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歲八月,謝混寄來請帖,邀集沈家年齡較長的四子,及其他幾十個平日與他相熟的貴胄子弟,於重陽當日一同去莫乾山登高宴飲。
這宴會之處,在莫乾山的一座孤峰頂上,松柏常青,花草繁茂,旁有清流飛瀑,遠眺三吳,風景絕倫。
待得九月初九午間,眾人逐次到達,沈林子隨著三個哥哥上山之時,見謝混和數十個男女隨從早已侯在峰頂。
謝混遊山玩水頗講排場,於山頂清澈的池塘邊,搭起一座木製的露台,露台之上,雕花桌案,織錦坐塌,流殤曲水,樂隊舞女一應俱全。
眾人皆出豪門,對這陣勢倒是司空見慣,不以為意,當下賓主落座,各人互相寒暄。
侍女給各人斟滿酒,轉至席後侍立,正當賓客眼前阻隔盡去,露台上眾人皆一覽無余之時,滿座言笑晏晏卻突然轉為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定在了謝混身側那個秀麗絕俗的少女身上。
這少女約莫十四五歲,青絲如山間飛瀑,峨眉似霧中群巒;美目流轉,如春日前溪,清澈靈動;一顰一笑,又似溪邊桃樹,落英繽紛。一襲淡黃的霓裳,更襯得凝脂也似的皮膚如白玉生暈。
座中沛國朱氏的朱齡石朱超石兄弟家中世代武將,門風粗豪少文,但見他們愣了片刻,忽而齊齊站起,齊聲驚呼道“山神!”
謝混哈哈大笑,向眾人道“諸位都是見多識廣之人,你們說說,這小小莫乾山,哪配的上我身邊這位洛水神女坐鎮呢?”眾人聽得此話,方知這便是傳言中似神女下凡般的謝婉然。
龍亢桓氏的桓修連連歎氣,向哥哥桓謙耳語道“可惜是謝琰的千金,我還道是謝叔源哪裡買來的落魄閨秀,正準備出價萬金求之呢。”
轉念一想,又拍著桓謙的肩膀笑道“不過這等神仙似的人物,與二哥你可是門當戶對啊,你這剛剛封了益陽候,拜了輔國將軍,我們桓家祖輩也不遜這謝家,正當納妾以賀…”
桓謙臉上變色道“休得胡言。”想是怕桓修再信口胡謅,又低聲呵斥“這是什麽時候了,還來說這鬼話。”桓修這才悻悻住口。
沈雲子一貫閑不住,相比這人人爭相親其芳澤的神女,他倒是對謝混身後這些凡俗的美豔婢女更感興趣,此刻看見眾人這幅樣子,不禁覺得好笑,嬉皮笑臉道“罷了罷了,沒有后羿之武勇,曹植之文才,哪能得這洛神垂青?諸位還是聽曲喝酒罷。”
朱氏兄弟本就剛被謝混調笑了一番,臉上掛不住,弟弟朱超石聽得雲子開這玩笑,當即拍案而起,嚷嚷起來“曹植那廝,也就會寫些酸文,有甚了得,你說什麽后羿,說我們勇武不如后羿?我聽說你家老大淵子,老三田子都是武功了得,他們就如后羿了?今日不如比試比試,看是我朱家勇武還是你沈家勇武,誰勝了誰便得這洛神。”
齡石也站起身來,摟住弟弟肩頭,點頭附和道“嗯!”
