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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隴望秦錄》第7章:雪夜竹齋
  齋直堂內,孫恩靠牆坐在後屋丹房中的蒲團之上,身上厚重鐵網壓得他手腳酸麻。

  他心知沈警一刻不回,沈預等人便一刻不會解開自己,便也不和他們言語,索性盤腿合眼,靜休養氣。

  仲夫斜倚在角落的牆邊,見那孫恩在束縛之下,仍不改一副宗師作派,暗自好笑,對丹房前門垂手望風的沈預道“叔父你看,這孫統製倒是位好戲子,方才我們埋伏在堂外之時,還見他痛苦流涕,此時卻又在這裡故弄玄虛了。”

  沈預轉身看了一眼孫恩,正色道“當不可小瞧了這孫道爺,屈伸俯仰之間的分寸,實非常人所能把握。”

  沈佩夫與幾個莊丁值守在丹房後門,他手中緊握腰刀刀柄,眼神直勾勾盯著門外竹林。

  仲夫見弟弟神情緊張,自丹爐旁撿起一塊煤渣向他擲去。

  “哎喲”佩夫一個激靈,扭頭白了仲夫一眼。

  “都是上過沙場,殺過胡狗的人,兀的如此膽小怕事。”仲夫語帶譏諷。

  佩夫也不瞧他“你就偏知這孫道爺是一人前來,別無援手?”

  仲夫笑道“我們方才在後門外伏了半個時辰,你可見著半個人影了?你還跑進竹林去撒了泡尿,他若有援手,那時便一箭射斷了你的子孫根。”

  佩夫正待開口反駁,耳邊忽聞喧鬧之聲遠遠傳來。

  眾人也都聽見,各自緩緩拔出腰刀握在手中。

  沈仲夫躡足走近孫恩,將刀刃架在他脖頸之上,孫恩似已神遊太虛,竟毫無反應。

  聲音漸近前門,仍是吵吵嚷嚷難以聽清,沈佩夫撇嘴望著二哥,仲夫壓低聲音罵道“你瞧個什麽鳥,見過賊人偷襲這麽鬧騰的嗎?”

  不一會兒,有人拍門叫嚷“預老爺,我是張安,我們抓著兩個妖道帶來的奸細!”

  眾人一聽是張安,這才長出口氣,紛紛收刀入鞘。

  沈預邁步要去開門,仲夫竟搶在頭裡跑了過去。

  他拉開竹扉,見張安和幾個莊丁果真抬著兩個五花大綁的黑衣人,這下張口欲罵又找不到由頭,隻得一個爆栗打在張安頭上,呵斥道“這麽晚了吵鬧個什麽!”

  張安原是滿心歡喜的想要獻俘邀功,卻不想剛開門就莫名其妙的挨了一下,捂著腦門埋怨道“二員外怎的火氣恁大,不打賊人卻打我做甚,一日之間,竟挨了兩下了。”

  此時沈佩夫和把守內堂的莊丁也到了門外,七手八腳將那兩個不住呻吟的賊人接了過來。

  佩夫樂呵呵的拍著張安的肩膀道“好小子,給了你二員外好一個下馬威。”

  眾人簇擁著張安等人走進屋中,沈仲夫火氣未消,罵罵咧咧的從後關上竹扉。

  沈預本在丹房門口冷眼旁觀,見他們要抬人進來,便挪步向裡,騰出走道。

  莊丁們於是也抬著兩個賊人望裡走,尚未進丹房,忽聽得沈預在丹房裡跺腳大罵起來“一幫豬玀匹夫,你倆還說甚北府出身,有點動靜就他娘的一擁而出,這他娘的孫恩賊道呢?”

  眾人奔入丹房,立時面面相覷,只見那牆邊蒲團之上,隻余一張鐵網,幾根鐵絲,卻哪裡還有孫恩的蹤影。

  懷德園後山之下的雪徑,沈林子悶悶不樂的跟在祖父身後,他實不明白為何沈警不許自己與婉然同去。

  沈警也不解釋,隻佝僂著腰背快步前行,不時回頭看看林子。

  林子被他瞧的煩了,嘟囔道“我又不是賊人,還怕我跑了麽?”

