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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隴望秦錄》第4章:烏程官驛
  烏程縣是吳興郡的治所所在,毗鄰太湖,依山傍水,本就風景秀麗,加之北上京口建康,南下會稽百越的水陸交通,都以此為樞紐,來往的官宦客商絡繹不絕,街市繁華更是不輸京師建康。

  縣城官驛坐落在郡守衙門門前的大街上,是坐北朝南的一處大院子,三國時本為屯兵之所,圍牆磊的高逾三丈,厚達兩丈,牆內東西北三面,三座兩層的驛樓圍著中間的本是演武場的院子,院中搭有馬廄,馬廄連著柴房。

  此時已至傍晚,大雪仍在揚揚灑落,院子後面,正北驛樓的飯廳之中坐著十五個黑衣官兵和一個錦衣少年,正在用餐,這群官兵大都滿臉剽悍強橫之色,腰間懸著佩刀箭囊,鎧甲強弓也都打成包袱背在背上,連吃飯時也不解下,時人一眼便知,他們是來自當時威震天下的常勝之師--北府軍。

  上首的一位中年軍官有些不同,他雖也這副打扮,面相看去卻頗似個養尊處優的員外爺,身材微胖,一副長髯直垂至腹間,他右手邊坐著那個少年,五官與他頗為相似,隻是濃眉闊臉,氣色倒更像周遭的北府兵丁,這少年便是沈田子,那位軍官,自然是他父親沈穆夫。

  驛卒前後奔忙,呈上飯菜,驛丞拎著茶壺一桌桌的續茶倒水,到沈穆夫案前之時,笑道“沈主簿,我見你們一眾官兵都是以茶下飯,滴酒不沾,北府兵真個是軍紀嚴明,但這眼看就要過年,你們平日裡操練的辛苦,這驛館也不是軍營,今日何不就讓軍爺們放縱放縱,天氣冷,喝點酒暖暖身子也好啊。”

  沈穆夫看看周遭官兵,心道,這些北府青壯,平日裡都是江左的寒門農戶,國家太平之時,一年隻夏冬兩季返回行伍操練,春種秋收時節,便又回鄉務農,去歲孝武皇帝因酒後戲言,為劉貴妃所害,朝廷恐北方諸胡趁著幼主新立朝局未穩之時舉兵南侵,便於年初宣布戒嚴,各路軍中士兵迄今已近一年未得返鄉,這次兗州刺史王恭能破例讓自己告假回武康祭祖,實因另差了一件大事在武康,要他祭祖完畢,立即去辦,給派的隨行兵丁,皆是北府軍中千挑萬選的精銳,‘營中不得飲酒,行軍兵甲隨身’這北府最基本的軍規,自是遵守謹嚴,這一路晝夜兼行,也確是辛苦。

  此刻,這些兵丁聽得驛丞一番勸酒,都巴巴的望著沈穆夫,等他決斷,穆夫心中不忍,便向自己身側的兩個軍官道“兩位劉參軍,我們這幾日馬不停蹄的趕路,卻實是委屈了這些兵丁,這官家驛站並非軍營,此時也非行軍,少飲一些不違軍紀,不如讓大夥兒喝點?“

  這兩位北府參軍雖都姓劉,也都是三十歲上下年紀,樣貌氣質卻無半分相似,劉毅身材長精瘦,面目白皙,一副書生文秀,劉裕卻是高大魁偉,雖也五官方正,卻偏生就一臉的憊懶無賴之氣。

  劉毅道“主簿大人,好倒是好,就怕他們喝多了,若半夜雪停,誤了趕路。”

  旁邊劉裕卻鼓起掌來“主簿體恤兵心,這烏程黃酒,最為有名,劉毅兄太過多慮,這些都是什麽人?都是軍職在什長以上的精銳啊,此到武康也就半日馬程,就算明日雪不停,大夥兒喝了酒有勁,走也走到了,若不喝幾杯,我劉裕明日倒是真走不動路咯。”