眾人聽他們如此胡攪蠻纏,都樂作一團,婉然也被這兩人的憨直逗笑了,謝混忙打圓場,舉盅說道“朱家二位大哥,你們會錯意了,雲子說的是玩笑話,在下呢,也不是來為妹妹擇婿的,隻是父親和幾個哥哥軍務政務繁忙,這才將婉然托付給我,諸位若不嫌棄,我身後這些婢女,盡可以作陪。”
話到此處,他心念一轉,頑皮之心頓起,又說道“不過呢,今日是重陽佳節,你們幾家才俊又難得齊聚,不如借此機會,大家比試詩文武功,各展所長,
倒也有趣,每陣的贏家,都可挑走我身後婢女一位,我拱手奉送,不知諸位意下如何?” 此話一出,謝混身後十幾個美嬌娘交頭接耳的嬉笑起來,雲子、桓修等一幫輕浮子弟聽得此話,也是立時呼哨連聲。
淵子和桓謙同時站起,打斷他們的調笑,淵子舉盞道”俗話說文人相輕,武人相重,藝人相賤,自古而然,咱們江湖聚飲,圖個融洽而已,文武技藝上比個輕重貴賤,難免傷了和氣,還是不必了吧。“說完一飲而盡。
淵子酒盅尚未放下,朱超石便跳了出來,拍著胸脯嚷道“在座的可都是將門之後,就說我哥倆兒,我們先祖便是東吳安國將軍朱治,隨孫家父子打了恁多仗,這才打下江東一片基業,那是什麽樣武功。“又指著沈家諸子,然後向天抱拳道“你沈家那先祖,海昏侯沈戎,那可是隨光武帝劉秀中興漢室的大將,你們祖父沈警沈參軍,淝水大捷,北伐血戰,殺了多少胡狗,這兩位哪個不是武功卓絕,怎麽?今日裡他們的兒孫連小小比試也不敢啦?“
桓謙見他如此不通清理,厲聲呵斥道“超石住口,你要比武,盡管去找願比的,怎的扯上人家先祖來強人所難。”
超石聽得桓謙發作,立時便住了口,嘟囔著坐回兄長身邊。
婉然不解,低聲問謝混道”這蠻不講理的朱二公子,怎地如此畏懼桓將軍?
謝混也低聲答道“這可不是畏懼,這是知恩圖報,桓謙的父親桓衝於朱家原有救命之恩。超石齡石的父親朱綽曾是大司馬桓溫的愛將,桓溫北伐之時,朱綽常擔任先鋒,端的是勇冠三軍,後來隨桓溫平叛壽春,他因處事莽撞得罪了桓溫,險些被殺,有賴桓衝苦苦向兄長求情,這才救下他一命,朱綽也是真個性情忠烈,自此之後,不僅為桓衝牽馬執蹬,待得桓衝去世時,他傷心過度,竟也嘔血而亡,如今桓謙繼承了父親官職爵位,朱氏兄弟因著這大恩,自然仍是對他言聽計從。”
婉然明白了這一層,點頭道“原來這朱家面上憨直霸道,內裡卻是十分忠義,桓將軍識大體,當不至於讓他們太過胡來。”
謝混卻道“唉,可惜桓謙鎮住了朱超石,這酒席宴前就少了好些樂子。”
這時,桓謙滿飲了一盅,拱手向各位說道”我與舍弟都癡長各位幾歲,來講些大話,方今天下不安,主上幼弱,權佞當道,北方諸胡又借勢蠶食淮北,窺視江南,我忝列廟堂高位,眼見得亂離不遠,自己卻才不堪用,慚愧之余,見如今社稷缺砥柱能臣,更是深感憂慮。”他掃視一圈座中各人,眼神卻停在了沈家諸子身上,接著道“天下士族才俊實多,卻紛紛樂於遠遁江湖,說是避禍,身居江湖就真能避的了天下興亡之禍嗎?方才叔源賢弟的比試之議,我倒覺得可行,今日借謝家的光,各位不如各展才華,若有真才實學者,在下便推舉他破格入朝做個京官,共同匡扶社稷。”
眾人聽他正義凜然的一番說辭,大多紛紛讚歎,唯獨後排末座一個面色青紫,目光如炬的年輕人高聲說道“桓將軍好氣魄,但不知得您推薦,入朝是做大晉的官員,還是做您桓氏的家臣呢?”
