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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女歡》第63章 煙雲杳靄合中稀
如香自認有幾分伶俐,如今卻是難應答。

 是,這嶽國公主有什麽過錯?

 她是個未出門子的女孩兒,便是生在尋常書香門第,也該父母嬤嬤們千嬌百寵。

 偶爾傷春悲秋,偶爾針線紡織,大了擇一良人,便有磕絆,也是家長裡短,何須經歷這些。

 這嶽國公主千裡迢迢地來了陳國,縱然有些本事,也是委曲求全,無可奈何之舉,她未曾害過誰,而如香倒是因她保全了自個兒,怪責,警惕她。

 顧昭和的聲音愈發輕緩:

 “如香夫人,我之所求,不過一席安身之地,安穩度日便極好。”

 她清眸泠泠,倒映著如香身影:

 “夫人心存善念,我多言這些話,隻盼著我不是白費唇舌,多說無益。”

 話罷,再不看她,穩步緩行去了。

 如香凝著她沉穩身影,怔愣了稍時,向著自個的貼身丫鬟道:

 “可憐見的,我一想著她也沒作妖害人,竟有些悔了我昨夜裡進宮之舉。”

 丫鬟輕勸道:

 “您不也是無可奈何,在其位,謀其事罷了。”

 如香想了陣子:

 “話雖如此,我請求陛下娘娘小心她時,竟未曾換個位想過,任誰落到她那般艱難險要的地兒,會坐以待斃?非得是個傻子方才罷。”

 她秀美一緊:

 “我想著是我,竟沒有她那般好修養,不僅要自個保全,還要讓敵手吃虧方休,如此一比對,真覺我是那壞心眼,苛刻她過分了些,她有什麽錯?最最無辜的小姑娘。”

 丫鬟想了想,清秀的面龐突地多了嚴凝色:

 “這便是您的不是了,她如何沒錯?生在嶽國,又是嶽國嫡長公主,這便是她的差錯。”

 出身哪是由人的?

 如何又成了她的差錯?

 如香不解,回房後,便拉了丫鬟的手道:

 “這會子也沒得個外人,你也坐下,與我寬解寬解。”

 丫鬟依言坐了,輕道:

 “這上頭的人,既生了征戰殺伐的心,往後必定是要尋個好由頭,血洗那嶽國的,陳嶽兩國勢必有敵對之日,敵人,敵國的公主,談何無辜?”

 丫鬟壓低了聲音,愈發細細地道:

 “您可憐她,可這話斷不能再說了,瞧您不順眼兒的那些個,往後借此說您吃裡扒外,您倒是口難辯了,夫人,您太良善,反倒看不透,戰場拚殺,多少馬革裹屍,冤魂積?誰管顧你是不是吃齋念佛,不過是成王,敗寇。”

 如香聽得心頭震動。

 終是咬牙,點點頭:

 “你言之在理,我竟是個糊塗的了。”

 她透著窗戶紙,朦朧凝著窗外,凝著那被狂風亂晃摧折的枝丫,似瞧見顧昭和往後被欺凌折辱的命數。

 “公主,莫怪罪我,我倒是想離這朝堂乾淨,奈何亡夫遺志,要我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往後,只看成王敗寇罷。”

 如香終是含了一分愧疚,輕道。

 她卻沒瞧見,那疏枝橫斜間,有黑影矯捷騰空,不一會兒便沒了影子。

 他在房脊連綿,院牆高低上輕點足,很快趕上那鸞轎,他無聲打起上繡煙雲奇變,有彩鳳棲桐,飲泉的華彩斑斕的轎簾子,單膝跪地道:

 “公主。”

 外頭的轎夫雖覺肩頭略略重些,隻當是行路力竭,並未在意,顧昭和方才頷首輕道:

 “玉墨,她怎麽說?”

 暗衛玉墨拱手回話,將丫頭與那如香之談論,竟一字不離的背述了下來。

 顧昭和細聽著,面上倒是平靜,內心卻也起了波瀾。

 如香,溫如香。

 她不厭惡這人,她忠君愛國,卻不是那起子迂腐不變通的死讀書,她又重情義,知恩報,那般個人品,不是敵,是友,該多好。

 可她做不到。

 顧昭和尚且只求一席之地,她便做不到,所有的無可奈何,都敵不過一句。

 成王敗寇。

 “那便依她”

 顧昭和冷道。

 什麽?聽她突然這般脫口,幾人都是不解,齊看向她。

 只見顧昭和冷著臉,一字一頓的重複道:

 “那便依她,成王,敗寇。”

 約過兩刻,終到了陳國皇宮。

 威嚴,氣派,肅穆,普天下的皇宮,大抵不離這六字。

 嶽國的皇宮也是如此,到底有幾分奢侈風流在。

 而陳國的皇宮,齊整莊嚴,竟有鋪天蓋地,坐擁山河的氣勢,讓人不自覺整理衣裳,端肅言行。

 秦磚漢瓦,九重真龍。

 崇天門開了半扇,已是極高禮遇,顧昭和瞧著,心頭卻冷笑。

 這門不是為她而開,是為天下百姓瞧著而開。

 陳國不能出錯。

 出錯的只能是她嶽國人。

 先是侍衛齊整劃一的兩旁而立,雙目炯炯,默然不言,自有幾個內侍手搭拂塵,速速移步而出,在鸞轎前排開,領著眾人高聲道:

 “公主千歲!”

 “公主千歲!”

 侍衛聲音振振,如戰鼓敲擊,壓過宦官尖細的嗓子,有讓人驚懼的氣魄。

 冬青玉容面色緊凝,是下馬威。

 顧昭和卻漠然輕笑:

 “陳關如此,這皇宮又如此,陳國下馬威,委實太千篇一律,不曉得推陳出新。”

 冬青玉容兩人失笑。

 顧昭和沉凝了半刻,方才提聲道:“平身。”

 宦官又上前一步,隔著簾子向她躬身道:“請公主下轎。”

 先用威勢唬住她,再待她出錯。

 陳國的下馬威,大抵如此。

 顧昭和頷首,冬青、玉容便打起簾子,又有一眾宮女,嬤嬤從城門魚貫而出。

 先向她叩拜,待她搭著冬青手下了鸞轎,又道了“平身”後,方起身。

 顧昭和早有吩咐, 不待內侍開口,冬青玉容便取出幾個匣子,揭了蓋兒,遞給內侍。

 “此些是進獻給陛下,娘娘的禮信。”

 顧昭和道。

 內侍眼裡露了幾分詫異,卻還是接過,細察細驗了。

 又見顧昭和搭著侍婢的手,走向那幾個積年嬤嬤,微抬雙手。

 “公主,這……”內侍愈發詫異。

 顧昭和緩道:“此乃陳國,應當尊陳禮,守陳法,只聽人說,陳國宮禁森嚴,凡入宮,不管王孫貴胄,皆要驗查所攜,所佩之物,不知本宮有無鬧錯。”

 內侍怔了怔,忙低首:

 “公主禮儀周全,斷無錯的。”

 她這番熟稔,倒不像是個異國公主,竟像是出入這宮門院牆慣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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