  說罷雙腿一伸,側臥在了坐榻之上。

  劉毅見他這副樣子,隻好搖頭笑道“行行行,我附沈主簿和你劉寄奴的議,喝吧喝吧。“

  聽得三人首肯,堂下軍士立刻歡呼雀躍,紛紛解下身上兵刃和鎧甲包袱,

喚驛丞上酒。  這時,沈穆夫站起笑道“你們是真不知我吳興風俗,這烏程為何叫烏程啊,就是因為這烏氏,程氏兩家釀的黃酒太過有名,有這兩家,別人哪裡還敢賣酒。”

  驛丞也附和道“沈主簿說的沒錯,你們若想在烏程吃酒啊,還得去這烏巾客棧和程氏酒鋪,你們出幾個人,我帶你們買酒去,這前面不遠的烏藤橋邊,橋東首是程氏酒鋪,橋西首便是烏巾客棧。”

  劉裕好酒愛賭,平日裡不是在軍營中公乾,便是在外喝酒耍錢,這多日滴酒未沾,本就難受,聽的一個酒字便是口涎直淌,抹了抹嘴站起身來,指著幾個兵丁安排道“劉虎臣,王石頭,你們去買這烏家的酒,蔡恢,張充,你們去買這程家的酒,誰搬回來的酒多,我賞一百錢。”

  這四人聽罷,簇擁著驛丞歡呼而去。

  留在官驛之中的眾人,便圍坐在廳中火爐旁聊些軍中軼聞,倒是無酒也甚歡樂。

  沈穆夫和劉裕聊及過往,劉毅便在旁給沈田子講些十四年前淝水之戰的舊事,說到劉牢之劉大將軍奉謝車騎之命率領五千北府兵在洛澗血戰五萬秦軍,他,劉裕和沈穆夫都在軍中,當時自己如何大戰十將,劉裕如何陣斬秦軍大將梁成,沈穆夫如何出其不意的率兵阻斷洛水,生擒揚州刺史王顯雲雲。

  田子直聽的摩拳擦掌,不住叫好,直恨不得早生十四年。

  穆夫和劉裕聊完一茬,見劉毅講的手舞足蹈,愛子聽得津津有味,笑著舉起茶碗對兩位參軍說道“那時你二人比我這三兒子年長不了多少,現今都已是北府棟梁,我卻老了,等辦好這件事,明年我就要遵從父命,向王兗州辭官回鄉,這軍中事務,你們還需多多擔待,山水之間,我替你們多喝幾杯。”

  說罷將碗中茶湯一飲而盡。

  劉毅道“沈主簿家風淡泊,世人皆知,但這王兗州定會強留於你,他哪裡少得了你這個軍師。”

  劉裕卻道“要我說,歸隱田園,也沒個不好,這朝野眼看要亂,可別忘了,去年王兗州只因著在朝間說了幾句忠言,便被那奸相司馬道子和王國寶安排伏兵扣了,若不是他們畏懼劉牢之將軍和咱們北府兵,這幾日咱們就該哭祭王兗州的周年了。”

  劉毅也道“寄奴你這麽一說,我倒也覺得沈主簿是該辭官,今年年初司馬道子和他兒子司馬元顯定計要奪王兗州兵權之時,若不是沈主簿暗中聯絡荊州刺史殷仲堪,咱們四月打到建康這一番兵諫,今日北府啊,恐怕早淪為奸臣手中殘害忠良的刀了,現在朝中奸佞哪個不知兵諫主上是他的主意?若不辭官,早晚難躲這明槍暗箭。”

  劉裕長歎一聲,抱過身邊佩刀,翹著腳躺倒榻上,眯著眼說道“那倒不一定,這幫豬狗要殺沈主簿,我劉裕這把寶刀,正好用來屠豬宰狗,宰來下酒。”

  說罷,伸手拍著桌案道“酒呢,酒呢?”

