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時辰之前,沈林子隨謝婉然走出宴廳,適逢傍晚,雪勢漸小。
婉然淡黃羅裙之外,披著一件青色鬥篷,步履盈盈,似一株早春雪中風儀玉立的初生蔓草。
林子在她身後,既不敢靠的太近,又深怕離的太遠,卻似個初學園藝便偶得佳草的笨拙園丁。
婉然步履盈盈間,緩緩說道“林子哥哥,那些錦書,我都細細讀過了。”
林子一陣緊張,便似被祖父和外公考較文武技藝之時一般“我,我,我才疏學淺,也不知該寫什麽,都是些唐突文字。”
婉然搖頭道“若唐突一些,還有些味道,你寫的都是日常瑣事,今日與大哥研論左傳,明日和二哥去市集飲酒,實在無一封有趣。”
林子撓頭苦笑“我每日便是這樣過活的,也不知什麽是有趣。”
婉然知林子平日裡聰穎跳脫,但每在自己面前便只剩呆頭呆腦,不禁好笑,便又故意數落他道“若非你那些錦書之中夾著的常青蔓草還算好看,否則誰肯讀你那些公文似的言語。”
林子聽他提起信中蔓草,正欲解釋,婉然忽快步前行,到了園內一片池塘之前。
“這裡風景倒是很美”婉然說著選了一塊大石,撣落石上的積雪,盈盈坐下。
這池塘是林子父親沈穆夫與母親祖媛新婚時所建,由莊外的前溪引溪流灌入而成,池水清澈見底,清流小瀑在假山怪石之中潺潺環繞。
池邊柳樹,池中荷花都是從錢塘縣的西湖岸邊移栽而來,一山一石,更是皆由零陵郡的象山鑿下,數百裡轉運至此。
“這池塘是我爹給我娘的定情禮物。”林子也在婉然身邊的一塊石頭上坐下,歎氣道“可惜現下這池塘太過蕭索,若到春夏之際,莊外前溪邊的桃樹落英繽紛之時,這池塘中也有花瓣隨流水飄入,那時柳枝青青,桃花灼灼,與碧葉白荷相映成趣,才是美麗非凡。”
婉然望著池塘,若有所思道“你的書信之中,若有一絲半點你方才說的這些妙語,將你所見的美景美事,告訴我些,那便是有趣了。”
“這池塘我每日見著,卻又不覺得有趣了。”林子撿起一塊石頭扔進池塘,漣漪皺起,翩翩展開。
婉然嗔笑道“那若使你每日都見著我,是不是也就了無生趣了?”
林子急忙辯解“不不,每次見你,都覺得你有不同的好看,就,就時時看著,也不會厭。”
婉然撇嘴道“我可沒那麽多花樣,我隻覺得,一個人隻要心情舒暢,天地萬物便無不生趣盎然,你看這冬日池塘之中,碧潭飄雪,山石白首,豈非別有一種滄桑趣味。”
“那你現下心情很舒暢嗎?”林子問道
婉然不會扭捏作偽,聽他如此問,臉上微微泛起一絲愁容“本不大舒暢,現下和你這般說話,便又舒暢了許多。”
林子好奇道“本不大舒暢,卻是為了何事?”
婉然並不回答,站起身道“雲子哥哥住在哪裡,我們去偷瞧一下他和我哥在做什麽吧。”
林子無奈應承,帶著她穿堂過院,來到沈雲子的住所,只見兩個仆從候在院中,每人手中捧著一大壇酒,屋內燈火通明,卻是靜悄悄的,並無他們預料之中的調笑呼喝之聲傳出。
仆從見林子和婉然過來,便要上前招呼,林子擺手示意他們不要出聲。
兩人輕輕走到門口,房門半掩,只見房中凌亂倒著四五個空酒壇,酒碗菜碟扔了滿滿一桌。
沈雲子和謝混面對面坐著飲酒,
卻是一句話也不說,那美女圖譜半展開著扔在角落,屋內也無一個仆從侍女伺候。 二人默默的連喝了四五碗,謝混拿起桌上的燭台,緩緩走到牆角,彎腰撿起那卷美女圖譜,放在蠟燭微弱的火焰之上,火焰呼呼竄上,他數年玩樂積攢的心血,霎時付之一炬。
雲子突然哈哈大笑起來,終於開口“謝駙馬啊謝駙馬,這一把好火,燒掉多少窈窕淑女,今後我還能對天下美女琴瑟友之,鍾鼓樂之,你隻能寤寐思服,輾轉返側嘍!”