桓修聽得此言,拍案而起,指著青年高聲喝問“你是何人,敢如此對我兄長講話?“
這青年也站起身來,但見他並不如其他賓客般穿著錦衣繡袍,而是上身一件黑色粗布短衣,下身一條黑色粗布褲子,頭巾也是黑色粗布,隻腳上一雙硬皮長靴甚是扎眼。
人群中有識得這身裝束的,竊竊私語起來“這是北府兵的打扮啊,北府人人武藝卓絕,這動手的話桓公子可要吃虧。”
謝混見情勢不對,起身跨步出席,站到兩人之間,向桓修道“承祖兄息怒,我這位朋友乃龍驤將軍劉牢之的甥侄何無忌,是個文武全才,現以太學博士之職在北府軍中參議軍事,我與無忌相識已久,他身出軍門,就是這麽個耿直性子,今日宴飲玩樂,本當不談國事,大家聽我一言。。。”
桓修不待謝混說完,便陰陽怪氣的說道“你謝家真是海納百川啊,這寒門泥腿子劉牢之的親戚,何時也成了你謝叔源的朋友,真是自賤身價!”
這青年涵養極高,被桓修如此奚落,仍是臉不變色,隻踱步站到中間空地之中,向席間眾人抱拳拱手道“東海何無忌,見過諸公“又轉向桓修笑道“承祖兄笑話了,我們北府兵本就是謝玄謝車騎所建,我為何不可與叔源為友?淝水大捷之前,天下兵馬可都在你叔伯和父親手裡,若不是你叔伯一心想著謀朝篡位,把你們那數十萬世家軍放縱的個個好吃懶做,謝車騎世代豪門,何苦要在秦兵南侵之時,臨危招募似我舅舅這般的寒門泥腿子呢?可別忘了,正是我們這幫泥腿子,保了你桓家這幫無能子弟的錦衣玉食。”
桓謙在一旁早已眉頭緊鎖,他的叔伯桓溫,當年仗著數次北伐立下的蓋世功業,手握重兵,跋扈弄權,晚年更是廢立皇帝,翦除異己,忙於和以謝安為首的各路士族大臣明裡暗裡的較勁,確是荒廢了軍務,桓溫直到死前還在向朝廷逼請九錫,直鬧的世人皆言他有篡位之心。
到他父親桓衝接替兄位,數十年力行矯枉過正,一生恭謹謙退,與各方修好,把揚州兵權都主動讓給了謝安,為的就是封天下人之口,正桓氏一族之名,今日聽得這何無忌與弟弟桓修的一番對答,他才深感人心難收,不禁有些心灰意冷,直說不出一句話來。
正當此時,何無忌身後一個樣貌粗豪的錦衣少年突然暴起,飛身一腳便朝何無忌後心踢去,何無忌聽得腦後風起,急忙側身避過,哪知這少年一踢雖不中,變招卻是極快,身子剛落地,便又是連環兩腳,將身邊桌案之上的兩隻酒盅踢出,手中兩隻象牙箸也是疾擲而出,何無忌見這四樣食具挾著勁風向自己接踵飛來,竟不躲閃,隻輕舒猿臂,左右手便分別接住了兩隻酒盅,又聽叮咚兩聲脆響,酒盅之中,各盛了一支仍在提溜打轉的象牙箸。
這變故突發,一來一往只在片刻之間,站著的桓氏兄弟和謝混竟是看的呆在當場,隻朱超石又是作勢要站起叫好,被身邊的朱齡石按住了。
豈知這少年仍不甘休,口中大呼“我今日必要殺你這個辱我桓家的賤民”竟從靴筒之中抽出一把匕首來,眾人驚呼一片。
但見他雙足後蹬,正待發力要刺何無忌,卻突然臉面衝下一跤跌倒,只見他身後的桌案之下,伸出沈雲子和沈林子的兩隻腳來,顯是方才兩人各出一腳,將他勾倒在地。
