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蘭德城被一場戰火蹂躪,城主夫人被海盜們殺害,全城皆喪。他們恨海盜更勝於魔鬼,艾蘭德城沒有你們父子的容身之地。你的父親當時身負重傷,你也被海禿鷲鑿壞心臟長時間陷入昏迷。沒有牧師願意救你們,哪怕傑斯叔叔出面哀求也沒用。就在他快要絕望的時候,有一位牧師站了出來。」
「誰?」
「伊麗絲·泰尼斯,海角村精靈教堂的牧師,薩格的媽媽。泰尼斯牧師是艾蘭德城最好的牧師,她治好了你父親,卻救不活你,因為你的半截心臟已經壞死了。最後,傑斯叔叔把自己的一半切下來,讓泰尼斯牧師移植給你。你的命是傑斯叔叔給的。」
「說下去。」扎克咬著牙,齒縫滲出了血。
「你們活下來之後,市民要求絞死你和你父親。你的父親在市民眼前自縊,希望能以此消除市民的憤怒,從而保你一命。但市民根本不為所動,堅決要處死你這個海盜遺孤。傑斯叔叔把你帶回家,市民拿著武器堵在他家的門口,逼迫他把孩子交出來。」
那是豔陽高照的一天,黑壓壓的市民人頭攢動,腳下踩著黑壓壓的影子。他們手裡握著鐵鍬和泥鏟,有人拿著鐵劍和鐮刀。他們叫囂著,群情激奮。
「這孽畜是海盜的遺種,必須斬草除根!」
「他的身體裡流著海盜的汙血,是個惡魔!」
「把他交出來!傑斯,你就算是中隊長也沒權力私藏海盜!」
傑斯看著人多勢眾的市民,沉默著,肩膀抽動。他拿起一把匕首,破開胸膛,向人們露出只剩半截的心臟。
血淋淋的心臟萎靡地蠕動,像沒有吃飽的嬰兒。心臟上有掌心大小的猙獰傷疤,隨著蠕動看起來如一條紅色的蟲。
市民看見如此駭人的景象,一股寒意從腳底升到腦門,神情比見到海盜更加不安。不少人甚至在一旁嘔吐起來。
傑斯掃視了一圈,「看到了麽?我的心臟只有一半,這輩子都拿不起重物了。是海盜害我成這樣的,我要讓那個嬰兒當我的奴隸,替我做苦力。」
「這小子是海盜遺孤,你們以為我會我會這麽容易放過他麽?他在我這裡過不了好日子,我會像對待犯人那樣對待他,讓他為自己肮髒的血贖罪。」
「這小子已經死過一次了,死亡對他而言不再是懲罰,而是解脫。這太便宜他了。我們那麽多戰士死在海盜手中,決不能讓他這麽輕易就死了。他現在是我的奴隸,我就算拿不動劍,也要每天折磨他。」
傑斯囁嚅著嘴唇,吞下淚水。
「如果你們覺得我在說謊,就請隨時過來看看吧。我以戰士的榮譽保證,你們一定不會失望的。」
……
扎克崩潰了,抱著腦袋,在暴雨中哀泣。這才是那個男人真實的樣子麽?他的心明明傷痕累累,臉上卻要偽裝出無情的冷酷,小心翼翼地,不敢泄露自己的一絲感情。
所以才不得不用酒精來麻痹自己;
所以才會拳腳勝過言語;
所以才會暴躁地對自己兒子說:扎克,你太懦弱了!
原來,這才是真實的世界啊……
「十五年來,傑斯每天都在擔心你知道自己身世。他怕你無法面對自己的海盜之血,所以不懈怠地逼迫你學會堅強,學會在地獄般的打擊面前也能屹立不倒。就連他死的那一天,也還在對我說:
『扎克是個善良的孩子,只是太懦弱了。請你保護這個秘密,等到她能夠接受自己的身世,再告訴他。』
『扎克他一定會成為一名出色的戰士的,遠遠勝過我。』
『我和他媽媽從不後悔收養了他,我們愛他。』
扎克,那個男人……他一直都是愛你的啊。」
扎克哭啞了嗓子,咬破了嘴唇,「我對不起那個男人,對不起媽媽,也對不起薩格。我是個……罪人啊!」
「扎克,你沒有對不起我。」
一個聲音突兀地從另一側的船舷傳來,閃電從船頂劃過,電光照亮了渾身濕透的少年。他的頭髮粘在額頭上,嘴唇發白,胸口起伏不停。水精靠在他懷裡,沉沉地闔著眼,睫毛輕輕顫抖。
「薩格?你們還活著?真是太好了!」索菲亞喜極而泣,「真是太好了……」
連底星都也掩飾不住臉上的激動。
「愛芙大人救了我,她的詛咒複發了,我要去和莉爾船長要魔晶。」
「莉爾船長在……」
「小心!」扎克突然尖聲大叫。
薩格愕然回頭,一枚黑色的炮彈撞碎船舷,迎向他的臉。他的身體被一股巨力橫推而出,一個人影出現在他站的位置,接著是「喀嚓」一聲清脆的骨頭斷裂聲。
「扎克!不——」
空中灑落一蓬血花,戰士的身體在暴雨中隕落。
索菲亞捂著嘴,淚水奔湧而出。
炮彈轟碎了扎克的整個胸腔,他的身體撞上船艙,橡皮糖一般滑落下來。七竅血流如注,嘴裡咳出拳頭大小的肉塊。肋骨扎穿了心臟和肺,脊椎在後心處斷裂,從肩胛骨中間擠出,斷口是森森白骨。
薩格把愛芙交給索菲亞, 抱住扎克。他的身體在一點點涼下去。
「薩格……」扎克的喉嚨裡滾動著血肉,聲音像冒泡的水,「對不起……」
薩格握住扎克的手,帶著哭腔說:「你沒有對不起我,沒有對不起我。」
「我們還是……朋友麽?」
「我們永遠是朋友。堅持住,牧師馬上就來了,你會沒事的。」
扎克一邊面無血色地臉笑著一邊搖頭:「有你這句話,我終於可以放心地死了。」
「扎克,你會沒事的,你一定會沒事的。」薩格哽咽得泣不成聲,「你還要去當海軍呢,參加海軍預備隊,進入海軍艦隊,成為一名海上白鋒。你忘了麽?你怎麽能放棄呢?」
扎克什麽也沒說,只是不斷地搖頭。他的意識越來越昏沉,曠世的疲憊感將他拖入了無盡的深淵。他仿佛又回到那個陰暗的小屋。男人喝著酒,女人在做飯。
扎克笑了,淚流不止。
在生命的終點,他終於找到了自己的光明,卻只有如煙花般短短的一瞬。十五年的所謂黑暗組成龐大的夜空籠罩著他,他至死才看見夜空盡頭湧出的霞光。只是一切都太晚了。
扎克閉上了眼睛。
冥冥中,他仿佛聽見有人在對他說:
扎克,你太天真了,這個世界真實的樣子你從來視而不見。
這個世界總是充滿謊言,我們無法在完全真實的世界裡生存,扎克。
我們都是掙扎在黑暗的蟲子,暗無天日,苟且偷生。
——為的就是見到光明的那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