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警所住大院在懷德園正中,院內樓榭錯落,清溪縈回,名為永興苑,正廳之內懸一家世永興的匾額,為沈警手書。
夜深,醜時已過,院子裡侍女仆從因著老爺未歸,都還未睡下,沈警怕三人身上血漬引人議論,領孫恩謝晦從側門進了一間狹小的客房,各自洗去周身血汙之後,孫恩穿了沈警的一身青色道袍,老人又找來沈虔子的衣衫給謝晦換上。
謝晦驚魂未定,號哭央求著要回姐姐身邊。
孫恩雙手捋了捋衣帶,作勢安慰,將他抱起,暗中指尖輕彈。
謝晦鼻息中隻聞得一陣異香,腦中驚恐盡消,立時沉沉睡去。
孫恩將謝晦放在房內床上,對沈警道“小謝之事,還需師伯定計,晚輩自客館盜他出來之時,使了迷魂香,現下尚無人得知,謝琰幼子在我們手中,便會投鼠忌器,但若明日裡謝混兄妹發現胞弟失蹤,隻怕師伯難以交代。”
沈警踱步至床邊,輕輕坐下,看著熟睡的謝晦,對孫恩道“謝晦我自有安排,你可放心,你先前提到的乞活之事,現在可以說了。”
孫恩點頭,走到牆角,拿起腳爐上的水壺倒滿一碗清水,雙手當胸捧著走至老人身前,無比懇切的說道“晚輩是方外之人,今日以水代酒,講些肺腑之言,晚輩心中有兩尊神,一尊是天師張道陵,一尊便是大魏的武悼天王,天師道法通神自不必多言,晚輩每念及武悼天王率十萬乞活興晉滅胡那些豐功偉績,都恨不能為他牽馬執蹬!聽說魏昌血戰之時,天王英雄末路,仍奮起神威,左衝右突,力斬鮮卑鐵騎上千,晚輩都恨不能與他共赴重圍!每想到他最終力竭遭擒,歿於龍城,比之西楚霸王遭那垓下之圍,烏江自刎尚悲壯萬倍,晚輩便感錐心痛惜,恨不能……”
他越說越是動情,雙手顫抖,連水碗也難捧穩,直晃的水珠四濺,一雙細眼之中擠滿淚花“恨不能,恨不能與彭城王殿下同哭!”說罷單膝跪下,舉碗過頂。
沈警本神色自若,端坐如常,直到那“彭城王”三個字傳入耳中,忽一掌將孫恩手中水碗打落地上,目光尖銳如刀,似要將他零割碎剮了一般,咳嗽怒道“咳咳,妖人!你有話便說,若再在老夫面前裝腔作勢,咳咳,我沈家便與你玉石俱焚卻又如何!”
孫恩見老人忽怒火中燒,立時匍匐在地,磕頭如搗蒜“彭城王明鑒,貧道確是心中崇敬武悼天王的赫赫威名,每一提及便是情難自控。”再抬頭時,他前額竟高高腫起,血流滿面,嚎啕慟哭。
“貧道萬死不敢作偽,難道殿下身為武悼天王義子,便忍心見乞活軍的後人為孫泰這欺世盜名之徒賣命嗎?隻願殿下能請出天王虎符,不使那些乞活軍的英烈之後繼續為虎作倀,方能不負天王威名啊!”說話間,一手捶胸一手指天發誓“若殿下有意殺盡鮮卑胡虜,報天王大仇,貧道願率十萬天師道兵響應,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這時,屋牆之後傳來一個冷峻蒼老的聲音“孫恩,你演的好戲,難道冉閔那些殘兵敗將的後代為你所用,便不是為虎作倀嗎?”