雲子攤手搖頭道“這位賢弟,你踢飛了我的酒盅,這可叫我如何飲酒啊。”
這邊桓謙快步過來,揪住這少年的脖領將他提起,一巴掌重重的打在臉上,厲聲道“桓振,辱我族姓的不是別人,正是你這不講規矩的東西,給我滾回家去。”
桓振滿臉憤恨,捂著半邊紅腫的面皮,恨恨的衝何無忌嚷道“我來日必殺你雪恥。”說罷掙脫桓謙,飛奔下山。
桓謙走到何無忌身前,向他躬身致歉道“我這族弟性子魯莽,方才多有得罪了。”
無忌也不睬他,隻向雲子和林子點頭道“今日多謝,後會有期。”說罷向謝混深鞠一躬,便大踏步從桓振離去的另一側往山下走去。
謝混歎息一聲,心知這席中的士族子弟之中,多有桓氏族人和依附桓氏者,北府兵又是謝氏管轄,方才一場衝突,看似是二人鬥氣所為,卻其實暗流湧動,故而何無忌露這一手漂亮功夫之時,竟無人叫好,他若是不走,恐還會生出諸多事端,便也未加挽留,隻又強作歡笑,安撫各人飲酒玩樂。
失了面子的桓氏兄弟也重新落座,桓修悶悶不樂,一個人自顧自的喝酒,口中不住嘟囔抱怨,桓謙卻是拿了酒盅一桌桌的敬酒賠禮,敬到朱氏兄弟面前之時,朱氏兄弟站起回禮,朱超石高聲道“桓謙兄,剛才振公子和寒門小子之間這一番交手,我看的甚是技癢,比試之事,卻怎麽說啊?”桓謙不答,隻轉身望向謝混道“此事還是要請叔源賢弟定奪啊。”
謝混自然不願桓謙失望,鬧的桓謝兩個大族生了嫌隙,心道比試之中,桓氏尚有挽回面子的機會,便接過話頭道“桓謙兄深明大義,之前一番話更是心系社稷,諸位都是青年才俊,不如就各隨所願,願比試的各自挑人比試,愛比什麽就比什麽,隻不要強人所難便好,贏者賞酒,輸者罰酒。”
聽得東道主首肯,朱齡石也不答話,起身便走到一旁樹林邊,縱躍而起,雙掌翻飛,待落下時,手中已多了數根長逾一丈的粗大樹枝,走到沈淵子面前,舉起手中樹枝道“比武,斬木為兵”
淵子捋著頜下長髯,推辭道“齡石兄,不必了吧,此番是你勝了,這縱躍之術,我已是不及。”
齡石不依不撓,仍舉著手中樹枝道“斬木為兵”。
沈雲子笑道“大哥,你若再不答應,這惜字如金的齡石兄怕是要揭竿而起了。”
淵子無奈之下,隻得接過一根樹枝,走到空地之中,手腕一抖,枝上小杈和樹葉便即落地,隻余一根木杆,他雙手持杆取守勢,向朱齡石道“那便得罪了,還請點到為止。”朱齡石口中“嗯”字尚未吐盡,腳下加速,手中樹枝便已疾刺上前,淵子變招奇快,長杆陡然挑起,將這一刺撥開。
眾人看得分明,二人這場比試,比的是馬上使槊的功夫,胯下雖無騎乘,腳步卻都是直來直去,相向而奔,每一錯身便似是錯馬交鋒一合,齡石攻勢悍猛,樹枝橫砸直刺,淵子守的嚴密,長杆斜挑橫擋,不落下風,須臾之間,便是十數個回合。
這一合,兩人又衝到彼此當面,齡石左手挺枝刺向淵子面門,淵子竟不閃避,隻將長杆往前方高高拋出,右手疾伸,捉住面前樹枝,又陡然側身,左手前探,借著奔跑之速竟又把飛出的長杆抓了回來,順勢回砸,口中喊一聲“著”,長杆將齡石手中樹枝砸落,這一套動作連貫敏捷至極,兩人分開數丈之後,樹枝才堪堪落地。
