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德園中,齋直堂前,北風蕭簌,荒竹搖動,黃葉與雪塊紛紛飄落。
平日裡值守齋直堂的小童子沈元兒正趴在竹齋的窗前,順著窗欞邊緣的一點縫隙往裡偷瞄,小臉煞白,渾身上下都在發抖。・
比他年紀還小的沈清兒蹲在他身旁,左手死死抱著元兒的腿,右手緊緊抓著自己衣服的前襟,從打著冷戰的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哥,哥,老,老爺沒,沒事兒吧?”
沈元兒張大了嘴,緩緩點頭。
“嗯,嗯,那就好,那就好。”沈清兒語氣慌亂,沉吟了好一陣子,鼓起勇氣又問道“那,那,人,人頭呢?”
沈元兒側過身來,一臉的疑惑,撓著頭低聲道“人頭卻沒了。”
齋直堂分為前堂和後屋,前後皆不過十步見方,前堂的兩側各擺著九個藤編的蒲團,上首的竹牆前,放有兩把寬大的竹凳,竹凳上方,懸著一塊紅木牌匾,以行書刻著黑色四字“靜觀玄覽”,筆法平和健秀,乃是書聖王羲之的大作。
會當今日大雪,又兼有客至,前堂的四角和中央點起了五個以沉香木為柴的暖爐,屋內香煙嫋嫋,溫暖如春。
孫恩盤腿坐在一張竹凳之上,他貌不驚人,淡眉細眼,長須三綹,一身黃衣黃袍破敗肮髒,乍看之下,便與尋常的遊方道士一般無二,此時他正笑吟吟的看著身旁的沈警。
沈警脫掉身上鶴氅,搭在另一張竹凳上,也不理孫恩,隻拿著手上竹杖不住拍打那鶴氅,雪花伴著灰塵揚起,落了一地的水珠。
孫恩端起身側一杯清茶,輕輕吹開茶湯上浮著的茶葉,抿了一口,抬頭再看沈警,心下一凜。
老人眨眼之間竟不見了,身旁竹凳前,隻站著一位高大道士,仙風道骨,滿面怒容,手中橫握一把明晃晃的長劍,卻是自己已過世的師父杜子恭。
孫恩放下茶杯,正待開口,杜子恭竟舉劍便向他面門直刺,孫恩往後一倒避過,那長劍正停在他肚腹上方。
杜子恭大喝一聲“貧道今日便為天下除殘去穢”,長劍直砍而下。
孫恩此時已有防備,也不閃躲,左手探出,握住了劍刃,手腕用力一折,倉啷一聲,寶劍從中折斷,半截劍刃已攥在手裡,右手探入懷中,隨即掏出一把粉末望眼前一抹,登時耳清目明。
挺身坐起觀瞧,哪裡還有什麽杜子恭,只見自己與沈警各執半截竹杖而已。
孫恩哈哈大笑“老祭酒,今日是何興致,竟和貧道玩兒起這障眼之術來了,將丹藥粉末藏於外衣之中,實在高明。”
沈警面沉似水,冷冷道“老夫早已不是貴教中人,閣下這聲祭酒我可當不起。”說罷眉頭一皺,將半截竹杖啪的擲在牆上“老夫倒想問問孫統製是何興致,清早便用些街頭賣藝的把戲嚇唬我兩個僮兒。”
孫恩連忙收起笑容,站起躬身致歉“老祭酒莫動怒,您這可是誤會了,貧道確是有天大急事來此相商,心中焦急,這才冒昧使了些幻術,隻想讓二位仙僮明白情勢緊迫,趕緊請您回來,實在無意冒犯。”
沈警聞言更怒,他一生為天師道出力良多,雖已於十多年前辭去了大祭酒職位,但杜子恭在世時,仍對他以兄長待之,孫泰叔侄接管教務之後,孫泰尚算恭敬,這孫恩卻頗為無禮,不僅常常不請自來,似把這懷德園當作了自己的別館,今日更加毫無禮數,故弄玄虛。
他雖生性豁達不拘小節,這時也是怒不可遏,一掌拍在竹凳之上,
一圈扶手劈啪碎裂,竹篾紛飛。 “天師道何時如此不講長幼禮數了,我若不來,你就該在我莊前門房相候,自顧自進莊來裝神弄鬼,還說什麽焦急,修道之人連守靜存思都做不到嗎?”