  沈警停下腳步等林子趕上,

伸手摟住了他肩膀,調侃道“還說不是小賊,你偷那謝家小妹芳心之時,不是被老夫當場擒住了?”  林子加快腳步掙脫他手“您不是該問我那兩個真正賊人之事嗎?”

  沈警見林子著惱,念及自己方才在他和婉然面前也確有不妥當處,隻得無奈道“那你說罷”

  林子頭也不回道“沒甚好說,孫恩不懷好意,一面和爺爺你研講道法,一面差手下道眾綁票虔子,好問咱家討要造反所用銀兩,卻不想被我射傷。”

  這祖孫二人平日相處便似忘年好友一般,天大之事沈警也不會瞞他,甚至會問他些計策。

  但今日這密函,事關謝琰和沈穆夫,詳細情由未察明之前,沈警實在不願對林子談及,怕誤了他和婉然這點少年情愫,當下便隻沉默不語。

  林子豈會察覺不出異樣,見祖父不置可否,駐足轉身問道“難道另有隱情?”

  沈警歎口氣,點了點頭。

  林子回想今晚種種情狀,直是猜測不透,便又問道“難道與謝家那事有甚乾系?”

  沈警聞言神色大變,上前用力抓住林子一臂“你如何得知謝家之事?”

  林子哎喲大叫“我,我,我在二哥屋外親耳聽見的。”

  沈警這下更是詫異萬分“雲子也知道此事?可是謝混告訴他的?”

  林子喊痛連連,對祖父所問卻是不吐一字。

  沈警忽想起那密函中的一石三鳥之謀,頓起一念“莫不是謝琰派兩個子女來莊中打探那件物事?”厲聲喝問“那謝婉然賺你去了哪裡?

  林子直痛的涕泗橫流,仍是咬牙不答。

  沈警此時倍感頭緒萬千,處處不及細思,當下認定林子知了內情,想到他為和謝婉然廝混一時,竟連父親的安危都漠不關心,一怒之下,一掌摑在他臉上“你既知此事,為何還與謝家女兒走的如此之近?”

  林子半邊臉頰登時紅腫,一邊手臂又是吃痛難忍,卻不知爺爺為何忽然如此不通情理,憤懣疑惑,竟是大哭起來“謝書源奉他父命,卻與婉然何乾?”

  沈警直氣的咳嗽連連,撒開手來,指著林子怒斥“你,咳咳,你,不孝子,咳咳,謝琰這樣安排,他小女和,咳咳,和那謝混又有何不同?”

  林子哭聲驟止,瞪大眼睛喃喃自語“有何不同,有何不同?”腦中浮現傍晚時分池塘邊的情形“我說我擔憂她也嫁入皇家,她那時問我,那便如何,是啊,那便如何?”

  片刻之間,當天種種全都連系起來,婉然為何言及謝混婚事便如此傷感,爺爺為何不欲自己和婉然親近,連那兩個奸細,都好似不是要捉虔子,而是要拿婉然,阻撓皇家與謝氏聯姻,為造反清障。

  想通了各個關節,林子頓覺天旋地轉,胸中一陣絞痛,頹然坐倒,雙手抓起一把雪,望臉上一陣亂敷,竟無絲毫涼意。

  此時他眼中再無祖父,也看不見了亭台樓閣,隻有一片漆黑。

  林子掙扎站起,朝著莊外茫然狂奔而去。

  沈警老淚縱橫,亦步亦趨向齋直堂行去。

  到得竹林之前,眼前黑影一閃而過,沈警收起悲緒,一聲斷喝“是誰?”