座中諸人連同身邊侍女仆從立時歡聲雷動,謝混高聲叫好,謝婉然也是粉拳緊握,連連喝彩。
桓謙站起來,捧一盅酒走到淵子身邊,說道“久聞沈淵子武藝冠絕武康,今日勝的漂亮,我敬你一盅。”
淵子面有慚色,接過酒來,卻舉盅向對面的朱齡石道“齡石賢弟,這酒我先罰了。”說罷一飲而盡,對面的齡石本就寡言,正專心拍打身上的塵土,朱超石只顧在旁連連搖頭。
正在眾人都為沈淵子叫好之時,一個眉宇間英氣逼人的高大少年自席間站了起來,朗聲道“你們都錯了,今日卻是齡石大哥勝了,此處若是戰場,我大哥已無命在。”
眾人聽得這一番話,皆是目瞪口呆。
淵子又滿斟一盅,捧著走到齡石身前,欠身將酒遞過,見齡石拿起一飲而盡,方才說道“田子說的是,這一陣是齡石勝了,方才我使那這‘拋槊避槊’的伎倆,自以為得計,卻未想到這招竟是齡石故意賣個破綻引我使的,當我右手擒他槊杆,左手接自己拋出的槊時,他左手執槊,右手早虛作了一個拔刀的動作,那時我雙手無暇格擋,閃避也已不及,若他身側真有長刀,此時已將我斬了,這是一手妙極的“解避槊”功夫。”
座中有人不解,在旁嚷道“你二人不是在比試馬槊功夫?這怎麽憑空拔出刀來?這不是犯規麽。”
淵子笑道“我們確是比的馬槊功夫不錯,但疆場廝殺之際,馬槊雖長於衝擊,卻不利近戰,故而騎士馬側,必要配著短兵刃,如刀、鞭、鐧乃至短棍,以補馬槊之不能及,這臨敵機變,我是大大的不如齡石了。”
一席話過,滿座才又是歡呼起來。
朱齡石摟住淵子的肩頭道“磊落!”又大踏步走到田子面前,斟滿酒盅,與他對飲一杯,讚道“英才!”
朱超石也站起身來,向田子敬酒道“賢弟,我本想待二位哥哥比試之後,與你較量一番,可我竟連方才誰勝誰敗都沒看出來,真是慚愧,我不如你。”
謝混站起來,鼓掌道“精彩精彩,接下來諸位還有誰要比試武藝嗎?”
朱超石向沈田子耳語了幾句,沈田子哈哈大笑道“可行可行。”向身邊三個兄弟道“超石兄要和我比試射術,但卻不是單比,還需二位哥哥和林子出一人幫忙。”
朱超石也轉向桓氏兄弟和兄長道“我也需找一人幫忙。”
謝混道“必是什麽有趣的玩法,先給我們說說。”
朱超石道“我方才和田子說,兩人比試甚是無趣,不如分為兩方,兩方各出兩人人,一人射箭,另人做靶。”
桓修當即說道“胡鬧!”
沈田子忙解釋道“超石兄的意思是,兩個人拿著酒盅之類的物事,或拋或擲,隻要這件物事尚在射箭人的百步之內即可,一人射箭,另一人拋擲,將箭頭斬去,當無甚危險。”
謝混玩心大起,說道”齡石兄前已和淵子兄比過武了,桓氏兄弟肩負朝中重任,莫有什麽損傷,不如便由我與超石湊成一方。”
沈林子與謝混自小相熟,心道平日裡只見這位公子哥兒舞文弄墨,風月留情,不料他也要來參與這射箭的比試,覺得有趣,便也站起來道“我來與三哥一方。”
朱超石道“如此甚好,那就請座中諸位做個裁判。”
謝混招呼仆從找過一張獵弓和幾十隻箭來,將箭頭一一折去,四人擲幣分出先後,第一局是朱超石射箭,沈林子擲物。