  沈穆夫聽他要酒,心中隱隱覺得奇怪,叫過一個兵丁來,向他吩咐道“向彌,你出去找找劉虎臣這幾人,怎的去了一個多時辰,酒還沒買回來。“看看窗外漆黑一片,便又補充道”天色晚了,記得帶上火把。”

  向彌道一聲“諾!”,跨上佩刀,點了火把要往外走。

  劉裕突然坐起身來叫住了他“別急,你先披上鎧甲,我與你同去,今日有些怪,這許久了,我竟沒聽見巡夜的打一次更。”

  劉毅聞言,也警覺起來,四處張望一番道“還有蹊蹺的,自他們出去打酒,方才堂上這些驛卒,只見轉進後廚去的,卻不見出來。”

  沈穆夫對眾官兵道“所有人都披掛上吧,謹防有變。”

  又向劉毅低聲道“你帶兩個人,到後廚去找找那些驛卒,如無人在,再從後門繞出去,到館驛周圍巡一巡。”

  眾人領命,須臾便披掛整齊,劉毅帶了兩個兵丁掀簾進了後廚。

  劉裕將兩扇廳門推開,與向彌邁步而出。

  廳外雪片紛飛而入,廳內只剩下了沈穆夫父子和五個兵丁。

  沈田子拿起一把買酒四人留下的刀,憑空左右劈砍,神色甚是興奮。

  沈穆夫見狀,心中不喜,皺眉道“住手,平日裡我怎麽教你們的,學武者當先學畏懼之心,知兵者無不知後發製人,臨變故最要冷靜,現在尚不知是何情況,你就如此摩拳擦掌,若真有敵人,你先拔刀便已是先輸了一著。”

  見沈田子悻悻的還刀入鞘,沈穆夫吩咐兵丁搬來一張桌案,置於飯廳正中,自己坐到桌案之上,北風呼嘯穿堂,他胸前長髯飄飄,眼光只在門外劉裕和向彌手中明明暗暗的兩支火把上。

  劉裕一手舉著火把,一手緊握住腰間刀柄,今晚太不尋常,現下亥時未至,除了他們所住的北樓,日間本住滿了人的其他三棟驛樓,竟無一扇窗戶有燈光透出,低沉的夜幕之中,除了風聲,隻能隱隱聽見院子中間的馬廄裡偶爾傳來幾聲馬嘶。

  二人深一腳淺一腳的走到官驛的大門之前,木門厚重,門扉緊閉,卻並未上閂,向彌將火把遞給劉裕,雙手拉住一邊門把,雙手用力,大門之之呀呀的開了半扇。

  劉裕伏在未開的半扇門後,望門外伸出一支火把,剛想借著火把光亮探頭觀察,耳邊“嗖”的一聲,一隻弩箭將將射中火把。

  火把熄滅,更多的弩箭如飛蝗一般朝著大門疾飛而至。

  劉裕大叫關門,另一扇門扉後的向彌急忙用力,弩箭又急又密,他用盡全身力氣,才把大門重新關上。

  劉裕一邊口中大叫“何方賊人,竟敢來這官驛打我們北府兵的秋風。”一邊將剩下的一支火把插在地上,又和向彌一起搬起木閂,將大門閂上,門扉仍是被飛來的羽箭敲擊的叮咚作響。

  兩人奮力往北樓奔回,剛要接近馬廄,劉裕突然拉住向彌,然後將火把倒插在雪地裡熄滅,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又指指東西兩側的驛樓,向彌抬頭望去,兩棟二層小樓的頂上,竟不知何時冒出許多人影來,影影綽綽的似在搬動東西。