謝混也仰天長笑,卻笑得淚流滿面“天下人隻知羨我慕我,唯你沈雲子知我懂我。”
不想雲子聽聞謝混這番話,眨眼間便笑聲頓止,臉色陡變,醉醺醺的拍案而起,指著謝混罵道“我一介山野匹夫,如何懂你駙馬老爺的惺惺作態,若依著我,甚他娘的聖命難違,老子難道不能出海隱居嗎?我定是,寧負晉陵公主,不負風塵娼婦!”
說罷將面前碗中殘酒一飲而盡,把酒碗重重摔碎在地。
謝混遭雲子突然一番痛罵,呆呆的愣在當場,好一陣子之後,竟伏案大哭起來,哽咽吟誦道“心之憂矣,如匪浣衣。靜言思之,不能奮飛。”
說罷雙手撐著桌案,一頭磕在桌上“雲子兄,跟著我的那些紅顏,都是些苦命女子,往後便有勞費心了,隨行伺候也好,分香賣履也罷,萬勿虧待了她們。”
林子對二人一反常態的又哭又笑又是唱詩大為不解,轉頭看看謝婉然,卻見她秀眉微蹙,美目之中淚光瑩瑩。
林子心下不忍,扯了扯婉然的衣袖,低聲道“我們走罷,這兩人想是喝多了,胡言亂語。”
謝婉然仰頭收住眼中淚水“嗯,走罷。”
婉然心事重重的走在前面,任林子在後百般插科打諢,她卻仍是愁容難展。
不知不覺間,二人竟又轉回到那池塘邊,沈林子終於禁不住好奇,問婉然道“二哥為什麽要叫書源兄謝駙馬?”
婉然聞言駐足,歎息道“正月過後,哥哥便是晉陵公主的駙馬了。”
林子大驚道“晉陵公主?當今聖上的姐姐?如此大事為何江湖間一點風聲也沒有?”
婉然道“前日那司馬道子親來家中宣讀先帝秘旨,原來先帝生前早有打算,要將晉陵公主許配予哥哥,隻是去歲猝然駕崩,崩殂之前不及安排大婚,今年正月過後,公主守孝滿一年,便須執行遺命了。”
林子不忿道“這司馬道子一向詭計多端,先帝暴斃於張貴人寢宮,死因至今還是眾說紛紜,我去年還聽爺爺和外公提及,朝野清流頗疑是奸相司馬道子和王國寶害死先帝,然後嫁禍於張貴人。”
思忖片刻,問婉然道“這秘旨來的如此突然,難道書源兄便不疑有詐嗎?”
婉然又在池塘邊的大石上坐下,愴然道“疑有何用?父親已經接旨了,哥哥雖有千般不願,也難耐聖命。”
林子接口道“所以你們這才借著觀雪景之由出來散心?”
婉然點頭道“哥哥也需趁這幾日為那些女伴做好安排”
林子暗覺這樁婚事背後似尚有隱情,但想到陳郡謝氏這樣的望族與皇室聯姻,也實在情理之中,便安慰婉然道“書源兄也到了婚娶之年,若晉陵公主溫柔賢淑,與書源兄成伉儷之美,也未嘗不是好事。”
婉然淒然望著林子雙眼,聲音竟哽咽起來“溫柔賢淑,便是好嗎?若沈伯伯也為你擇一溫柔賢淑的女子,你也便欣然和她成伉儷之美?”
林子不料婉然有此一問,他幾個哥哥都尚未婚配,自己更是從未想過,一時不知如何作答,竟愣住了。
婉然見他不答,心中泛起一陣酸楚,禁不住潸然淚下。
林子平日裡隻覺婉然豁達溫婉,此刻見她在自己面前涕泣落淚,頓時又是難過又是慌亂,腦中忽然冒出一句二哥寫過的歪詩,當即脫口而出“若無兩情相悅意,天公做媒也不娶。”
婉然落淚間聽得這詩,竟忍不住破涕為笑“這是你本意嗎?我卻為何覺得像雲子哥哥的言語?”
林子隻得承認“這確是我二哥的歪詩,他平日裡和書源兄一般的輕薄無行,瘋言瘋語慣了,隻這句,我,我卻引為至理。”
婉然拭乾淚珠,緩緩搖頭“你有所不知,世人皆言謝書源輕薄無行,卻不知哥哥那些紅顏女伴,其實都是北府遺眷。”說罷輕輕歎息道“輕薄自有輕薄意,多情豈無多情衷。”
林子喃喃重複“輕薄自有輕薄意,多情豈無多情衷”心下還是猜不透徹,便又問道“你是說那些女子,都是陣亡北府兵將的家眷?”