林子環顧桌上,拿起一隻銀製酒盅道“超石兄,這便是你的靶子”
超石退出五十步,將手中獵弓拉的嘭嘭作響,說道“可惜謝書源這書生使的弓,弓弦太軟,不甚趁手,待我試射一箭可好。”
林子說一聲好,手腕運力,向上一揚,酒盅高高飛起,待要落下之時,超石一箭射出,酒盅落地,已在百步之外。
席間眾人高呼“中了!”同時心中暗暗驚歎,這朱超石果不愧猛將之後,膂力如此驚人。
林子又拿起一個酒盅道“朱兄看好,這次可不是試射了。”
說罷提氣運勁,手臂一揮,比上一回力道大了許多,銀杯帶風,呼嘯而上,這邊朱超石朝天拉個滿弦,箭似流星騰空,但聽得當的一聲,這一箭又是應聲中的,酒盅更是遠遠飛出,席間一片歡呼喝彩。
沈林子去尋那銀盅時,找了許久,才在草叢之中找到,見銀盅竟被這無頭木箭衝擊的凹進了一大塊,不禁暗暗咂舌。
朱超石拿過弓來,遞給田子道“田子,你兄弟這擲杯之術太也簡單,我得讓謝叔源想個難一點的。”
田子笑道“超石兄隻管出題,這次看在下手段。”口中雖這樣說,但試拉那弓時,卻發現弓臂都已變形,弦也沒了拉伸之力,暗暗對朱超石的神力十分佩服。
謝混看見林子手中的酒盅和田子手中的弓,也是咂舌不已,喚仆人給超石換了新盅,又找來一張新弓,遞給沈田子,笑道“賢弟,這次可該我擲靶子了,你可要輕點。”
只見他低頭尋找一番,把自己腰間的玉佩解了下來,抬頭卻見田子已退至百步,便衝他嚷道“你站的這麽遠,莫不是小瞧我麽?”田子挽弓搭箭答道“我可沒有超石的神力,若不能百步穿楊,今日就要丟臉了。”謝混哈哈大笑,說道“林子方才望上扔,我卻偏不如此。”說罷,手臂內曲,玉佩擲出,卻似暗器一般,徑直向田子飛去,玉佩色淡,加之去勢極快,幾乎難以看見,但見田子反應也是極快,羽箭破空,直直射出。
眨眼之間,一聲悶響,木屑玉塊四碎飛起,落了一地,但見這羽箭與玉佩相撞之後,箭身前部折損,半隻斷箭卻斜飛出去,這斷箭力道雖已減弱,速度卻仍是極快,竟向著席間的謝婉然飛去,田子與謝混見勢,都是張口驚呼“小心!”謝婉然雖欲躲閃,已是不及,當下花容失色,雙眼緊閉。
眼見這半截斷箭已飛至婉然面前,說時遲那時快,一個人影閃至席前,右手一伸,竟生生將那斷箭攥住了,人群驚魂未定,待看清時,卻是剛撿了被朱超石射凹的酒盅,尚未入席的沈林子。
那羽箭折損之後,箭杆裂開,布滿了丫丫叉叉的碎屑和木片,林子這一抓之下,手竟被木片扎穿,鮮血淋漓。
田子和謝混飛奔過來,沈淵子,沈雲子,朱氏兄弟也立時跳起圍攏上來,林子深吸口氣,用力一甩右手,想扔掉斷箭,立時血花四濺,沾了周圍人一身,箭卻仍扎在手中,這才感到一陣疼痛,大呼小叫起來。
身後的謝婉然緩緩睜眼,一瞬之間,感覺卻恍如隔世,但見一個白皙瘦弱的少年擋在自己身前,衣衫手臂盡是斑駁的血點,顫抖著要起身道謝,腿上一陣發軟,竟是無法站起。