  當下二人貓腰潛行,一步步的摸到馬廄旁,從馬廄的窗戶翻了進去,喘息方定,劉裕淬了一口唾沫道“姥姥的,今天什麽日子,這賊人都不過年的嗎?。”思忖片刻,又轉向向彌道“你在這裡守著,看著咱們的馬,賊人人數不少,逃跑時用得上,去找些布片稻草,把這些怕雪的蠢牲口蹄子和眼睛都給我蒙了。”

  說罷,自己又從窗戶翻出,向剛熄滅了火燭的北樓摸去。

  就在劉向大門遇險的同時,廳中的沈穆夫也遠遠見得二人的一支火把陡然滅了,騰的起身,向兵丁們打了幾個手勢,這五人反應極快,片刻便將把桌上的火燭全部熄滅,沈田子也提來水壺,將暖爐澆熄,隨後眾人分散,各自躡足到飯廳的各個角落埋伏。

  田子隨父親在通往後廚的門旁背牆而立,忽聽得牆外不遠處傳來一聲呼哨,接著便是金石撞擊之聲,弩箭破空之聲,喊殺聲,慘叫聲此起彼伏。

  隻一盞茶的工夫,又傳來一聲呼哨,爭鬥之聲驟停,只剩下零星的呻吟和粗重的喘息。

  門簾挑開,一個人影奔入,沈穆夫伸手將他當胸抓住,這人也不反抗,隻一把將穆夫肩頭抱住,穆夫黑暗中湊近看清,卻是劉毅。

  劉毅一身血腥氣味,大口大口的喘息,沈穆夫扶他靠牆坐好,好一陣子,他才緩過來,壓低聲音道“沈主簿,沒有,沒有驛卒,後門外的小街上,全是伏兵,盡著黑衣,不知,不知是何處兵,我們,我們走出後門,行不幾步,百,百來人,圍,圍將上來,我死戰逃脫,兩個兄弟沒跑回來,官驛前面的街道寬闊,易於騰挪,咱們隻,隻能從大門撤。”

  這時,飯廳前門傳來劉裕的聲音“大門不用去了,賊兵勢眾,院子裡也有,都在咱們頭頂上。”

  劉毅壓低了嗓子道“劉寄奴!小聲些,你是怕賊兵尋不到我們嗎?”

  劉裕竟笑了起來“你還覺得賊兵不知道我們的所在?他們有備而來,我剛看清楚了,現下這官驛之中,只剩下了賊兵和我們,其他人早已逃的連個鬼影也無,我看他們根本不想攻進來,隻想把我們困在此處。”

  沈穆夫道“有理,賊人若想要我們的命,最好的機會應是我們未覺異樣之時,一擁而上,或是亂箭射將進來,那時我們便有三頭六臂,也是難逃一死,除非……”

  劉毅歎氣道”除非他們要生擒我們。”

  劉裕席地坐下,緩緩道“卻不是‘我們’,我看他們是要等雪停再逼我們出去,該擒的擒,該殺的殺,如我所料不錯,雪一停,他們便要放火了。”

  廳中的北府官兵雖都身經百戰,此刻也不免心生恐懼,這既不知敵人是誰,也不知敵人所為何來的情狀,實在太過乖張,他們就是再不怕死,也害怕這樣不明不白的坐以待斃。

  良久,門外本漆黑一片的雪地竟漸漸有些光亮了,有人驚恐道”月光!“,沈穆夫往外觀瞧,東邊天空之上,朗月漸明,那似他們救命稻草般的雪片便也飄落的越來越緩慢稀疏。

  突然,自樓上落下幾件物事來,正落在門前雪地上,廳中眾人驚動,皆走近廳門,月光之下,看的分明,那是四個人頭,血已凍的凝固,面目慘然,正是先前去買酒的張充和王石頭,還有劉毅帶去的兩個同袍。

  兵丁中有性急的,罵了一句“媽的狗賊,使我捉住,非剮了你們。”便衝出門要去撿那些人頭,奔出不兩步,自樓上幾支弩箭呼嘯而至,齊齊射在他雙腿之上,他腳下一軟,向前滾了數圈,仰面躺倒,口中仍不住咒罵。