婉然道“哥哥向我說過,北府歷經百戰,傷亡實多,很多軍戶家中都沒了男丁,土地無人耕作,多賣與了大戶,家中女兒無法養活,也隻得賣入倡家,北府軍是祖父所建,如今父親卻無法搭救這些遺屬,他念及此事,便時時難以自安”
林子恍然大悟道“書源兄真是絕頂聰明,朝局如今波譎雲詭,各處封疆大吏無不想方設法拉攏北府軍,為己之倀。謝伯父樹大招風,若是公然援助北府遺屬,立時便有收買人心之嫌,書源兄一副浪子作派,口不言政事,日縱酒高會,豢養些風塵女子,順帶蔭及她們的家屬,外人看來實屬尋常,除了說謝伯父教子無方,也難有更多謗議,外不負北府故人,內不損謝氏家族,實在是用心良苦。”
婉然緩緩點頭道“你也是絕頂聰明,片刻便猜透我家苦衷,隻願你日後不會似我哥哥這般,日日盡心竭力為他人安排,卻安排不了自己命運。”
林子望著她清麗窈窕的側影,歎口氣道“倒不只是書源,為何這世上佳人,偏都生於王侯之家,若你也被嫁入皇家……”
婉然扭過頭來,一雙眸子之中仍有淚珠打轉,望著林子道“那便如何?”
林子一時語塞,顏面憋的通紅,許久憋出一句“那便如二哥方才罵書源兄一般。”
婉然聽他如此說,知他心內想的是雲子方才出海隱居那句言語,心中憂愁之余,竟生出無限的甜蜜歡喜。
林子見她愁眉微展,卻怕她再問自己是哪一句,慌忙起身道“你現下心情不好,我領你去一個教你心情好些的地方罷。”
此時雪停風住,冷月初現,兩人並肩而行,走了許久,來到莊後鳳凰山的一處懸崖之下。
這懸崖甚是奇特,層層疊疊的巨石和泥土上面,既無積雪,也無衰草黃葉,在周圍林木茂密的鳳凰山間顯得頗為突兀,借著月光抬頭觀瞧,崖壁中間三四丈高處,卻有細細的一叢綠草。
就在婉然瞪大雙眼,想要看清那綠草是從何處生出之時,綠草上方突然探出兩個小腦袋,正是沈虔子和謝晦,兩人拍手嚷道“大帥,末將們按您吩咐布置好啦,請速登城!”“大帥,我們要去大戰那兔子啦。”
林子讓婉然稍待,自己手腳並用,蹭蹭的攀爬上去,片刻便消失在草叢之上,不一會兒,崖壁中間扔下一隻連著絞盤和粗麻繩的竹筐來,謝晦向下嚷道“姐姐,快進筐裡,我們拉你上來。”
婉然坐進竹筐,崖壁之上吱呀聲響,竹筐便搖搖晃晃的離開地面,她心中害怕,雙手抓緊了筐沿,雙腿一軟,竟坐在了竹筐之中。
不一會兒,竹筐升至半空,謝婉然朝崖壁望去,這才看清,那一圈綠草之中,竟赫然藏著一座一人多高的山洞,洞內蔓草茵茵,野花遍地,暖風習習吹出,隱隱的伴有水聲,與洞外的肅殺的冬景相比,便如是另一個世界。
更奇特的是,這洞口竟設有一座精巧的轆轤,控制著竹筐的上升下降,轆轤一端連著竹筐之上的絞盤,另一端還有四五個大小絞盤以粗麻繩錯落相接,層層借力之後,一人推動轆轤,便可拉起千斤重物,此時推動這轆轤的,竟是沈虔子和謝晦,沈林子隻站在一旁,拿著一隻火把笑吟吟的看著她。
竹筐升至洞口,動向便由向上變為橫移,順著麻繩被拉進了洞內,謝婉然躍出筐外,踏在草地之上,置身花香之中,頓覺愁思盡去,神清氣爽,周身溫暖舒適,向沈林子笑問“聽你家長輩說你兄弟二人就是大小兩個猴子,這便是你們的猴子洞罷。”
沈虔子小臉一揚,搶白道“這可不是猴子洞,此乃沈林子大帥和我沈虔子將軍的幕府,還有個名字叫蔓草堂,我們蔓草堂可比爺爺的齋直堂舒服多啦。”
婉然聽虔子說的此間名字,便知是沈林子思念自己所起,臉上一紅,頓覺洞裡的徐徐暖風直吹入了心裡。
她方才在竹筐內懸空受驚,此時腿腳尚有些發顫,便扶著轆轤的絞盤,向沈林子道”林子哥哥,這神奇物事也是你做的嗎?”
