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克說:「逃避現實，麻痹自己，除了這還能有什麽原因。」

　　「那麽什麽樣的現實，需要一個男人依靠酒精來逃避?家庭的貧窮?你的養父真的脆弱到連這些打擊都抵抗不住麽?」

　　「難道不是麽?」

　　「那個男人曾經供職於艾蘭德城城衛隊，優秀一等兵，職務中隊長。他是出色的戰士，能夠以一當十。曾經他和海軍出海襲擊一艘海盜船，返程時遇上風暴，在海上餓了足足十天，依然活了下來。你覺得那樣一個男人，會因為貧窮而自甘墮落麽?」

　　扎克的心狠狠抽了一下。他回想起男人醉酒的模樣，鼻孔放大，雙目失神，渾身都是嗆人的酒味和長年不洗澡的汙濁氣味。那個男人，曾經真的是那麽優秀的戰士麽?

　　「也許他只是為了喝酒而喝酒，他是個酒鬼。」

　　「但他死的那天沒喝。」

　　「那……那是因為什麽?」

　　「因為你，扎克。如果一個男人需要把眼淚吞進肚裡，酒是最好的溶解劑。」

　　「因為我?」扎克刻意擺出嘲笑的神情，卻隻扭出一個硬邦邦的慘笑，「你說那個男人是為了我而醉酒的?別開玩笑了，我哪有那份榮幸，我只不過是他發泄情緒的出氣筒。你看到他手上的繭子了麽，那都是打我打出來的。他一個戰士，這輩子摸劍的次數還沒扇我巴掌的次數多。」

　　「因為他根本拿不起劍。他的心臟只有一半，一旦用力就會缺血昏倒。他沒辦法拿劍，沒辦法工作，更沒辦法養活這個家。」

　　「一半的心臟……別騙我了，一半的心臟怎麽可能活下來！」

　　「他五年前就該死了，但他放不下一個人。」底星都眼中是濃濃的悲意，「他想看到那個人繼承自己的衣缽，想看到那個人成為戰士的那一天，想看到那個人能夠獨立而勇敢的活下去，而不再是那個只會哭泣的懦弱小孩。

　　「他一直在等著那一天，當那一天終於到來，他就能安心去死了。再也不必喝酒來發泄悲傷，再也不必在自己最愛的面前扮演壞人，再也不必明明心裡在流淚，臉上卻要裝出怒火。他是笑著死的。」

　　「怎麽可能……如果真是你說的那樣，那個女人為什麽寧願去做娼妓也不回這個家，為什麽?」

　　「扎克，睜開你的眼睛好好看看，那些被你的怨恨遮擋的真實，你真的看不見麽?想想你的家庭，養父是個廢人，你又沒能力掙錢，你們的錢是從哪來的?天上掉下來的麽?！」

　　扎克一屁股坐在甲板上，驚恐地看著底星都。

　　「不是的……不是的……」

　　他呢喃著，眼前的景物越來越模糊。暴雨、雷聲、底星都、「復仇女王號」……全都消失了，世界離他越來越遠，他的意識越來越昏沉。

　　眼前出現了一束光。

　　他又回到了那個夏日炎炎的午後，房間裡充斥著喘息的與汗水的氣味。女人睜著空洞的雙眼，嘴唇囁嚅著，對他說著什麽。他恐懼地逃跑，卻在離開房間前鬼使神差地回過頭。回頭的那一刻，他看見女人那雙空洞的眼睛刹那間重現了神采，像一束光照進了死寂的深潭。

　　扎克的心戰栗了，他從那雙眼睛裡看到了愧疚、悲傷、羞憤、以及……愛。他盯著女人那雙顫抖的嘴唇，她在執著的啟合，他聽見了她的聲音。

　　原諒媽媽，扎克……

　　「啊——」

　　一切都是錯的。幻想沒有被撕破，而是被更加淒然的現實取代了。十二歲的那個下午，光明就在眼前，卻被仇恨的雙眼排斥在外。這個世界上從來沒有去當娼妓的養母，只有為自己的兒子孤獨忍受黑夜的真正母親。

　　這才是世界上最大的謊言。

　　扎克絕望地跪在甲板上，抱著腦袋慟哭。暴雨淹沒了他的哭聲，衝垮了十五年的所有記憶。

　　「媽媽！」

　　他用力地呼喚，呼喚聲被雨聲碾碎。

　　再也不會有人答應了。女人的屍體在深且五米的冰冷土壤中沉睡。十四歲那年，她死了，以一個娼妓的身份，無人送行。

　　雨下得更大了。

　　「她不是私奔了麽……為什麽……為什麽……」扎克泣不成聲。

　　「和誰?那個比她小十歲的人?這麽蹩腳的謊言，你為什麽聽不出來呢?」

　　「那個男人難道就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妻子去當娼妓麽?他為什麽不去阻止?為什麽不去阻止?！」扎克紅著眼怒吼。

　　「他有什麽資格阻止?連他自己都是被自己的妻子所養的啊。一家人需要用錢，她那微薄的勞工費如何養活三個人?在她告訴他要去當娼婦時，他崩潰了，第一次動手打了妻子。他拒絕，但她固執地堅持。 最終他妥協了，因為你。那天他哭了整整一天。這些你全都不知道吧。」

　　「既然這樣，那個男人為什麽要打我?為什麽從沒對我好好說過一句話?」

　　底星都抿了抿嘴，「你真的要知道麽?」

　　「說！」

　　「因為你是海盜的遺孤。」

　　聲音從身後傳來。

　　索菲亞站在艙門邊，面色蒼白地看著扎克。

　　「你說……什麽?」

　　「你是海盜的遺孤，被傑斯叔叔收養的海盜遺孤。」

　　扎克的身體晃了一下，頃刻間失去了全身的力氣。

　　「告訴我，把一切都告訴我。」

　　「十五年前，一艘海盜船要攻打艾蘭德城，你的父親就是那艘海盜船的海盜。他出生在艾蘭德城，不忍心看到故鄉被炮火襲擊，進城向傑斯叔叔報信。傑斯叔叔不相信海盜的話，以為這是海盜打草驚蛇的奸計，哪怕這海盜曾是他兒時最好的朋友。

　　「後來海盜們果然來了。一如『黑風暴號』一個月前做過的那樣，他們攻入艾蘭德城，衝進城主府，殺死了城主夫人，最後揚長而去。艾蘭德城哀鴻遍野。你的父親憤慨海盜的所作所為，把他們下一步的計劃告訴傑斯叔叔。這次傑斯叔叔終於信了。他們在海上伏擊了海盜船，全殲了海盜。

　　「你父親第二次報信時被海盜發現了，海盜們挑斷他的手腳，對他施以極刑。你的母親被海盜們輪番猥褻後沉海，剛出生的你被扒光衣服丟上甲板喂海禿鷲。如果不是傑斯叔叔及時趕到，滅了海盜，你和你父親就已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