  這人原是劉裕的部署,劉裕見狀狂呼“別亂動,我來救你!”,回身找過一張桌案,扛在背上權充擋箭牌,便要出去救人,卻不料他剛奔到門口,又一支弩箭射下,正中那兵丁的前額,咒罵聲驟止,鮮血自腦後汩汩流出。

  劉裕止住腳步,桌案滑落,他頹然望著屬下的屍體,牙齒咬的咯咯作響。

  沈穆夫一把將他拉回牆邊,說道“你所料不錯,賊人是衝著要活捉目標而來,目標便在我們剩下這幾人中,你那弟兄便是明證,賊人先射他腿,待看清面孔才取了他性命,此時你切莫衝動,我已有了對策。”

  說罷轉向眾人道“我雖無法確定賊人所為何事,但若是因著王兗州要我們去辦的這件事,那就實是乾系重大了,這事的原委,王兗州隻秘密交待了我一個人,你們隻是奉令隨行,我方才反覆思量,總覺得今日這情狀是與此事相關。”

  他頓了一頓,借著照入廳中的月光環顧眾人神色,又接著道“我現下也想不透是否在什麽關節上走漏了風聲,為今之計,我們不能困死在此處,隻能我去出頭交涉一番,賊人勢大,若真要擒的是我,我便隨他們去了再做計較,如此當可保犬子和諸位無虞,王兗州的大事也不會耽誤了,若目標不是我,我也自能抵擋一陣,引開他們,到時請諸位保著犬子再衝出去,我若不在,他便是此事關鍵。”

  劉裕劉毅和諸兵丁皆大呼不可,穆夫一掌拍在桌案之上,指著門口道“莫再多言,雪已停了!”

  眾人心下一驚,方見此時門外,風停雪住,滿院月光,東西兩座驛樓頂上,站著上百個或搭弓或執弩的黑袍蒙面的賊人,他們身旁,是一堆堆的乾柴,一桶桶火油。

  沈穆夫拉著沈田子走到飯廳深處,從貼身緊衣之中掏出兩封書信,對他耳語道“這兩封書信交給爺爺,到家的這一路上,萬不可遺失了,也不可給任何人看見信中內容。”

  沈田子緊緊抓住父親手臂道”我就在這裡陪著爹爹,這事你教你那些手下去辦,你教劉裕叔父去辦!”沈穆夫扯開田子的手,一巴掌扇在他臉上,吼道“收好,這事隻能我沈家兒孫辦!”

  沈穆夫轉身走向門口,田子要追過來,被劉毅攔腰抱住,穆夫拍拍劉裕的肩膀,低聲交代了一番,見劉裕點頭會意,他便解下佩刀弓箭,卸下鎧甲,又逐次脫去上衣,長褲,馬靴。

  月光朗朗,庭院慘白,沈穆夫隻著一貼身短褲,赤身跣足踏上門口雪地,但見他周身上下,皆布滿了歷次征戰留下的刀疤箭痕,幾無一處光潔皮膚,此時人雖已有些發福,立於月光之下卻仍不減凜凜神威,長髯飄動間,他大喝一聲“我乃武康沈穆夫,賊人聽好,要拿我的,來拿便是,休要再傷我袍澤。”

  無人回應,他左手舉起自己的腰牌,右手攤開,又前行幾步,再呼一聲“我乃武康沈穆夫,要拿我的,來拿便是!”

