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一沉思,趙九寒開口道:“安娘子你身份貴重,現下也隻有我一人知曉,這漠城雖遠離中原,但你的身份還是不要為人所知的好。”
安華不蠢,此中利害她自然知曉,隻是自己孤身一人來到這邊塞之城,隱姓埋名固然是上佳之策,可是憑借她的美貌,若是自己當真隻是寒門孤女,恐怕難以保全自身,她不能僅僅憑著一副美貌度日,唯有一個人敬她護她,她才有可能在這蠻荒之地多活幾日。所以她在賭,賭這面前的少年是可托付之人,也是在賭自己能博取到他的憐憫之心。此番情境下,唯有示弱或許能得到一絲憐惜。
“公子救我,”抬起眼來,安華眼中已是滿含惹人憐惜的柔弱的淚光。
趙九寒看著面前眼中滿是絕望卻對自己隱含期待的目光,隻覺得一霎間就算天塌了也願意為這身前小小女子扛下,“你別著急,今天的事我趙九寒定不會讓第三人知曉,你且放心,城主自小將我養在身邊,我算得是城主的義子,少城主最好的兄弟了。今日之事無非是我和紀少打個招呼便可的小事。之前城中也有不少弟兄憐惜送來的媵奴私自收留,城主總是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太管弟兄的,你便在這住下,一切交給我打理便是。”
安華盈盈拜倒,滿腔哀泣化為百轉柔腸,道,“趙小公子對我這般,我……不知何以為報……”言下之意,卻是就等趙九寒開口便順水推舟以身相許了。
“別……你別這樣……”趙九寒霎地紅了臉,他不是聽不出安華的言下之意,自己也不是從的童子身,隻是安華之美是他前所未見,恐怕隻有九天仙子能匹敵萬一,加之安華是趙九寒從來也未見過的豪門貴女,氣質超凡,趙九寒此時隻覺得自己和安華是雲泥之別,萬不能輕易褻瀆了,半晌隻應到,“你……不必如此……我……我……我先讓人幫你打水拾掇一下……”說完,便轉身匆匆出了門。
安華緩緩抬頭,眼中的哀戚已變為慘然,眼中卻似燃起了熊熊烈火,她口中喃到:“身份貴重……我安家能有今日如何不是因為了這身份貴重?宋氏王朝,我安華如今苟延殘喘,縱使粉身碎骨,有朝一日也必定傾覆你整個王朝,用你宋家之血給我安族逝去的數百冤魂陪葬!”
稍待片刻,先前那位趙媽敲門進來給安華送來了浴桶與換洗的衣衫,對安華道:“小娘子,公子讓我給你送些梳洗的物什,邊疆苦寒,比不得朝中富貴,小娘子就將就用吧。”說罷打開浴桶,水蒸氣彌漫進了整個屋子,“好在趙府熱水倒是不缺,姑娘慢用就是。”
安華看著這位面善的嬤嬤,卻恍然記起趙九寒之前稱呼她為趙媽,此時便露出了一個柔柔的微笑,好奇地問道:“趙媽?您可是趙公子的親眷嗎?”
趙媽笑道:“我哪有這樣的福分,我不過是當年城主收養公子時候賜給公子用來照料的媵奴罷了,都是前人了,就跟著公子姓了。”
“前人?”安華念到,“趙媽媽可也是“那邊”過來的麽?”
聽到此話趙媽眼神暗了暗,“姑娘哪裡的話,這漠城中當年隨軍來的將士和他們的後人都是主子,我們這些為奴為俾的人,還能哪來呢?”趙媽邊說著邊服侍安華更衣進了浴桶。
“呲……”安華滿是凍瘡的雙腳放進熱水裡,一陣難掩的疼痛讓她輕呼出聲,但旋即她又咬牙忍住了。
這一切趙媽都看在眼裡,放低了聲音,“姑娘和我們這些原也是奴婢出身的人不同,
我看的出來……”趙媽輕拂熱水到安華背上,幫她梳理已凝結成塊的長發,“不知姑娘為何到了此處,隻是南邊的人被運到這兒來的,卻是再也沒有什麽不同了。” 熱水洗去汙垢,漸漸顯出安華瑩白如雪色的肌膚,趙媽又道:“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姑娘這般美貌,在這城中生存並非易事啊。”
安華眼中透出淒然,淚水滾下,反手握住趙媽的手,“媽媽可有方法救我?身體發膚,倒是家裡人留給我唯一的東西了,萬不敢毀傷……”
趙媽沉思片刻,卻是抽回了手,說道“不是我不幫你,隻是我們之前慣常便用些暴曬,燒鹼烙面的法子,姑娘是萬萬使不得的。”
安華的目光暗下,卻也明白自己唐突,此時趙媽不知自己身份,在她看來自己無非是與她一樣服侍趙九寒的奴婢罷了,她突然提此要求,卻是叫人為難。
“不知姑娘到底受了什麽罪才流放至此啊?”趙媽媽看安華不在執著於改變面貌,輕聲問道。
“我……”安華心中一驚,滅門當日的情景又浮現眼前,乳娘把自己塞進夥夫手中時的叮囑回響在腦海裡。
“……小姐你記好了,從今開始你便是我的孫女小語,萬要保全自身,好好活下去!……”
猛地回神,安華壓製住內心痛楚,換上一副仿佛受了驚的嗓音,“我……我媽媽是京郊劉氏,我本來是安府小姐房裡灑掃的侍女小語,城中溫家看上了我想要娶去做妾,我不願意出手傷了那畜生,安家小姐幫我百般奔走才免了死罪,換了流放到漠城……”安華心中痛楚,卻隻能裝作受驚的樣子,將心中的憤怒與仇恨轉化為恐懼的瑟瑟發抖。
小語確實曾是自己房中灑掃的小侍女, 一番經歷確實也是自己親身參與,倒也並非空穴來風,隻是乳娘家中隻有這一個孫女,此時頂了她的身份,卻不知真正的小語去了何處。
安華不知道的是,安府出事那天本是小語出城的日子,乳娘將自己交與夥夫後不過半刻便慘死刀下,那夥夫暗度陳倉的讓安華頂了小語的位置,本也該殺了小語周全此事,隻是小語無辜懇求,夥夫不忍下手便百般叮囑,隨了小語讓她自身自滅。料理妥當後本想出城避難,不料正遇上官兵押了了自己的妻室兒女,他按捺不住上前解救,一家人卻是在大街上慘遭屠戮。
趙媽只見安華驚懼的樣子,心下不忍,不再細問,伺候完安華更衣,又叮囑了安華幾句漠城事宜,便退出門去。
安華起身,看到案邊擺放的衣裙均是細皮所製,細袖窄腰與京城服飾大有不同,皮質細軟但穿上身依舊有些粗糙,而案上發飾全無,隻一頂氈帽,安華一路昏迷,未見城中女子打扮,正是無奈之時,就聽見門外趙九寒叩門。
烏黑如瀑布一般的及腰長發,映的安華的臉仿若燧石中的白玉,亮的讓人挪不開目去,皮衣寬大,明顯不合安華的身量,反而更顯纖腰一握。
趙九寒推門進來看到的便是這樣一番場景,回想起剛剛趙媽給自己的回稟,“小語姑娘已經收拾妥當,還望公子早作安排。”
“小語?”趙九寒笑著喚到。
安華一愣,微微笑開,心照不宣。
接下來便是與趙九寒又細述了一遍小語之事,此番便略過不提。