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著楊氏兄弟的面,孫舟並不掩飾他對聖上眷顧的喜悅之情,不禁輕聲吟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為君故,沉吟至今。呦呦鹿鳴,食野之蘋。我有嘉賓,鼓瑟吹簫。’――鹿鳴為知音而發,呼朋引伴而共食野蘋;簫瑟為知音而奏,感心動情而齊享嘉宴。士人幸得知音之主,不亦樂乎?”楊添宇聽到這裡,心頭一下便豁亮了:這個孫舟,果然非同愚頑不靈之俗儒,實乃通達時務之名士!
良禽擇木而棲,良臣則主而事,“唉……孫某在王大將軍麾下效勞多年,”孫舟的目光深深地投向了窗外北邊的夜空,“難道他真的不能成為周公、管仲一樣的濟世賢臣而匡扶帝室嗎?孫某心中甚是難過呀……”
天下大勢,順之則昌,逆之則亡,聽得孫舟此言,楊添宇卻是心中一動,幽幽說道:“孫大人,王大將軍若不能尊道貴德、振綱立紀,則實為天之所棄;既是天之所棄,孫大人亦不必為他過於傷感嗟歎。”
“雖然王騰目前財雄勢大,但其人畢竟心胸狹小,成不了氣候。“楊添宇接著說。”孫舟聽到楊添宇如此貶低自己的主子王騰,心下終有一絲不甘,慢聲回應:“楊君,你此刻便言王大將軍是‘天之所棄’,似乎未免過早了些。此番前來越都之前,孫某與王大將軍的軍師孫舟大人有過一番交談。孫舟大人雄才大略,未必輸給勇進和道通。”
孫舟說:“大家都看得出,最終大人兩家終有一戰,誰勝出誰就能獨佔北方,如今王大將軍兵多將廣、地大糧足,佔盡天勢;而大人身處四戰之地,兵不眾將不多、糧不豐地不廣,但能擒殺蒙建、剿平王越、降服隋克,實是佔了術之所長。王大將軍與大人一勢一術,各得其長,平分秋色。”
王騰帳下謀士眾多,給他出了許多好主意,隻要王騰肯采納,平定天下並非難事。“王鄭之間的術勢之論,固然不失為孫舟大人的高明之見,宇亦佩服。”楊添宇聽了,微微點了點頭,忽又語氣一轉,淡然而言:“不過,此論雖是精辟,卻似乎太過著眼於皮毛枝節,尤其是忘了一層更高更實的用兵行政之本,終未能脫出戰國策士之囿。”兄弟倆在事前早已商量好了一套雙簧之計,針對孫舟一唱一和。
“小子大膽!”楊耀華在旁一聽,不禁聳然棱起雙眉變了臉色,厲聲訓斥楊添宇道,“孫舟大人乃是何等見識超卓的名士大才?連勇進都稱譽他為一代人傑!你有何等才識竟敢對他的高明之見評頭論足?當著孫大人的面,你真是貽笑大方了!”楊添宇被他大哥劈頭一訓,急忙閉了口,垂首無言。
看著楊氏兄弟唱雙簧,其目的明明白白放在孫舟面前,他一擺手止住了楊耀華――他為官處世這麽多年,何事不能洞明?這楊氏兄弟二人一評一訓之際,不過是將那些他倆奉大人、勇進的密令所要講的話演上一出雙簧戲,彎彎繞繞、遮遮掩掩地講給自己聽罷了!
孫舟其實還是願意繼續聽聽楊添宇這個年輕人到底有何驚人的見地,他淡然一笑:“天下大事,自有天下之人共見之,天下之人共議之。楊管事,君弟年紀輕輕,便有卓然獨立之見――你又何必阻之?添宇,你且將你先前的話講完,孫某素來不喜聽人隻講半截話。楊管事,你不可再打斷了!”