沈元兒和沈清兒服侍沈警多年,極少見他發怒,此時躲在屋外直咂舌頭,互相嘀咕道“今天老爺怕是要動手了吧。”
豈知孫恩卻並未爭辯,竟是一掀衣襟,跪倒在地,淒然道“師伯,我每來探望皆使幻術,實是不願外人知道你沈家此時仍與天師道有瓜葛,若您因此怪罪,立時把晚輩一掌拍死便是。”
沈警本在盛怒之下,見平日裡一副宗師做派的孫恩忽然如此反應,竟一肚子火氣無處發泄,喉頭哽噎,面色發青,大聲咳嗽起來,身子往後便倒。
孫恩忙上前攙扶,將沈警扶至自己那張竹凳上坐好,兩個僮兒也快步進來,沈清兒用手幫老人推拿前胸,沈元兒又是倒水又是準備熱巾。
沈警閉眼運氣調息,卻覺胸臆間氣息窒塞,好不難受,孫恩見狀,轉到老人背後,忽然雙掌探出,向他後心拍去,兩個僮兒見狀大呼住手,卻已是晚了。
沈警一口鮮血吐出,兩個僮兒驚慌之下,不顧一切的衝上前去各抱住孫恩一條臂膀,孫恩也不躲避,雙掌如風,望沈警背上仍是接連拍下。
二僮似蚍蜉撼樹一般,任如何搖晃,都無法遲滯孫恩半分,沈元兒大哭起來“你這個賊道,教你偷襲我老爺!”一口咬上了他手腕,孫恩這才吃痛大吼“松口!”雙臂一甩,沈元兒沈清兒齊齊跌倒在地。
兩人跳起又要去抱孫恩,卻聽沈警用微弱的聲音說道“元兒清兒,你們住手聽好,我年事已高,榮衛凝滯,方才動怒傷了血脈,孫道爺是在救我。”
兩個小僮這才停下,瞪大了眼看著兩人,孫恩臉上汗落如雨,沈警臉上卻漸紅潤起來,片刻後,沈警睜眼,緩緩道“氣息已通,你收手罷。”
孫恩用衣袖抹了抹臉上的汗水,自懷中掏出一個小小瓷瓶,喚兩個僮兒道“二位仙僮,方才得罪了,這瓶內是補元氣的龍虎還丹,請端過水來伺候老祭酒服了吧。”
二人面面相覷,並不應答,也不接藥。
沈警道“你二人到後屋丹房中去,取我煉製的龍虎還丹來。”二人這才應了一聲,往後屋走去。
孫恩歎口氣,將瓷瓶放歸懷內,走到沈警面前,苦笑道“伯父還是信不過晚輩。”
沈警拿起案上手巾,擦著嘴邊血漬,咳嗽道“老夫須要謝你救治之恩,你有何事便說罷。”
孫恩又是撲通跪倒,竟流下淚來,道“師伯,您這一時氣急,卻也是因晚輩平日行事乖張,失了禮數所致,晚輩直恨不得自戕於此。”
孫恩伸手拭淚間,偷著抬眼觀瞧沈警,見沈警仍是顏色冷峻,低頭又道“但今日伯父家中將蒙大難,晚輩能容著自己苟活,便是為了拚上這條命挽救伯父一門。”
沈警冷笑一聲“我沈氏一門,數百年來經了多少風雨,如今仍在這吳興立足,我看就算天塌下來,也輪不到你一個玩弄世人的詭詐之徒來救我們罷。”
孫恩自袖中掏出一個銅牌和一支折斷的雕翎羽箭,雙手呈上,老人一看兩件物事,面色大變,又是咳嗽起來。
只見那銅牌上刻著“征虜將軍,徐州刺史謝”,那斷箭中空,內裡插著一封卷起的帛書。
兩個僮兒聽得咳嗽聲,自後屋奔出,服侍沈警服下丹藥,又為他撫背順氣,沈警咳嗽漸止,厲聲問道“謝琰謝瑗度的令牌密函為何在你手中,私截軍機乃是滅族重罪,你帶到我莊中來,是想引禍水到我家嗎?”