淵子執起弟弟右手,用手指將斷箭和木片分開,又把木片一片片小心拔出,林子更是疼的跳腳,淵子安慰道“沒什麽大礙,包扎一下,數日就可好了。”雲子也在旁說道“林子你真是沒長進,好戲沒演足,你這疼痛若是忍住了沒叫,若再瀟灑幾分,便是仙女也得投懷送抱了。”
田子和謝混也趕到身前,兩人連聲安慰道歉。謝混再想安慰一下自己的小妹,卻見婉然雖仍是面頰緋紅,喘息未定,但一雙美眸,卻怔怔的定在身前的沈林子身上,竟似旁人都不在了。
他再看看林子,這小子尚只顧著哎喲連天的喊疼,眼神全在自己一隻手上。
謝混拍拍雲子的肩膀,指指婉然,又指指林子,雲子看看二人,和謝混相對大笑起來。
眾人見他們神色輕松,也松了口氣,不知誰嚷了一句,“沈家小公子少年英雄,相貌堂堂,和謝家小女真是一對兒璧人啊。”
聽得這話,謝混輕佻浮浪的勁頭立刻上來了,舉起手來,啪的一聲拍在謝婉然肩頭。
婉然陡然一驚,見哥哥滿面壞笑的盯著自己,張口想要辯解,又想到不知要辯解什麽,便故作嗔怪的說道“四哥,方才那一箭,我差點性命也丟了,你卻還來嚇我。”
謝混道“依我看啊,你這命是被沈家小猴兒救下了,魂卻還在他那兒,剛可有賓客說你倆是一對璧猴呢。”
謝婉然心念一動,謝混的一番調笑,倒是真中了她的心事,謝沈兩家本是世交,他之前也常聽家人說起沈家諸公子,老大持重,老二輕浮,老三是個武癡,好舞槍弄棒,隻這老四鬼點子極多,聰穎過人。
她平日裡見的惺惺作態的公子哥兒多了,可這沈林子卻似不會作偽,今日裡雖是身手敏捷救了她性命,卻也在自己面前齜牙咧嘴的叫疼,雖然幼稚好笑,心下倒是確對他有了些莫名的情愫。
此時她也不理謝混的玩笑,隻是滿腦子後怕雖消解了,身子尚僵著無法起來,便對謝混道“四哥,可否扶我起來向沈公子致謝。”謝混卻不扶她,隻似笑非笑的倒滿一盅酒,遞給婉然,口中唱著“陟彼高岡,我馬玄黃。我姑酌彼兕觥,維以不永傷。”婉然接過酒盅,連連搖頭“我知這是詩經《卷耳》中的一句,是說女子思念心上人,騎馬至高崗至高崗之上,為心上人斟滿酒杯,以減心傷,此處雖是高崗,四哥你此時唱的這句,卻非我心意,我非但不憂傷,還十分歡喜,這杯酒我便要敬沈四公子,也絕不是因這‘維以不永傷’。”謝混這才扶起她來,說道“哦,那卻是因為什麽。”婉然莞爾一笑“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匪報也,永以為好也!”
聽得這句,謝混心中便明了了她的心思,他深知自己這小妹本非那些小家碧玉的扭捏性格,家中自父祖開始,又都是名士風流,不拘小節,更是教的她豁達大氣不遜男兒,此一句這永以為好,直聽的他這個做哥哥的心中也柔軟了。
謝混於是喚林子道“英雄,有個丟了魂兒的人要來報你以瓊漿了,你趕緊把魂兒還她罷。”
沈林子此時處境十分尷尬,根本聽不見謝混的話,他手上最長的一塊木片尚未拔出,淵子一碰這木片他便上躥下跳。
大哥心疼弟弟,不敢再試,隻坐在旁邊捋須長歎,雲子和田子尚在林子身後死命按著他的肩膀和胳膊,兩人也是滿頭大汗。
雲子急的直叫“大哥,當斷則斷,大義滅親啊!”