  東邊樓上一間屋內,油燈點亮,燈光透出窗外,一個沙啞似兩塊鏽鐵相互摩擦般的聲音從屋內傳來“沈大爺好氣魄,今日多有得罪,你領的這些北府神兵個個是威名赫赫,在下不敢貿然相邀,隻得在此坐等。”

  沈穆夫聽得答話,心下了然,一步步向前走去,走到方才被射死的兵丁身前,停下腳步,回答道”好,我這便到你房中來,你放我這些屬下離開。”那聲音道“有勞大爺了,我不便相迎,還請見諒,您的令郎公子也可上來無妨,但您那些屬下,能否離開,可要看他們自己的造化了。”

  那沙啞聲音尚未消散,三座樓上柴堆盡皆燃起,黑袍客們也搬起盛有火油的罐子,將火油倒落院中,沈穆夫心中明白,隻待自己上樓,他們便要焚燒官驛,就算自己不上樓去,如此多的弓弩正瞄著他雙腿,那也是插翅難逃。

  這時,一陣微風刮起,一片薄雲緩緩遮住月亮,月光便微有些暗淡下來,沈穆夫忽然雙足後蹬,整個人立時向前躍起,人在空中,他雙手已迅捷無倫的抓住那死去兵丁的胸前甲絛,借縱躍之力將死屍拉起,再落地時,順勢躺倒,片刻之後,雲開月朗,那死屍便似一床棉被一般被他撐在身前,與此同時,箭矢似雨點落下,卻盡數射在死屍之上,穆夫拔得那死去兵丁的佩刀在手,大喊道”就是此刻!”

  劉裕聞言,一聲暴喝“向彌放馬!”馬廄門開,幾十匹蒙眼包蹄的馬兒長嘶著向北樓奔來,馬廄另一側,趁樓頂弓弩手驚愕萬分,混亂狂呼之際,向彌縱馬躍出,向大門方向疾馳。

  廳中幾隻火把也是同時擲出,院中登時火光衝天,樓頂傾倒火油的一眾黑袍客反應不及,火苗順著傾瀉而下的油路熊熊而上,三座驛樓立刻陷入火海之中,頓時,樓頂之上,著火的身軀在熱浪中翻滾嘶嚎,更有人難耐灼痛,從樓上縱躍而下。

  馬匹本是蒙眼狂奔,此時受不住熱浪,也是奔馳更快,廳中七人見馬群將至,皆俯身迎出,各自飛身騎上一匹,掉轉馬頭,冒著衝天大火向大門而去。

  沈穆夫此時也已起身跳上一匹戰馬,邊打馬疾馳,邊透過火焰向東邊樓上那亮燈的房間望去,見那房中湧出五個黑袍客,簇擁著中間一個身披黃袍,黃巾遮面之人走到二層走廊上,他心中一驚“竟是天師道的人”,隨即向身後大叫道“北府聽令,射東側二樓敵酋!”自己也拿起鞍袋中的短弓,張弓搭箭。

  身後幾聲“諾”傳來,接著弓弦逐次彈響,當先走出的三人應聲而倒,另外三人立刻蹲伏在地,兩個黑袍客將那黃袍人護在身後。

  沈穆夫見狀,向左猛拉馬韁,隨手一刀砍在馬臀之上,那戰馬吃痛,驚叫一聲,向東邊驛樓狂奔而去,待離樓牆尚有五六步距離之時,沈穆夫從馬上縱躍而起,足尖在戰馬背上一踏,人早越過大火飛入空中,當他堪堪落在二樓走廊上之時,方聽得樓下那蒙眼戰馬“砰”的撞在牆上,想是不及悲鳴便腦漿迸裂了。

  那走廊尚存的三人見他如神兵天降,皆是大驚失色,兩名黑袍客還未站起,眼前刀光一閃,已是人頭落地,穆夫當胸抓起那黃袍人,將滴血長刀架上他脖頸,厲聲問道“你是何人?”那黃袍人用抖的篩糠也似的手扯開臉上黃巾,沈穆夫見的他臉面,大驚道“你,你,你是天師道的教主孫泰!”,孫泰沒命介點頭,口中連連求饒。