林子道“這是我外公做的,隻是他的的雕蟲小技罷了,外公還有好些巧奪天工的絕學,你得閑之時我帶你去看他。”
婉然點頭道“你說的外公便是祖昌祖老先生吧,我在會稽時便有耳聞,說他四書五經,天文術數都造詣非凡,不想還是個良工巧匠,隻是聽說他平日裡深居簡出,這樣的隱士,隻怕不肯見我罷。”
林子搖頭羞愧道“外公是被我們逼成隱士的,他自己常說,我們幾個兄弟過於淘氣,教我們讀書已是太過費神,於是就不願再和外人多話了。”
婉然笑了起來“這話不假,我只看雲子哥哥和你二人,便知祖老先生平日的辛苦了。”說罷,低頭摘了一朵粉色的野花,拿在手中把玩,嘖嘖讚歎道“這蔓,這暖洞太也神奇,這也是祖老先生的傑作嗎?”
林子哈哈笑道“這倒不是外公的傑作,是天公的傑作。”
說罷向婉然招招手,舉起火把轉身向洞內走去,謝婉然牽著沈虔子和謝晦跟在他身後,越走向裡,蔓草越疏越矮,漸漸只剩下苔蘚,野花也換做了色彩斑斕的各種蘑菇,頭頂盡是長長短短的鍾乳石柱,低矮之處,隻能蹲行而前。”
艱難行進數百步之後,山洞忽而豁然開朗,苔蘚蘑菇順著山洞內壁向上生長,不知蔓延至何處,林子舉起火把也照不到頂。
再往裡走,霧氣漸濃,道路盡頭竟是一眼熱泉,泉水從地下噴湧而出,匯集成一個深不見底的暖池,洋洋暖意,便順著暖池中騰起的霧氣彌漫開來。
一路行來,洞中奇景直是讓謝婉然覺得目不暇給,喃喃道““這祖老先生是如何尋到此處的?莫非他真知曉天機,得了仙人引導?”
林子笑了起來“外公若真如你所說,知曉天機,又怎會不知我跟蹤而至,找到這裡呢?”
婉然疑惑道“這裡不是祖老先生帶你來的?”
林子得意搖頭,低聲道“不是不是,去年重陽節後,我有一天思念,呃不,念及故人,夜半難寐,出來賞月散心,卻見外公獨自往後山走,連燈籠火把也未帶著,他平日裡連書齋都不肯出,此時竟半夜出來,我自然好奇,便偷偷跟來。”
他想到當晚外公攀爬這崖壁時蹣跚笨拙的樣子,不禁暗暗好笑,又見婉然滿面疑惑的望著自己,便接著說道“發現這山洞之後的幾日,我一直想著獨自來玩耍,不想外公竟連續七日,每晚都偷偷摸摸深夜前來,還拿繩索搬些物事上來,想是為了建這轆轤。”
婉然點頭笑道“祖老先生的清修之地,竟被你鳩佔鵲巢,他若知道,必要大板子打你了。”
林子吐舌道“我若不鳩佔鵲巢,如何能一年四季都采到青綠的蔓草,我那些無趣的錦書,便更加無趣了。”
婉然忽覺一陣慌亂,身邊空空,沈虔子和謝晦竟趁他們說話間,不知跑去了何處,連忙回身要去尋找,卻忽聽洞中前方,傳來兩個孩子的唱詩聲。
“野有蔓草,零露`兮。有美一人,清揚婉兮。邂逅相遇,適我願兮”。
兩個孩子手捧著一個蔓草和野花編成的花冠,蹦跳著過來,謝晦責怪虔子道“你唱的不對,不是適我們願兮,該是適林子哥哥願兮才對。”虔子反駁道“你家師父不教毛詩的嗎?字數不工,可怎麽唱。”謝晦不服,就著曲子果真唱了起來“野有蔓草,零露`兮。有美一人,清揚婉兮。邂逅相遇,適沈四郎願兮。”
婉然聽得他們這一番胡言亂語,直是紅暈滿面,扭頭看看沈林子,見他舉著火把,一臉無奈,顯是懊惱於自己的苦心安排被二人壞了氣氛。
沈虔子跑到婉然面前,舉起花冠道“婉然姐姐,這個花冠是四哥送你的,你快戴上吧,不然四哥他不帶我們去抓兔子了。”
婉然笑道“你兩個小猴子,幾隻兔子就把你們買通了?”
說罷接過花冠,走到林子面前,背過身道“既是林子哥哥你送我的,不知可否替我戴上?”
