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順十三年十二月二十日晚,鄭鋼率領眾將在長江岸邊等候吳堅來降,經雙方再三確認,今夜吳堅將攜帶數十艘裝滿吳軍糧草的艦船前來歸順,到了約定時間,忽然天上刮起了東南風,這讓楊添宇一直高懸不定的心終於放了下來。就在此時,吳堅也果然率著三十余艘艨艟鬥艦和兩艘五牙樓船,按照先前的約定乘夜“投降”而來。
因為有事先的約定,所以一路上無所阻攔,吳堅的船隊順利來到了鄭鋼集列艦隊的近前,攔江的鐵鏈被漸漸收卷了起來,吳堅和他身後的“投降”船隊緩緩駛入了寨中水巷。這三十余艘艦船當中,此刻除了吳堅那一船當先的五牙樓船旗艦上亮著燈火之外,其余各船都沒有任何燃照之物。因此,在一團蒙矓的黑暗之中,誰也沒法看清這些艨艟、鬥艦和樓船上面的竹篷遮蓋之下,其實都堆滿了澆過火油的乾柴、硫黃、焰硝——只要稍有半點兒火星蹭上去,整條船就會在一瞬間熊熊燃燒起來。
鄭鋼滿心歡喜,手撚長髯呵呵笑道:“吳將軍果然是守信之人,看他帶來的三十多艘船隻似乎裝滿了糧草輜重。”楊浩一此刻正站在鄭鋼的身邊,從鄭軍旗艦指揮台上一直目不轉睛地盯著吳堅的船隊仔細端詳,突然間臉色劇變:“不好!太師!來船有詐——請速速下令不許他們近前!”
鄭鋼聽楊浩一這麽說不禁嚇了一跳:“什麽意思?浩一你為啥這麽說?”楊浩一轉頭看著鄭鋼,臉色紅一陣青一陣,他自己本來也是出身於關西,對水戰不熟悉,但有些粗淺的道理還是懂的:“太師,這來船之勢顯得輕而且浮,足可證明上面所載的絕不會是先前與吳堅所約定的糧草、輜重,還有,今夜刮的又不是關西風,而是東南風。”
鄭鋼聽楊浩一這麽說,馬上反應過來,一下子把手中的酒杯摔在了地上,狠狠一跺腳,喊道:“文哲!立即傳令——讓吳堅他們原地停住,不許靠前!”楊浩一也在一旁急聲補充道:“孫將軍,你馬上速速率領我軍艦隊前去攔截。”
文哲和孫鑫磊本來也正欣喜地看著吳堅的船隊前來歸順,聽太師與楊浩一軍師如此說,一下子如同遭到電擊,慌忙跳了起來,先前臉上的興奮雀躍之情早已拋到了九霄雲外,個個鐵青著臉,飛也似的領命而去了。
楊添宇眼見江蘇的火攻計謀即將發動,他也不想鄭鋼因此而殞命,所以乘機裝好人,他分開眾人疾步上前,趨近鄭鋼身前進言道:“太師大人,屬下剛才聽賈軍師所言,覺得眼下軍情既是危急難測,您和諸位將軍、大人就不能再待在這軍中旗艦的顯眼之處。”
楊添宇的這句話提醒了鄭鋼與他手下的所有人,鄭鋼大手一揮,率先領著諸位手下以最快的速度撤離了中軍旗艦,以免被吳堅他們當作“活靶子”亂射!
眾人慌亂躲避之時,蔣先羽等一些官員還有些迷惑,難道這吳堅就憑這幾十艘艦船來攻擊鄭軍的集列艦隊?突然他和船上的人已經看到了,在吳堅樓船的兩側,迎向水寨中周圍那一排排鄭軍艦船之間,突然間冒起了一簇非常鮮豔刺眼的巨大焰火……隨即,兩簇、三簇、五簇,火焰越燃越多,鄭鋼和楊浩一、周楓等人都驚得有些呆了!
鄭鋼還真是吃了不懂水戰的虧,看到吳堅的艦船上冒出這許多火花,一時有點迷糊。“太師——他……他們這是在用火攻啊!”楊浩一的聲音已經失去了平時的冷靜鎮定,變得微微顫抖不已。
“火攻?我們也可以進攻他們啊!”鄭鋼雙眼一睜,
眼中倏地射出凜冽的寒光,“孫鑫磊、周楓,下令我方的各船列陣迎擊啊!”周楓幾乎都要哭出來了,“我們的船都是用鐵鏈拴在一起的,根本解不開啊。” 鄭鋼聽到匯報,一口血差點吐出來,現在他才明白,原來自己已連續中了許多條計,一環扣一環,直到今天才是大結局。
江蘇的三十多條大船渾身冒著熊熊大火猛烈撞進了鄭軍的集列戰艦群中,就算最後被楊浩一察覺了,也為時已晚——當這些船上的硫黃、柴草、焰硝被紛紛點燃之際,鄭軍將士方才霍然驚醒:中計了!中計了!吳堅是在詐降!吳兵已經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展開了火攻。
漫天的大火,就好像從地獄中湧出來,把整個夜空照得如同白晝一般,火勢自深入巷口中兩裡左右的水面上開始燒起。在燃火之前,這些大大小小的船艦早就鼓滿了風帆,火苗剛一點燃,“畢畢剝剝”之聲頓時大作——所有的船隻都變成了一個個浮動的“火堆”,在南風催送之下以流星隕石般的速度向水寨中的鄭軍艦船撞去。
文哲和孫鑫磊站在指揮船上指揮大家砍斷鐵鎖各自為戰, 但為時已晚,強勁的東南風將火勢越刮越猛,無數鄭軍的艦船被淹沒在火海當中。一時之間濃煙四起,火光衝天,人喊馬嘶漫江嘈雜。水寨裡的場面已然完全失控!張牙舞爪的火龍趁著風勢大顯其威,一船接著一船、一艘接著一艘地燒將過去,把它們燒得漏洞叢生,紛紛下沉。從江面上遙遙望來,水寨內外一片焰光,整個夜空都被映得熾紅如炭!
原來重州投降過來的水軍毫無鬥志,看大火燃燒到了就紛紛跳水逃命,而鄭軍大多不會水性,身在船上無路可走,差不多有一半不是被火燒死就是被濃煙熏悶而死,剩下的那些鄭兵跑到甲板上還沒來得及喘一口氣又遭到江蘇水軍的亂箭攢射,一個個像無頭蒼蠅般亂奔亂竄,而最終的命運也不過是陪著被大火燒穿的艦船一道沉沒入江……
“天絕我也”,鄭鋼一聲大叫,撕心裂肺劃破長空,他身在一夜扁舟之中,看著被大火吞噬的集列戰艦群,老淚縱橫。
十二月二十四日,滿身汙泥,狼狽不堪的鄭鋼總算率領敗兵逃了回來,他僅僅帶著六七萬北方步騎,踏著一路的泥濘,從關山嶺道倉皇撤回了林山縣城。
淮安之戰中鄭軍共損失水軍步軍共計十七萬人馬,大敗虧輸,剩下的七八萬北方人馬當中的兩三萬人差不多都是拖傷帶病。鄭鋼不得不承認,自己遭到了自百順元年以來最大的一場失敗。鄭軍天下無敵的“神話”被一舉打破了。
十二月二十九日早晨,鄭鋼在辦理完一整天的工作後,專門留下楊浩一,鄭鋼要與他仔細談一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