孫恩哽咽辯解道“伯父息怒,這令牌和信件是謝琰密派手下到錢塘總壇要遞與我兄長的,幸而這送信之人一入錢塘縣,便被我心腹截捕,搜身得此兩件物事,這雕翎密函之中,卻藏著與大公子相乾的天大陰謀。”
沈警顫巍巍站起,接過那令牌斷箭,抽出帛書展開,上面工整的蠅頭小字確是謝琰親筆,讀完一遍,頓覺毛骨悚然,又重重的坐倒在竹凳之中。
那錦帛上分明寫著“天師聖道長生教主孫泰道鑒,王恭欲反,令穆夫使武康,謀聯令侄恩謀君教主大位,領道兵應其奸謀,願君為余截殺,一除教主後顧,二拔恭之爪牙,三從穆夫可得太平寶書下落,成此事,貴教安,社稷亦安,功德無量,愚謝琰頓首謝。”
孫恩獻書之後,仍是跪在地上不住抽泣“師伯救我,師伯救我。”
沈警面色蒼白,揚手拿起茶杯,重重摔碎在地。
茶杯落地的啪嗒之聲尚未響盡,竹齋前門忽然洞開,湧進十來個以破布塞鼻,細絹蒙眼的人來,通向後屋門旁的屏風也被人一腳踹倒,一個高大老者衝入,揚手一拋,一張鐵網飛出,將孫恩罩在其中。
孫恩躍起抓住鐵網想要掙脫,手中丹粉不住拋灑,竹齋之內煙霧彌漫,那高大老者雙手牢牢拉住鐵網一邊,另一邊的十幾個人迅速分散開來,各拉住鐵網一側,孫恩便再有通天徹地之能,此時也是動彈不得,他見諸人眼睛口鼻都蒙住了,自己那用來施幻術的丹粉也沒了效果,隻得狂呼起來“師伯你這是何意。”
前門衝入的十余人中,領頭的便是沈警的次子沈仲夫,四子沈佩夫也在其列,隻三子任夫籌備家祭未至,二子此時手上用力收緊鐵網,仲夫口中罵道“賊道,又擅闖我莊,說些鬼話來賺我老父!”
沈警剛服食的丹藥另有克服孫恩幻術之效,此時他揮散面前煙霧,將那帛書塞入懷內,向那高大老者道“沈預,今晚之事乾系極大,現在不及細講,我須請孫道爺在莊中暫留幾日,孫道爺道法精深,有勞你和仲夫佩夫在此仔細服侍,我需回我屋中修書一封。“說罷在兩位僮兒攙扶之下,走出了齋直堂。
這沈預是沈警族弟,天生神力,拳腳兵刃造詣非淺,一直在懷德園任著大管家,也負責教習莊丁武藝,他答應一聲,招呼眾人將鐵網收緊,用粗鐵絲封住網口,也不管孫恩大聲呼救辯解,拖著他進了後屋丹房。
沈警到得自己所住大院之前,眾侍女仆從見老爺一日未歸,紛紛迎上問安,他囑咐一個老仆去喚長孫沈淵子來,又揮手屏退眾人,進到內宅,關門上閂,隻留了兩個僮兒。
沈元兒自去磨墨,沈警囑咐沈清兒從一個小箱子之中取出一方極薄的光亮紙片來,卻是東漢時左伯所造,價值連城的古紙。
沈警自己走到打開另一箱子,拿出一個鏽跡斑斑的銅牌,仔細擦拭,銅牌鏽跡之下顯出文字“大都督府總參軍沈”,他將銅牌置於桌上,取一鼠須細筆,片刻寫就了一封密函,細細疊好,壓在銅牌之下。
門扉拍響,沈淵子到了,沈警開門讓他進來,命他脫去外衣,拿出自己一件皮襖給他披上,將那密函和謝琰寫的密函都藏進皮襖內襯的夾層之中,又將銅牌遞給淵子,也不等淵子發問,便道“你速去京口,持此銅牌入北府軍中,不要找王兗州,也不要找旁人,隻找龍驤將軍劉牢之,將兩封密函都交給他,事不宜遲,去馬房取一匹不怕雪的好馬,立刻動身。”
淵子見爺爺神色嚴肅,也不多問,轉身走了。
沈警安排兩個僮兒就在自己屋中歇息,自己又出門去,要回齋直堂內詢問孫恩詳情。
此時天色已晚,雪停月出,月光照著懷德園亭台樓閣上的積雪,泛起一片慘白。
沈警踽踽獨行,路過後山山口時,忽聽得山上一陣大呼小叫傳來,停下腳來一陣歎氣,心道莫又出了什麽怪事。
後山走下一群人來,當先的是蹦蹦跳跳的沈虔子和謝晦,兩人手裡拎著一串死兔子,兩個孩子後面,書僮張安和幾個身背獵弓羽箭的莊丁抬著兩個黑衣人,兩人皆是腿上中箭,呻吟不止,他們身後,還遠遠的有兩個身影,沈警借著月光看清,正是沈林子和謝婉然說笑著並肩同行。
眾人下得山來,見沈警站在路旁,沈虔子和謝晦立刻歡呼著跑來邀功,虔子舉著一串兔子嚷道“爺爺爺爺,你看這些兔子,都是我們和四哥打的。”
沈警強作歡喜,摸著二人的頭道“虔子,小謝,你們好厲害,兔子跑的這麽快都被你們射中了,這些兔子可是打給爺爺吃的?”二人連連點頭,謝晦道“沈爺爺,林子哥哥更厲害,他還射中了兩個奸細!”