林子愣愣點頭,將火把插在暖池泥土之中,雙手捧起婉然一頭烏黑秀發,鼻息之中,盡是發絲芳香,直恨不能停住天時,使自己永處此刻,他雙手發顫,費了好大工夫才替婉然將花冠正正戴好。
婉然轉過身來,微微欠身,向林子微笑道“多謝沈公子賜冠。”又走到暖池之側,以水面為鏡,瞧著自己的樣貌,自言自語“這世外仙境,竟無神仙居住,真是仙人之失,我們之得。”
林子聞言轉身,借著火把光亮,見謝婉然頭戴花冠,嫋嫋婷婷的立於茫茫水霧之中,不禁自言自語道“今日這洞中卻有了神仙。”
沈虔子和謝晦在這洞中待的久了,不耐煩起來,跳著腳嚷道“林子哥哥,你是不是要食言,不去抓兔子!”
林子攤手向婉然道“我答應了兩個小猴子要帶他們去抓野兔,否則真想和你就在此處多坐些時候,天色已晚,我先送你回客館吧。”
婉然走過去牽起兩個孩子,對林子嫣然一笑“我和你們一起去,你差我那兩封錦書,可不是一個花冠能相抵的,至少還要添上一頓兔肉。”
四人說笑著走到洞口,先將婉然用竹筐緩緩墜下,虔子和謝晦也歡呼爬下。
見三人都已平安落地,林子這才抓著崖壁石塊爬下,剛下幾步,他腳下皮靴方才站了洞內濕泥,一步未能踩穩,足底一滑,竟跌落下來。
山下的三人驚呼之間,林子仰天墜地,竟正坐在竹筐之上,竹篾嘩啦碎了一地。
幸得崖壁之下積雪甚厚,這一下雖摔得他周身疼痛,卻是無筋骨之傷,隻林子一向怕痛,不禁哎喲喲的大叫起來。
婉然急忙過去,伸手想將他拉起,林子卻躺在地上不肯伸手,隻不住呻吟喊痛,兩個孩子見他跌得狼狽,在旁笑的直不起腰來。
婉然見狀,隻得蹲下身來,用手腕托著他的頭,另一手托著他背,扶他慢慢坐起。
林子此時頭枕在婉然柔軟的纖纖藕臂之上,聞到她身上陣陣香氣,登時全身疼痛都忘了,心中不願婉然撒手,靈機一動之下,仍是喊痛不迭。
婉然不禁慌神“你不會是哪裡傷著了罷?”林子搖頭呻吟“我也不知,隻是周身都疼。”
婉然見林子雖然叫喊,眼珠卻是滴溜亂轉,心下生疑,便問他道“你隻是摔到雪地之上,當不至有什麽大礙啊。”
林子見妙計要被拆穿,急中生智, 從身下抽出一片竹篾,舉到婉然面前道“哎唷,這竹篾,都插進了我背上啊,哎唷好疼。”
卻見婉然忽然神色驚訝道“咦,這竹篾之上,竟有文字。”
林子抽手將那竹篾舉到眼前,月光之下,看清那竹篾之上寫著“故聖人製法,皆象天……”忙翻身坐起,看看那竹筐,竹筐已被他坐扁,幸而竹篾雖然斷裂,卻沒有四散,皆在原位,林子找了一番,將那片竹篾拚了回去,竟是連成了一句完整的話,“故聖人製法,皆象天之心意也,守一而樂上卜。”
林子一拍大腿站起,大叫“完了完了,外公竟然將竹簡編入了這竹筐之中,”
婉然拿起幾片竹篾看看,又拚回去,疑惑道“這裡好像寫的是些醫術和道法。”
林子抓耳撓腮的著急“這下瞞不過外公了,完了完了。”
婉然卻是笑道“其實倒沒什麽瞞不過的,我想祖老先生定是一時尋不到那麽多竹篾,這才用竹簡充數的。”
林子聽罷,不住點頭道“對對對,外公最近很久都不來這山洞,我這兩日間依模畫樣再抄寫一遍,做一個竹筐放回便是。”
當下和婉然一起將那些竹簡一片片撿出,割了一截麻繩將它們扎成一捆,又將那絞盤拋回洞中。
沈虔子和謝晦急著要去抓兔子,也不等二人交代,早用樹枝石塊刨個淺坑,將破筐剩余的篾片埋好。
一行四人將那竹筐毀屍滅跡之後,回到林子房中。
林子在床底藏好那卷竹簡,叫上隨從,帶上婉然和歡天喜地的虔子謝暉,上後山打兔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