但這個楊添宇所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孫舟倒想仔細聽聽,楊耀華賠上一臉笑容,見孫舟一意要聽楊添宇再講,便隻得向他使了個眼色。
聽大哥楊耀華說完之後,
楊添宇認真地回答:“大哥教訓得是。”然後轉身朝著孫舟侃侃談道:“孫舟大人於‘術’、‘勢’二字品評王、鄭二家,可謂鞭辟入裡。然而依宇之見,這世間的行政用兵的關鍵之本,卻實非‘術’、‘勢’二字,而是‘道’之一字。 自古讀書人所尊崇的孔孟之道,除了至聖孔子的學說外,亞聖孟子之言也同樣說得何等的光明正大:‘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國不以山川之險,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親戚叛之。多助之至,天下順之。以天下之所順,攻親戚之所叛。故君子有不戰,戰必勝矣。’大人、勇令君得道之所長,而王大將軍失道之所長,兩者勝負已分矣!”
孫舟看楊添宇越說越來勁,年輕人看來是有點自負,於是又接著問:“哦?大人、勇進怎麽個‘得道之所長’,而王大將軍又是怎麽個‘失道之所長’?”孫舟見楊添宇講得慷慨激昂,心底微微有些好笑,但臉上卻不形之於色,隻淡淡而問:“添宇,還請你予以明示。”
既然孫舟有問,那麽正是自己力下說辭的最佳時機,楊添宇也不管他是否真正用心在聽,便順著自己的所見所聞、所思所悟,放開了一切的束縛,滔滔不絕地暢談起來:“依宇之見,以得道之大本大源而言,大人、勇令君扶正道而伐奸邪、續宋祚而安百姓,早已佔了道義之名的優勢,王越於西南稱帝自炫,終至眾叛親離、無人相助,這便是明證。
可見道義往往是高於具體實施方案的思想層面的東西,道義在了,其他都順理成章,在此大本大源之上,大人、勇令君盡得道之所長。
楊添宇侃侃而談,越說越入情入理,孫舟聽到這裡,神色肅然。“王騰用人行政,重吏而輕民、重情而輕法、重力而輕德,此為‘三重三輕’,皆為失道敗亂之源。重吏,則吏有過而不禁;輕民,則民有困而不濟――吏橫而民怨。重情,則左右亂法而不能止;輕法,則人皆徇私而不奉公――上塞而下蔽;重力,則暴者恣行而弱者無輔;輕德,則偽詐成風而忠良難得――主暗而臣佞,內患四伏,還怎麽能抵禦外來的進攻?”
其實孫舟也知道楊添宇說得對,他所說的正是目前自己所知的一切,楊添宇講到此處,孫舟突然仰天一聲長歎,聳然動容:此君所言,不正是他在冀北多年所看到的一幅亂象紛呈的敗局之圖嗎?楊添宇身在錢塘一郡,居然也會對這一切窺覷得如此清晰明徹?
楊添宇年紀輕輕竟能有這樣高瞻遠矚的能力?隻怕是他大哥楊耀華奉了大人、勇進之命教他這麽說的罷?但孫舟暗暗瞥向楊耀華,見到他亦是一副詫然驚疑的表情,似乎他也沒料到,自己的這個二弟竟能如此高屋建瓴地講出這一番卓越之論來。這讓孫舟對楊添宇的驚人才識隱隱生出了幾分欣賞之意。
在此亂世,關鍵是要能跳出固有規程,開辟一條嶄新的道路,“大人的用人策略,恰與王大將軍相反:重民而不輕吏、重法而不輕情、重德而不輕力,此為‘三重而三不輕’,皆為得道之所長而成濟功之本。重民而不輕吏,是為仁以撫民、明以擇吏,以吏之清正而獲庶民之愛戴;重法而不輕情,是為剛柔兼濟、恩威並施,以法之嚴明而製奸、以情之親和而服人;重德而不輕力,是為以德而垂范天下、以功而擢才取士,故能仁者竭其誠、智者盡其謀、勇者獻其力,無人不思效忠而無功不可建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