  竹影搖動,杳無人聲。

  走進竹林小徑,眼前望見燈火通明的竹齋,耳畔卻隱隱傳來孩童啼哭之聲,他微覺有異,目光不住四下掃視。

  離竹齋愈近,那哭聲聽得愈發親切,沈警暗叫不好“謝晦!”

  頓時心中轉過無數個念頭,腳下更是不停。

  未及走到堂前,竹扉忽然被人推開,一大一小兩人走出,當先那個,黃袍飄動,竟是孫恩,他手中牽著的,正是哭哭啼啼的謝晦。

  沈警更是大惑不解,實想不透他在鐵網纏身之時,是如何從沈預等人看管下脫身的,當下也不及思索,邁步上去,劈手便要奪謝晦。

  孫恩竟不閃不避,望謝晦背後一推,將他送進沈警懷中“老祭酒,救你沈家的方子拿去。”

  沈警懷抱謝晦,正疑竇叢生間,燈火月光相映中,卻看清孫恩顏面袍袖之上血汙斑駁,一手推開孫恩,一手拉著謝晦便往竹齋大門奔去,謝晦哭叫道“沈爺爺,我不進去,我不進去!”

  沈警隻得將他抱起,奔入外堂。

  到得外堂之中,但見裡面雖無一人,但滿地滿牆皆是鮮血,便似被血潑過一般,堂內所有油燈火燭盡數亮著,映的這場景更是詭異可怖。

  沈警被這滿堂血光照的老眼昏花,耳中又充塞謝晦哭鬧之聲,終於緩緩挪身到丹房門口,望房內一瞥,直感眼前一陣眩暈,腳下後退,踩到一灘濕滑血跡,仰天滑倒在地。

  謝晦本被他抱著,此時也是跌下地來,驚恐萬狀,手腳並用的望外爬去。

  丹房之內,十幾具屍體橫七豎八的躺在堂中,窗欞破碎,弩箭縱橫。

  沈警良久才回神坐起,扶著竹牆顫抖著走進丹房之中,門旁,張安躺倒在血泊裡,身上弩箭扎的似刺蝟一般,面上一箭竟從左眼透腦穿出,死時右眼圓睜,張大著嘴,驚懼之色至死未褪。

  接著是兩人五花大綁,靠牆坐立而亡,上身早被弩箭穿透,釘在牆上,腿中尚插著幾支白翎羽箭,顯是被林子射中的兩名奸細。

  再看地上死屍時,每觀一具,都深恐看到自己族弟和二子的臉,心悸怔忡之間,終於瞧遍內堂諸人,死者中並無沈預和仲夫佩夫,沈警長出口氣,暗呼萬幸。

  他畢竟久經沙場,親歷慘景無數,心下稍安之後,即刻冷靜下來,見莊丁們面窗的皆是當面中箭,背窗的盡是背後中箭,想到手弩絕無如此力氣,能透窗而入之後,還將人射透,凶器定是腳弩,而腳弩沉大,背負之人必難走遠,沈警撿起地上一把單刀,便要從後門追出。

  孫恩聲音自後傳來“老祭酒,別去了,天師道中的長生弩手,用的是鋼索連弩,重不逾長弓,力不輸腳弩,專事奇襲,早已追不上了。”

  沈警定了定心神,走入前堂,冷冷道“你為何不隨他們走?殺我莊人,擄我族弟和二子,尚難消你心頭之恨嗎?”他認定孫恩不走是為了要殺自己,便扯下身上鶴氅,橫刀當胸,只等孫恩動手。

  孫恩仍是背對竹齋,雕像般立在雪地之中,語聲淒涼“貧道自是該死,貴莊之人雖非我所殺,卻是因我而死。”

  沈警聞言,一躍出門,舉刀抵住孫恩後背,怒道“現在還講這風涼言語,你手下襲我丹房,還不是為了救你?”

  孫恩挪步後退,刀尖穿透道袍,鮮血流出,他緩緩搖頭“便與你現下一般,他們是為了殺我。”

  沈警聽他悲切怨憤不似作偽,這才放下刀來問道“你是天師道大統製,何人敢殺你?”

