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並非有啥疑難問題才來看望您，我是關心您的身體。”楊添宇露出了關切之色，“我聽說老師您犯了心口疼的毛病，所以才過來探望，不知老師的病情怎樣了?眼下看來，令君老師的氣色確實不佳……您一定要多加保重啊！明天小生給兄長提一下，讓他恭請太師府裡的名醫華佗來給您診視診視，他的醫術真是了得，小生當年的風痹之症都是他治好的。”

　　“多謝關心，已經有很多名醫來給為師看過病了，為師這心疼之疾，一會有一會無，病發之時痛不可擋，無病之時啥事都沒有，而今隻可靜坐閱文處事，再也不能躍馬駕車劇烈運動了。”勇進面色平靜之極，徐徐然言道，“只怕大人此番南征重州之旅，為師是再也不能與他同行了。”

　　“老師您雖然不能陪著太師南征，但您仍可以起到安撫後方的作用，就像江淮之戰那樣，運籌帷幄，決勝千裡。”楊添宇故意揣著明白裝糊塗，在口頭上款款而道。

　　勇進心想我這個弟子真能裝糊塗，難道你還看不出來我與大人已經貌合神離了嗎?“唔……為師已請太師另選賢能來掌管後方了，今後越都的事情也不由我來費心啦。”勇進的眼睛從堂上敞開的一扇窗戶遙遙望了出去，投向了太師府所在的那個方向，緩聲而道，“為師現在隻管撫民庶務這一塊，為師現在也該好好地沉下心來把這一塊安民、養民、教民的庶務抓起來了。唉！如今這天下狼煙四起、群雄紛爭，終日殺伐不休，又有誰顧念這芸芸眾生?”

　　勇進忽然想起，其實楊添宇就是一個能夠安定後方的人才嘛，他能文能武，有眼光有手段，做事乾脆果決，是一個很好的軍師人才。“對了，為師眼前就有添宇你這麽一位起於郡縣的庶務練達之才啊！你當年在錢塘郡上計掾任上執行堂堂律法，有勇有謀地鋤除了貪官豪強，那些壯舉為師一直都牢記在胸啊，也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為師感覺到你真的成熟了。

　　當時我們大家都覺得應該按照你的意見把那些害群之馬全部治罪，但是當時因王騰的勢力過大，我們礙於大局考量，不得不采取了優柔的措施。但是，對添宇你當時的良苦用心，其實為師和大人都是惻然洞悉、暗暗嘉許的……也就是從這件事情上，為師看到了添宇你的深沉宏大之志、剛正雄遠之才，為你將來一定能夠成為亂世經緯之器而一直欣慰不已。”

　　但凡是成功人士之家，與普通人家都大不相同，普通人家一到晚上要麽無所事事，要麽盡情娛樂，很多有錢有勢的人家還花天酒地或者吃喝嫖賭，而在楊家裡才燭光幽幽，點點如星，忽閃忽亮。顆顆燭淚凝結在密室當中的青銅樹形燭架之上，猶若一叢叢樹梢間垂滿了晶亮的瑪瑙、珍珠。

　　楊飛龍作為大家族的家長，一向是以身作則，他從不享受無謂的消遣娛樂，也不去參加無效的社交活動，而是如往常一樣依然端坐在那座方幾之後，面前依然擺著那張紫檀木棋枰和那一黑一白兩缽玉雕棋子。楊添宇和楊耀華分別坐在左右兩側的榻席之上，神情甚為凝重。

　　楊添宇前去探望勇進其實就是父親楊飛龍安排的，楊飛龍這麽做就是要讓楊添宇去偵查一下勇進的真實情況，看究竟他與鄭鋼還有多少牽連，勇進是不是繼續協助鄭鋼對這次南征勝負的關連極大。“從今天與令君老師談話的情況來看，他們臨安朱門應該真的是已經徹底放棄了繼續為鄭家效忠，勇令君連越都後方坐鎮統領使的職位都推給了樊學江，

看來他是準備完全淡出鄭家的核心勢力圈子，和鄭家拒不合作了。”　　以往楊氏家族對鄭鋼的忌憚，有大半來自於勇進的力量，如果沒有了勇進的支持，鄭鋼的單方面強勢其實不足畏懼。楊飛龍的目光筆直地射向了楊添宇，慢慢言道，“這一切，對我楊家而言，絕對是一件至幸之事。臨安朱門是鄭家勢力最主要的支柱，如果它被自行拆掉，鄭家的根基可謂崩去大半矣。我楊家對付鄭氏，就更有把握了。”楊耀華、楊添宇兄弟倆聽得默默點頭。

　　“宇兒，你說勇進對我們楊氏家族也非常關注，對你的前途與能力抱有很大期待，甚至還對你有‘亂世經緯之器’的殷切期許?”楊飛龍微微皺了一下眉頭，有些難以理解地自語道，“難道我楊氏家族企圖複興大業的努力被他發現了?這……這不可能啊。”

　　“孩兒本來也是這麽猜疑，但後來想想應該不會，目前天下大勢令君老師心中都有數，比如越都朝廷有四大世家根深葉茂，堪稱名門之冠——一是以前太尉曾思進為首的中原楊氏，他們一族自孝安皇帝之時的名臣楊震以至今日的曾思進，乃是累世高官的高門豪族，聲望非同小可;二是以勇令君為首的臨安朱氏，朱氏子弟與門生可謂人才薈萃、各居要津、遍布天下，這一望族的潛在勢力堪稱天下第一;三是以諫議大夫董越峰為首的山東王氏，這一望族之中俊才輩出，道德文章堪為儒林冠冕;四就是我們錢塘楊家了……”楊添宇沉吟了一下，終於還是將自己心底苦苦思索出來的想法一吐而出。

　　“現在朱家既然要疏離鄭家，按照相互間的關系來看，楊家與王家也會跟著遠離鄭家，而我們楊氏家族與鄭家交往已經很多年了，大家都知道我們之間的關系，所以暫時也不需要切割。這樣的話，我楊家倒成了無形之中楊、朱、王三姓世家與鄭家之間可以左右逢源的一股勢力。

　　我們和楊、朱、王三家有相同的文化背景和人脈關系，大家平時都還有來往，彼此間有扯不斷的淵源，他們至少是不會像討厭樊學江、唐湃那樣反感我們楊家的;面對鄭家，我楊家和他們有著源遠流長的故舊世交關系，而且鄭家也需要倚重我楊家與楊、朱、王三姓世家相互製衡，所以他們對我楊家自然亦是一味籠絡有加。”

　　“以勇令君的眼光所見，目前鄭家與楊家一定會在將來大有所為，他認為你有前途也是正常判斷。鄭家目前高高在上，站在明處，我們楊家暫時還站在暗處，算是潛龍在淵，等待時機。但是，只要假以時日，我楊家亦可乘時運機，由弱變強、由低變高、由暗變明的。”

　　楊添宇想了再想，看了看父親，接著說:“會不會勇令君看透了鄭鋼的本質，所以不願意讓鄭鋼來平定天下，而是另選別家，是否有可能就選中了我們楊家?這是一個‘非此即彼’的問題，勇令君也許只能這樣選擇了。父親大人，不知孩兒這番見解是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