位於何地呢?”
西漢時期,太師的權力太大,有時可以與皇帝分庭抗禮,所以到了後來,出現了太尉、太傅、翰林之設,這是南宋為鞏固帝王之權而實施的“均衡相權”之舉措。他鑒於前宋初年太師權重傾國之事,將太師之權一分為三:太尉掌兵權,太傅掌庶事,翰林掌禮法。而這延續了兩百年的分權三公之制度,竟在百順十三年七月,被時任太傅的鄭鋼一舉打破,
三權歸一,廢除了“三公”之官製,另行設置太師一職總攬朝政。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鄭鋼既然要恢復三公的官製,唯一的可能性就是他自己一定會被封一個高於三公的職位,百順十八年,鄭鋼晉封為吳越公,同時受詔享有九錫之禮,擁據冀北十郡,成為歷代以來權勢最大、名位最高的重臣。
鄭鋼雖然在淮安之戰中落敗,但他的實力畢竟尚在,目前的狀況是只要他不去打別人,自己躲在越都無論幹啥,大家也不會去幹涉他,所以鄭鋼的晉升沒有在各方州郡掀起多大風浪,一切都在沉寂中慢慢湮滅。但是,在鄭鋼本人所處的吳越朝廷權力中樞裡,一場無聲的“大地震”卻已波及了每一位卿侯將相、文武官僚。
宋高祖劉邦出於他的私心,在開國之初立下規矩,非劉姓宗室,一律被限制了最高爵位。群臣心裡都很清楚,按照宋朝的律法和禮節,無論功勳多麽顯赫,異姓臣僚只能封侯,大人、太師這樣極重要的爵位都隻封給鄭氏宗親,即使是本朝鄧禹那樣功蓋天下的開國重臣,也不過就是僅以四個縣封為侯爵。
所以但凡爵位超越侯爵的異姓功臣,只能是心懷謀逆的權臣,使用逼迫皇帝的手法而獲得非分殊榮。近四百年的宋朝歷史上,只有一個異姓大臣被封為公爵,他就是那個篡了天子之位的“安宋公”王莽。而鄭鋼,就是第二個繼王莽之後被封為太師的權臣。這其中的意味自然是再明顯不過了。他這是在為自己改朝換代,篡宋而立作著扎扎實實的鋪墊。
現在鄭鋼已經公開亮出了自己的底牌,那就是要和帝室天子分庭抗禮了,甚至取代宋朝天下也是時間問題,而帝室群臣所面臨的首要問題就是如何抉擇自己未來的去向,是繼續留下來在這個風雨飄搖的小朝廷裡為宋帝效忠呢?還是掉頭轉向太師府為鄭鋼效力呢?表面上,各個官邸中風平浪靜,鴉雀無聲,暗地裡卻是人心浮動,沸沸揚揚。
在這種情況下,也只有被新任命為太師府管事的楊添宇沒有任何的猶豫和彷徨,他的想法完全與眾不同,他根本無需在這個問題上過多搖擺。他也不需要在這個問題上進行抉擇。他們錢塘楊家的命運早就和吳越鄭氏一族的命運緊緊聯系在一起了。
無論鄭鋼做何逆天之舉,楊氏家族一律全力支持和擁護,百順十三年,鄭鋼廢除“三公”,獨攬相權之際,楊添宇的父親楊飛龍就率先於各大世族之中向鄭鋼表示了恭賀順服之意;而這一次鄭鋼能夠晉爵吳越公,享禮九錫,幕後也離不開楊耀華、楊添宇兄弟的全力推助之功。楊家和鄭氏已然形成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利益共同體。
其他人所看到的只是眼前的利害選擇,而楊添宇看到的是將來的長遠利益,他目前最關心的問題不是別的什麽,而是此刻已經到了應該把鄭府大公子鄭澤推上世子之位以定名分的重要關頭了。只要鄭澤一旦被確立為吳越世子,那麽我楊家“異軍突起,後來居上,扭轉乾坤”之大計就可算是成功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