  穆夫見樓下院子已是烈火熊熊無處落腳,便挾持著孫泰走到一處通往樓頂的木梯旁,蹭蹭兩步上去,樓頂未死的教眾原本正爭先恐後地順著一部雲梯往樓後爬下,陡然看見教主被人挾持,都是立刻跪倒,磕頭如搗蒜,竟是比自己被挾持還要驚懼。

  這時,樓下七人也已縱馬來到大門到圍牆間的門洞之中,各自撲滅身上火焰,這裡是樓上弓箭的死角,火勢也尚未延燒至此,向彌正死死抵住門閂,透過縫隙,只見門外密密匝匝擠滿了人,一隊教眾正抬著一根樹乾撞門,劉裕喝令眾人下馬,八個肩膀一齊側身頂住大門。

  奮力抵住一陣撞擊之後,忽聽得沈穆夫的聲音自上傳來“天師道的賊人們聽著,你們的教主孫泰命在我手,若要他活命,讓出一條道路,放我弟兄們走!”這話他用了十分的氣力,在大火焚燒聲,呻吟慘叫聲,呼號叫罵聲交織之中,仍是清清楚楚傳入各人耳裡,三處樓頂上的天師道教眾也跟著亂哄哄的大喊不絕“別放箭,教主被挾持了!”“勿傷了教主,保護教主!”“門口的弟兄,讓開道路!”。

  門口的教眾聽得呼號,方確知情勢逆轉,紛紛退開,劉裕等人這才離開大門,轉身往東邊驛樓樓頂眺望,火勢遮天蔽月,已難看見沈穆夫的身影,沈田子衝院內喊道“你們這些殺不盡的狗賊聽著,今日裡誰若傷了我父親一根汗毛,我沈田子必滅他三族!”劉裕等人也跟著高喊“沈主簿保重,我們不日便回來搭救!”

  八人拉開大門,上馬魚貫而出,行至門外大街之上,方見成千上萬的天師道教眾擠滿了街道兩旁,舉著的火把一直延伸到城門之外,劉毅低聲咒罵道“這鳥烏程縣是朝廷的地方還是他妖道的地方?怎的連一個朝廷的兵也未見!“劉裕也惡狠狠的說道”也不知這縣令是死了還是跑了, 我們得快些趕去武康,到了我便給謝琰謝徐州寫信,讓他派兵搭救沈主簿,順道屠了這狗地方。“

  行至一座石橋之前,那橋前石碑刻著“烏藤橋”三字,沈田子突然翻身下馬,衝向路邊人群之中,在那烏巾客棧前揪住正要落跑的一人,舉拳便打。

  劉裕劉毅也連忙下馬過去,見那人時,卻是官驛的驛丞,臉上已被田子幾拳打得皮開肉綻,劉裕拉住田子手臂,對他道“莫打死了他,留著有用。”當下抽刀逼問那驛丞道“你騙的我四個兄弟出去買酒,現下還有兩人,王虎臣和蔡恢,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卻在哪裡?”

  驛丞戰戰兢兢答道“軍爺饒命,饒命,我們一路之上不敢放箭,怕驚動了官驛中的你們,到得這烏巾客棧和程氏酒鋪之後,方才動手,那些‘長生人’不不不,那些賊兵,幾十個也打不過你們那四個北府軍爺,僥幸,不不不,不幸兩處各殺了一個軍爺,另外兩個軍爺,雖受了些傷,仍是殺了出去,不知望何處去了。”

  劉裕聽罷,一把將他對諞趕碌饋鞍罅耍厝ノ駛啊!繃躋懍⑹比〕鏨鶻擎湄┓詞職罅耍釉謐約郝砩稀

  教眾無人敢攔阻,八人重新上馬,緩緩行去,一路之上,田子不住回望那官驛處的熊熊大火,滿臉都是淚水。

  沈穆夫挾持著孫泰站在樓頂,一直望到劉裕他們出得烏程城門,行至火把范圍之外,方放低手中長刀,向孫泰道:

  “叫他們讓出雲梯來,我和你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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