孫恩驚恐四顧,只見屋中一堵石牆緩緩轉動,現出牆後一間巨大密室。
這密室比之狹小的客房,便如宮殿一般,三面千百支燈燭環繞,地板以猩紅岩石鋪就,皮毛地毯上繪著猙獰百獸,牆上黃金的碧帶被穿堂風吹動,吊飾互相撞擊,玲瓏之聲淒涼肅穆。
內室門口,一位布衣老人拄著丈許長槊,
凜然而立。 孫恩莫名詫異之中,愣愣的說不出話。
“孫恩,你想做江左的武悼天王嗎?”老人這句問話不悲不喜,孫恩雖極善揣度他人心思,卻也不知如何回答。
房中登時靜謐沉寂,那老人以槊為杖,顫巍巍的轉身走到密室中間“世明兄,帶他一同進來罷。”
沈警走過孫恩身邊時,伸手重重的拍了拍他肩膀。
兩人走到老人身側,孫恩四下張望,便覺這密室陳設的似將軍營帳一般。
左首三座石人並肩而立,依次披著熟製皮甲,镔鐵胸甲,精鐵重甲。
右首一排兵刃架上,遍插強弓硬弩,馬槊長刀,當中橫放一把三尺闊劍。
上首錯落擺放著一堆簡牘,一副桌案坐榻,和一張及腰高的木桌,桌面是一張無蓋的淺木盒,盒中以白米,松針和藍色布條聚成山谷,密林和河流之狀,孫恩一瞥之下,也難辨是何處地形。
沈警向那老人道“祖昌賢弟,深夜邀你在此相候,實是抱歉了。”
祖昌搖頭道“無礙,臨此大事,本當如此,況且我們也多年未秉燭夜談了。”
沈警走到右首兵刃架前,拔出當中闊劍,倉琅琅響處,只見那劍身寬逾五指,古樸不似今物,在火燭照耀之下,隱隱泛出寒氣,卻無絲毫光澤,他抻袖緩緩拂去劍上灰塵,喃喃道“是啊,多年了,老夫隻以這鳳凰山麓為避世桃源,裝作不知世間戰亂疾苦,直使這秀霸寶劍蒙塵日久,今日禍事終是來了。”
孫恩聽他言辭悲切,從旁勸慰道“彭城王老當益壯,胸懷天下,這光武大帝禦用的秀霸寶劍在手,正可蕩平胡虜逆臣,如何說是禍事。”
沈警目光不離手中寶劍,自言自語道“光武帝劉秀勘定亂世,中興漢祚,廢除苛法,愛民如子,我先祖沈戎從他征戰治國,吳興沈家數百年以此為榮。老夫卻為了區區武功兵法,認賊作父,屠戮無辜,直不敢想百年之後,子孫當如何議論。”
說罷忽向孫恩怒目而視“你聽著,休再叫我作彭城王,這三字在你是敬,在我卻是辱!你可知我這彭城王是如何得來?冉閔為何收我做義子?為何賜我冉姓?”
孫恩見他臉上殺氣漸濃,忙不迭的搖頭,背脊之間冷汗直冒。
“你既不知,我今日便讓你知曉分明,我初到北地之時,懷著光複中朝之志,也以冉閔為一時雄傑,隨他學習臨敵之術,前後百余戰,未嘗敗績,直至滅羯趙石氏之後,河北萬民歸心,都盼冉閔能撥亂反正,不想他哪管什麽安民治政,歸化各族,隻是樂於妄起刀兵,殺戮無度,數年之內,河北死者數十萬,諸胡自然趁亂反撲,那時乞活軍處處受敵,冉閔無奈間向大晉示好求援,隻為給大晉備一份見面禮,便命我殺他多年的同袍戰友,乞活大帥李農全家。”
孫恩大惑不解“李農是冉閔多年袍澤,為何冉閔要殺他,師伯深明大義,又豈會擅殺?”
沈警歎息道“我自然不從,冉閔便威脅要殺盡我帳下軍士和他們的妻兒老小。試問這李農何罪?不過和他冉閔一同為羯趙效過力,阻過大晉北伐,便被冉閔以頭邀功,賣友求救,我無奈之下,隻得依計趁夜焚燒李農在鄴城的住宅,同時伏兵門口,待他家人遇火出逃,便就地擒獲斬首,一夜之間,我親手殺的無辜男女便有百數,直砍斷了三把鋼刀,可冉閔竟連李農五歲的兒子都不放過,令我屬下將他拋入火海之中。”
沈警此時牙關緊咬,眼中似要冒出火來“老夫助冉閔殺胡建功,滅趙興冉之後,也隻得以在乞活軍中任個參將,因這作孽的功勞,卻被封為義子彭城王,賜名冉明,為何?他冊封詔書上說的明白,深明大義,誅除亂臣,可還有一條,充盈軍糧!世人難信,那次被殺的不止李農全族,還株連了萬余出身乞活的大臣和兵將,會當河北地戰亂已久,田地廢置,冉閔便命手下將這些人屍首都做成了行軍時攜帶的肉脯!你口口聲聲的武悼天王,大魏天子,其行與禽獸何異?”