  “貧道的叔父,教主孫泰,”孫恩咬牙切齒擠出幾個字。

  “孫泰已得了密函?”這一日以來,蹊蹺之事太多,沈警自視足智多謀,也已是半點猜不透測。

  “貧道原本也以為密函隻有一封,但這些長生人,隻有叔父的教主龍符才可調動,想來謝琰還以其他法子知會了他。”

  孫恩早已猜到,以謝琰之老成縝密,若要結納孫泰為己所用,那密函中無憑無據的情報必隻是見面禮,往後資財軍械等厚贈定然會接踵而至,天師道中雖遍布自己親信耳目,卻也斷難一一攔截,因此他才急忙趕來沈警家中。

  隻是孫泰動手實在太快,快到不合情理,直令他半點防備也無,當下也琢磨不透孫泰是從何處得了消息,還瞞過了他的一眾心腹。

  “我這些莊丁日日習武,個個都非庸手,這些長生人怎如此了得?”沈警多年不在教中,今日裡數次聽到‘長生人’,不知是何來頭。

  孫恩點頭道“便是叔父親選的萬余精兵,長年分散安置於各靖廬海島之中,隻為掩人耳目,老祭酒隱居日久,自是難知。”他頓了一頓,貼近沈警身側,低聲道“他們都是南逃的乞活殘部。”

  “乞活?”沈警臉上變色“你便是為這事而來?”

  孫恩環顧四周,竹林茂密,月光雖亮,也隻照出幽幽竹影。

  “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叔父此次未能殺我,必還會有後招,求老祭酒另尋一隱秘所在,貧道才好相告。”

  沈警不置可否,思忖片刻後接連問道“你是如何知曉孫泰會遣人殺你?又是如何逃脫?此事與我族弟和二子又有何乾?此三事不明,我不能信你。”

  孫恩搖頭歎氣道“老祭酒,你聰明一世,為何老來糊塗,你莊丁先前所擒二人,也是來殺貧道的長生人,並非貧道手下,以他們的身手,能被你家少爺輕易製住?自然是不知我在莊內何處,才故意被擒,老祭酒你卻中了奸計,隻聽二人自說是我手下,便當真押他們到齋直堂來,貧道聽聞你莊丁叩門時那番言語,當下便知有異。

  頓了一頓,苦笑道“貧道當時若不逃走,必橫死丹房之內,而叔父便可召集天師道眾,以複我仇為由血洗懷德園。”

  孫恩邊說邊向外堂牆角瑟瑟發抖的謝晦走去,沈警搶上一步,單刀揮出,攔在他身前“混淆視聽!我還問你如何逃脫,我族弟和二子又為何被擒!”

  孫恩忽伸出雙手抓住他刀背,猛然用力提起,將刀刃架在了自己脖子上,眼中簌簌流下淚來“晚輩僥幸逃脫,兩位公子遭擄,卻都是因為師伯你!晚輩擔著天大乾系,隻可說到此處,若師伯硬要逼問,隻一刀殺了晚輩,給你沈家百口一同陪葬便是。”

  沈警見他又來惺惺作態,直感到一陣惡心,但以現下情狀,自己又實不能殺他,抽回單刀,恨恨說道“孫統製勿叫的如此親切,此時刀雖在你手,卻莫把我沈家當作了俎上魚肉。”

  孫恩躬身拭淚“晚輩豈敢,刀明明在師伯手中,天師道的安危,全系在祖父願不願拔出那刀了。”

  沈警心知與他在此處多言無益,轉身進屋拉起謝晦,見他仍是驚恐萬狀,沾了滿身血汙,安慰道“晦兒,無需驚慌,爺爺帶你去洗乾淨身子,換身衣服便送你回客館。”

  說罷牽著謝晦望自己住處走去,孫恩緊緊跟在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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