朱超石在後低聲道“我力氣大,不如我來按罷”
林子一聽立刻大叫“謝了超石兄!你們誰也別來罷,我,我,我回去找郎中。”
謝家兄妹移步到這幾人組成的圈子前,淵子見他們來了,乾脆不再和那木片較勁,蹲下撓頭道“我們這四弟打小什麽都好,就是被家人寵溺過了頭,從沒磕過碰過,尤其怕疼。”
另兩人見大哥已放棄了四弟,便也松了手,田子不忿道“爺爺教習武藝兵法時也是從不打他。”
雲子補充道“外公教四書五經時,倒是想打,可惜腿腳不如他,打不到啊。”
林子被二人松了綁,左手小心的捧著右手手腕,似手裡扎著的木片是什麽金貴寶物,生怕有個風吹草動碰著分毫。
此時他見謝婉然站在面前,一雙美目盯著自己,柳眉微翹,櫻唇緊咬,顯是憋著一肚子好笑,心中立時羞慚無地,低下頭道“婉然小姐,你,你,你無恙吧。”
婉然見他這姿態,竟比自己更像個扭捏少女,終於憋不住,撲哧笑出聲來,直笑得眼淚直流,手中酒盅幾乎搖落。
沈林子隻能跟著苦笑,婉然笑了好一陣才勉力克制著說出話來“林子哥哥,多謝你救命之恩,我這不是笑你啊,我這,這,這是心內感激之至,這眼淚你看,竟難以止住。”
林子嘟囔著道“我又不傻,我知我這副樣子是蠻可笑的,救你那時其實,其實,其實我隻是尚未回到席中,如此緊急的情狀,任誰也會出手相救的”
謝混插嘴道“我就不會,我壓根就沒有這空手接飛矢的神功。”
婉然用力收起笑意,盈盈欠身,雙手捧起酒盅對林子說,“林子哥哥,我也真不知如何謝你,看你痛的難受,便請喝一盅酒罷。”
林子看看自己用左手捧著的右手“可我這手,著實不空啊。”
婉然眼珠一轉,嘻嘻笑道“那我幫你捧著這右手”
林子聽得這話,羞赧道“不可不可,這男女有別”
謝混在旁說道“那我來幫林子捧著罷”
婉然搖頭道“不礙事,林子哥哥是我恩公,這點小事無需講究。”
說罷左手接過林子的右手來,又把酒盅放入林子左手,林子但覺他這一雙手溫暖柔軟,胸臆之內說不出的緊張,又是說不出的受用,舉盅便喝。
剛喝了一口,突然臉色大變,將酒口中酒盡數噴出,然後大叫了一聲“疼!”,跳腳甩手在地上連轉了十幾個圈,指著婉然道“你你你你你!”
只見婉然手中拿著寸許來長的一根木片,木片上斑斑駁駁盡是血跡。
圍著的一群人見此狀況,都是瞠目結舌,不敢相信這謝婉然談笑之間竟把難倒一群男兒的林子製服了,
朱超石反應神速,跳上前去將幾要昏倒的林子抱住,婉然又從懷中掏出一方素白的錦帕,遞給沈淵子道“沈大哥,想必林子哥哥當下是不會再讓我碰他手了,這包扎之事,還得由您代勞。”
沈淵子接過手帕,愣愣的道“好,好的”
包扎完畢好一陣,沈林子臉上才重見了血色,自是向婉然及眾人連聲道謝,想到自己逞了一回英雄,又丟了一回臉,也不知該喜還是該悔,隻得低頭入座。
此時酒席重開,賓客再度觥籌交錯,談笑風生,他卻頗覺食不甘味,低頭看看手上那方錦帕,素白的絹帛之上繡著一株蔓草,透著淡淡清香,再抬頭看看席間的謝婉然,發現謝婉然也正笑著看著自己,胸中又是一陣波瀾,想到方才將人家敬的酒一股腦的噴了,便又斟滿一盅,低頭走到婉然席前敬酒道“婉然小姐,多謝你幫我整治這傷,方才瓊漿未及盡飲,這盅我來補上。”
婉然伸手按住他手裡酒盅道“林子哥哥,你手上有傷,酒喝多了恐不利痊愈。”
林子又道“那這錦帕,待我回家之後,讓家人重做一塊給你。”
婉然道“我卻不要一塊錦帕。”
林子愕然道“那?”
婉然俏麗的臉龐泛起一陣紅暈,低頭道“我久聞沈四公子文才出眾,今日是九月初九,應這九字,我卻想要你九年之內,每九日便以錦帛寫一封書信給我,讓我知道你,知道你…”
謝混見她結結巴巴說不出口,拍著沈林子的肩頭,拉細了嗓子道:
“知道你心裡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