孫恩直聽得毛骨悚然,他隻從師父杜子恭秘傳給叔父的遺書之中,得知了沈警少壯時遊歷北地,加入過當時橫行中原的流民武裝乞活軍,被武悼天王冉閔收為義子,賜名封王,後來鮮卑屠盡諸冉,僅他恢復本姓,逃歸南方,恰在前幾年,江湖間又有傳聞說冉閔之子冉明身上有那號令各方乞活的天王虎符,這便上門求取,卻並不知其中尚有這些聳人聽聞的情形,隻得連連辯解“晚輩不知情由,便胡言亂語,得罪了師伯,師伯定不會與這禽獸有甚父子恩情,還請師伯贖罪,晚輩再謀他法保全沈氏一門”
沈警搖頭,語氣終轉平和“老夫一身本領都自乞活軍中習得,卻被逼殺了乞活領袖,自知罪深難恕,為求心安,在魏昌戰時,我盜了冉閔虎符出城,放了被他囚在鄴城的數萬李農部眾和家眷,讓他們分散南逃,後來他們大部加入了謝安謝玄的北府軍,其余的不知所蹤,今日方知他們後人竟加入了天師道。”
孫恩細眼瞪圓,掩不住驚喜的說道“師伯,這麽說來,那虎符確在你手裡”
祖昌在旁一直隻字未吐,此時不褒不貶的緩緩道“你也無需再刻意逢迎,我那女婿性命,沈氏一門安危甚至江左這半壁社稷,都系在這物事之上,世明兄今日既邀我來,便是決意要請出這虎符。”
沈警向祖昌點了點頭,祖昌手中長槊如靈蛇出洞,猛然刺向孫恩面門,孫恩看見眼前白光閃動,已是不及反應,當下雙眼一閉,作勢引頸就戮。
再睜眼時,那明晃晃的槊尖停在自己眼前寸許之處,尚如蛇信子一般不住晃動,他胸中忽然洞明,這是兩位老人在試自己,立時將喉頭驚出的一口涼氣咽下,吐出一句豪言“亂世人命不如草芥,二位便多殺我一個無辜,又能多幾分罪孽?”
蛇信子緩緩吞回,祖昌看看沈警,等他示下,沈警低聲自語“無辜,無辜,世人皆無辜,隻不知你是否無辜。”舉起手中寶劍,指向孫恩。“孫恩,我久居山野,也常聽外界盛傳你有反志,欲取孫泰而代之,只因孫泰志大才疏,需你為他管理教務,才留你活到今日,我且問你,若你得了天師道權柄,你如何待天下百姓?”
孫恩此時心知兩個老人都是久歷世事,自己言語間已再無騰挪轉圜的余地“貧道乃寒門出身,自己即是百姓,晉室衰微,不修正道,聽任中原淪於胡虜之手,更視我等草民為芻狗,百姓苦晉之心正可為用,貧道若得教主權柄,便會高舉義旗,救萬民於水火。”
祖昌道“造反?以百姓為猛虎者,百姓必反噬之,以百姓為刀劍者,百姓必反殺之。”這句話本頗尖銳,他說來語氣卻是平靜如常。
“祖先生有所不知,貧道那叔父也早已有反晉之心,自他得乞活後人襄助,日日在各靖廬之中練兵不輟,卻罔顧道民百姓饑病之苦,貧道教中權力悉數被奪,隻能常居海島清修,雖欲廣布善行,收攏道民人心,也是難為”孫恩話鋒一轉,對沈警道“若無謝琰發難,晚輩終老海島,不得志也便罷了,但今日事態已急,才來求救於師伯,除武悼天王虎符之外,還需求取一物。”
沈警道“你孫恩趁人之危,我豈能不知?先取天王虎符,你便號令天下乞活,免了自己後患,再得太平寶書,名正言順將孫泰趕下登教主之位,再無人可質疑,那時孫泰手中無兵無將,你便可任意處置,你打的就是這個算盤。”
孫恩慨然道“師伯說晚輩趁人之危,晚輩卻道師伯目光短淺, 晉道將終,正一當立,若天命在天師道,晚輩自認比孫泰強之百倍。”
沈警慨然長歎“你處心積慮的好,今日情勢已是難以挽回,若天王虎符我不給你,沈家難免亡於我輩,我泉下也無顏見列祖列宗。”
孫恩鄭重道“晚輩必不負師伯信任,那太平寶書?”
“你有了虎符,退可保身,進可奪位,太平寶書我受了杜子恭和謝安重托,不可交與包藏禍心之人,免亂我大晉朝綱。”
孫恩見沈警堅決,隻得悻悻點頭。
沈警將寶劍懸在腰間,解開衣襟,袒露出左臂,對孫恩道“老夫今日給你武悼天王虎符,乞活將士皆是失土流民後代,願你善待他們,勿效冉閔凶暴擅殺。”說罷拔出寶劍,向左臂揮去。
孫恩反應不及,加之秀霸寶劍削鐵如泥,劍鋒過處,斷臂霎時落地,鮮血隨之噴湧而出。
祖昌似早有準備,自後抱住昏厥的沈警,自懷中掏出一粒丹藥,喂他服下,又將一把藥粉撒在創口之上。
孫恩伏地大哭,抱著那斷臂不住嘶喊“師伯何至於此啊,若是早知如此,我便死也不要這虎符。”
只見那兩片黃金製成的虎符竟分別深嵌於沈警上臂內外的肌肉之中,想是當年逃歸江左之時,為躲避搜查,將兵符燒熱,烙進了自己肉中,虎脊上的銘文竟已被新生的皮膚覆蓋,依稀難辨。
片刻,沈警悠悠醒轉,面色慘白,平滑的創口之上鮮血已止,他喃喃對孫恩道“取出虎符,去我房裡,兩個僮兒,在,在我房中睡覺,去,去齋直堂。”說罷又昏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