後面莊丁抬著的兩人聽聞謝晦童言,連連高呼“老祭酒饒命,我們並非奸細,我們是隨孫道爺前來莊中拜訪的,求老祭酒帶我們去見孫道爺,查明身份”
張安照兩人各踢了一腳,道“你們不是奸細,幹嘛見了五公子,便要拐他,還好四公子箭法如神,射中了你二人狗腿!”
沈警吩咐張安“張安你辛苦些,隨了這二人的願,孫道爺正在齋直堂中和沈預老爺飲茶,你送他們過去。”
張安道一聲“諾”,又嘟囔一句“這麽晚了,卻喝的什麽茶。”便和莊丁們去了。
林子和婉然走近山口,也看見了沈警,他們本靠的甚近,此時都是臉上一紅,忙彼此行開了些距離。
沈警見狀,暗道不好,若放在幾個時辰之前見此情狀,他自然會對這一對璧人大加玩笑,沈謝兩家門當戶對,又是世交,兩人如何親密他都會引為美事。
可現下見了那封密函,再看這羞紅了臉的沈林子和謝琰小女,他心中只剩了一陣酸楚。
二人走到沈警身前問好,沈林子吞吞吐吐的道”爺爺,這是,這是,謝家的婉然小姐,你認得的,虔子謝晦纏著我要帶他們去抓兔子,婉然不放心弟弟,便,便同來了。”
沈虔子嚷了起來“四哥你騙人!明明是你硬要我們去采了好多蔓草和野花,編了這花冠送給謝家姐姐,這才肯帶我們去抓兔子的。”
謝晦也跟著道“對對,沈爺爺你別信林子哥哥,他還叫我們給姐姐唱那詩,‘野有蔓草,零露`兮。有美一人,清揚婉兮。邂逅相遇,適我願兮’,我們費了好大勁才記住,姐姐就是聽了這詩,見了這花冠,才被我們騙來的,不不,被林子哥哥騙來的。”
沈林子連做手勢叫他們住嘴,兩人隻管向他吐舌頭。
沈警聽畢心內更加難過, 隻得哈哈乾笑道“你們兩個小猴,今晚大豐收,兔子也打了,詩也學好了,可不許亂講你們四哥了啊。”
謝婉然忙摘下自己頭上戴著青青紅紅的花冠,作揖行禮道“沈爺爺,有勞相候了,我們實不該夜裡出來遊玩,讓您擔心,在此等候到這麽晚。”
沈警笑道“我本是要去齋直堂和孫道爺講經的,正巧路過,本也不擔心,方才見了兩個奸細倒有些擔心了,見了你們都無恙,我又不擔心了。”
說罷拉起沈林子的手道“這兩個奸細是你擒獲的吧,走,和爺爺一起去審審他們。”
林子看看謝婉然,滿臉錯愕道“爺爺,可婉然,這。”
沈警搶過話頭,對婉然道”婉然,我本該送你回客館,但這奸細入莊之事耽誤不得,隻好有勞你將這兩隻小猴帶回去,虔子你交予客館執事,他們自會將他送回他娘身邊。”
婉然施禮然諾,兩個孩子卻是不依,鬧著要一起去審奸細。
沈警正色道“不要胡鬧,你們兩個男子漢保護姐姐回去,這可是重任。”
兩人這才作罷,婉然看看萬般不願和沈警同去的沈林子,低頭道“那兩個奸細存心不良,你和沈爺爺都要當心。”
林子隻得點頭道“你路上要當心,那兩封錦書,明日我,我,親手給你。”
婉然道了聲嗯,作別二人,牽著兩個孩子走了。
沈警見他們走遠,看看身旁的沈林子。
林子正癡癡的望著謝婉然在月光之下,雪地之中,如畫中仙子一般澄澈的背影,竟完全忘了身旁的爺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